而魏正東,一直就不順利。先是到了省社科院,對環境不滿意,後來就考上了中國社科院的研究生,畢業後就出了國,在國外發展也不順利,就又回了國,在北京一所高校做了教師。按部就班的混了幾年,逐漸混到了教授的職稱。他這個人,天分極高,對經濟、政治、外交等諸多方面,都有極其精妙的研究,況且觀點鮮明,出語驚人。看問題一針見血,頗有見地。
王一鳴認為,他是曲高和寡,能夠真正賞識他的人,還沒有出現,所以他一直是大賢在野,虎落平陽。對於這樣的人,王一鳴非常敬佩,所以隔三差五,總要找他扯一扯。
王一鳴開啟手機,找到魏正東的號碼,撥了過去。電話很快就接通了。裡面傳來了魏正東的聲音:「一鳴老弟,你好!」
「你好,老哥,請問今天有沒有時間?」
「時間這事情,說有就有,說沒有就沒有,關鍵是看和誰?」
「和我,就咱倆如何?」
「什麼事吧,搞得這麼神神秘秘的。」
「是這樣,你這些天看報紙了吧,我的工作要變動了。」
「去哪?」
「去西江省。」
「做什麼?」
「副書記。」
「怎麼又是副的?」
「沒辦法,你又不是中組部長。」
「哈,哈,要是我是中組部長,一切就簡單多了。」
「那是,那是。」
「好吧,我就把一切都推掉,會會你這個未來的封疆大吏,你說,去哪吧?」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等一會兒我和司機去接你,順路,到了打你電話。」
王一鳴知道,魏正東還沒有買車,他這些年,也沒有什麼大收入,只是當個教授,守著那每月乾巴巴的工資,要還房貸,又要養家餬口,也確實積攢不下什麼錢。
王一鳴知道,魏正東這些年,東奔西跑的,工作生活一直是不穩定,結婚也比較晚。他是三十八歲,從國外回來,到大學裡當了副教授的時候,才認識了自己的一個女學生,叫曾志玲,當時才二十一歲,還是大四的學生。
後來兩個人就開始談戀愛,曾志玲當時非常崇拜他,就不顧家人的反對,嫁給了他。兩個人結婚後,就住在學校給的一間單身公寓裡。過了一年,曾志玲懷孕了,到單位要生孩子的指標,但因為年齡不夠,屬於計劃外懷孕,就沒有要來。
為了生下這個孩子,魏正東就勸說曾志玲辭了職,到遼寧的老家鄉下,把孩子生了下來。所以現在魏正東還是一個人工作,要養兩個不是北京戶口的人。曾志玲大學畢業,因為成績不好,沒有取得留京指標,她在北京,一直是打工的身份。為了方便照顧孩子和魏正東的生活,她現在仍然是魏正東所在的那所大學圖書館的臨時工,每個月的工資還不到兩千元,對於這個家庭,也是聊勝於無。
所以魏正東的負擔,可想而知。一個人的工資,要養活三口人。好在學校在他評上了正教授後,給他分了一套三房一廳的房子,但還是要收錢,一平方米八千多元,一套房子,一百平方,需要八十多萬。這麼多錢,魏正東哪裡有,東拼西湊了三十萬,借遍了親戚朋友,就連王一鳴,還借給了他八萬塊錢,算是交了首付,剩下的五十多萬,就辦了銀行貸款。所以魏正東自嘲說,自己是北京最早的一批房奴。
王一鳴知道,平常的時候,魏正東就是看看書,查查資料,他也沒有什麼應酬,他不吸菸,不喝酒,和外人也不輕易來往,在別人眼裡,就是一個我行我素的怪人。一般的人,你也根本就沒有機會,走進他的內心世界。他只和少數幾個經過時間檢驗的朋友來往。在別人眼裡,他可能是個失敗者,他沒有官,沒有錢,沒有名聲,沒有社會地位,像他這樣的大學教授,在北京街頭,司空見慣。隨便哪個學校,都能找出來幾百個。
但你只要走進了他的內心世界,讓他找到興奮點,暢所欲言。你就會從他慷慨激昂的眼神里,從他擲地有聲的話語裡,感受他的激情,他火山爆發一樣旺盛的精力,他的思想,他對人生、世界的思考,那個時候,他簡直像換了一個人一樣,這是一個謎一樣的男人。王一鳴覺得,他是一個思想者,一個時代的觀察著,一個為了這個民族的未來精心準備的人,不知道這一生他還有沒有機會大放異彩,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會默默無聞到底。他的思想,肯定會得到認可。雖然現在主流媒體對他採取的態度是封閉的,排斥的,但他的思想,還是非常有生命力的,無法埋沒。
對這樣的人,王一鳴一直都是心存愛惜、敬佩的,雖然他的觀點和主流媒體格格不入,甚至是有些離經叛道,但王一鳴覺得,他看得非常遠,遠遠超出了這個時代的許多人。他這樣的人,也是寶貝,只是沒有人重用他,發現他,給他施展的空間,平臺。
「高貴者最愚蠢,卑賤者最聰明。」相對於魏正東,王一鳴覺得,自己一直是春風得意,在仕途上發展的令人羨慕,但一天一天,在官場這個爛泥潭裡摸爬滾打,王一鳴清醒的認識到,自己的才氣比著魏正東,確實是不可同日而語。自己就是一個循規蹈矩的官員,每天按部就班的幹著自己份內的事情,根據秘書的安排,出席沒完沒了的會議,看堆積如山的材料,在上面畫一個又一個完美的圓圈。此外就是無休無止的視察,出國,調研,宴請等,一年到頭,忙的團團轉,幹了什麼,讓秘書總結了幾十頁,自己拍拍腦袋,卻沒有幾件記憶深刻的事。自己其實就是官場這個龐大的機器運轉過程中的一個零件而已,況且是無關緊要的零件,有你沒有你,機器都照樣運轉,你改變不了機器運轉的方向和速度,你只是被慣性裹挾著前進,一天一天,混著日子,直到退休的哪一天,被甩出機器,成了廢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