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2

省委大院 納川 第1頁,共1頁

星期一的早上八點,剛剛打掃完秘書處的辦公室的地面,王一鳴正在手裡拿著抹布,一張桌子一張桌子的擦著。作為秘書處年齡最小的秘書,這三年來,他幾乎都是第一個到辦公室,打掃辦公室的衛生,擦桌子掃地開啟水,都成了他份內的事情。一般都是他打掃的差不多了,其他的人才不緊不慢的趕來,象徵性的說一句:「辛苦了啊小王,你歇歇,我來吧!」王一鳴說:「不用,很快就完了。」有的時候,他看到何處長的辦公室如果是開著的,也會有眼色的順便打掃一下,拖拖地,擦擦桌子和沙發,何處長邊看報紙,邊誇獎他一句:「小王,不錯,不錯。」在整個處裡,數他年齡最小,隨便哪一個人,都比他資格老,所以對幹這些事情,他覺得實在沒什麼,他是農村孩子出身,有的是力氣,這點活,比著在老家時幫助家裡幹農活,輕鬆多了,也費不了幾分鐘。別人到底是怎麼看自己的,他也沒在意,反正到了年底的時候,處裡評先進,一人一票,民主選舉,當場驗票,幾乎都是他得的票最多。他覺得這可能就是自己愛勞動的結果。他不知道,在機關裡,大家資歷差不多,提拔升職的機會又是特別有限的,於是相互之間,都成了對手,誰也不願意讓自己的對手,平添一點優勢,相反,他這個剛剛上班的新人,卻是對任何人構不成威脅的,於是大家就把票全部投給了他。正好,他又是特別熱愛勞動的,一年到頭,為大家確實做了不少工作,得到先進,也理所應當。於是他就年年得先進,連續三年,還得加了一級工資,一級工資就是七塊錢,當時可以為兒子買兩包奶粉了,他很高興。他發現,自己越來越成為一個小市民了,得到一丁點的利益,也開始沾沾自喜了。回到家裡,他和於豔梅說起了自己漲工資的事情,眉飛色舞。於豔梅怕傷害了他的虛榮心,先是表揚了他幾句,安慰安慰他,然後就說:「這些小恩小惠的,我們不要看在眼裡,我看上你,是因為你是一個有學問的人,有理想,有抱負,你還是要加緊學習,把自己的能力提高起來,爭取做一番大事業。斤斤計較的像個城市的小市民一樣,不是我喜歡的男人的樣子。」王一鳴聽了這句話,感到醍醐灌頂,是啊,要不是自己的老婆提醒,自己真是在不知不覺間,就墜入小市民的生活中,不能自拔起來。王一鳴總結了一下,這可能是自己長期生活在社會的底層,眼界不開所致,沒有見過什麼大世面,不知道別人是怎麼生活的,一天一天,滿足於現狀,對一個蠅頭小利,耿耿於懷,這樣就會摧毀一個男人的志氣,讓他成為一個庸人。痛定思痛,王一鳴馬上就從小我中掙脫出來,重新為自己定位,他把辦公廳的權副秘書長作為自己超越的目標,潛心研究他的公文,他為趙書記起草的講話稿,揣摩裡面的思路,文筆,技巧,對熟悉整個清江省的農業、工業、商業、交通運輸等各個行業的現狀,資料,對許多情況一天一天,做到了爛熟於心。他是一個有心人,自己認準的目標,一定要達到。他不知道,自己暗暗準備的東西,有一天終於找到了施展的機會,讓他大放異彩,迅速受到了趙老書記的賞識,為自己的飛黃騰達,奠定了基礎。這天早上,王一鳴把整個辦公室收拾停當,正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翻開當天的《清江日報》,看新聞。這時候,就見何處長步履匆匆的走進來,看了王一鳴一眼,說:「你跟我來。」說完轉過身,立即走出了辦公室,看也不看其他的同志一眼。大家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看到處長表情嚴肅的臉,都判斷,一定是要發生什麼事情了,況且這件事情,是和王一鳴有關的。大家就不解的看了這個無辜的小夥子一眼,有的是同情的表情,有的是幸災樂禍的表情,有的是麻木的表情。王一鳴也不知道自己哪件事情,冒犯了哪個領導,但既然處長找到了自己,就說明自己是做錯了什麼事情了,要不然領導也不會這樣表情嚴肅的找到自己。在機關裡混,大家都養成了習慣,見官三分災,一般領導找你,都是壞事情多,都是你挨批評的時候多,愛表揚的機會少。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臨到頭上,想躲是不可能了,索性心一橫,坦然面對生活中的一切。王一鳴放下手中的報紙,牙一咬,就走出了辦公室。他跟著何處長,一前一後,卻見何處長沒有進自己的辦公室,卻是快步走下樓梯,向後面常委們辦公的一棟三層小樓走去。那是這個大院子裡最新的建築了,剛剛投入使用沒幾年,花崗岩裝飾的外牆,顯得莊嚴而肅穆。樓頂是紅色的琉璃瓦,屋簷探出老長,風格有點中西合璧,周圍被高大的白楊樹環抱著,樹葉在風中嘩啦啦的響著,更加襯托出這座建築在整個大院子裡的崇高地位。門口站著把門的武警,手中握著的是亮閃閃的鋼槍,刺刀被戰士們擦的明晃晃的。兩個戰士一絲不苟,目光警惕的在每個來客臉上掃來掃去,打量著每一個要進入這座大樓的人。

這座大樓,王一鳴上班三年了,從來就沒有機會進入過。他最多的時候,就是站在幾十米開外的地方,遠遠的觀察過這座建築。對裡面的設施,他感到有點神秘。對進出的人,他覺得高不可攀。他覺得,只有自己混到了像何處長那樣,才有資格,進出這座大樓,向裡面的領導們彙報工作。喬秘書長就是在裡面辦公的,他要見哪一個處長,電話通知後,處長們就會趕過來,到樓上他的辦公室彙報工作。

何處長自然是經常有機會出入辦公樓的,兩個武警戰士都認識他,看了他一眼,就放行了。兩個武警戰士還立正著,向他敬了一個禮。何處長只是點了一下頭,笑了笑,算是還了禮。等王一鳴隨後跟著要進的時候,就見武警戰士一伸手,把他攔住了,說:「證件。」

王一鳴忙從自己的上衣口袋裡,掏出工作證,遞到戰士的手中。何處長這個時候回過頭,解釋說:「這是我們秘書處的秘書王一鳴,秘書長要見他,我帶他去見見。」

這個時候,武警戰士才把證件還給王一鳴,敬了個禮,做出一個請進的手勢。王一鳴尷尬的點了點頭,輕聲說了句:「謝謝,謝謝。」

這個時候,他才明白,原來是秘書長喬遠方要會見自己了。他和喬遠方,近距離的接觸,只有一次,還是在自己的婚禮上。當時他和於豔梅,到喬遠方坐的包廂裡敬酒。當天的客人裡,數喬遠方的官最大,於開山也在這個包廂裡,親自陪客。

敬酒的時候,於開山指著喬遠方,對王一鳴說:「這是喬秘書長,是你的頂頭上司,我們是多年的好朋友,在這個包廂裡,你就不用喊他的官銜了,你就喊他喬叔叔,他比我小几個月,今後你的事情,少不了的還要你喬叔叔多多關照呢!」

王一鳴和於豔梅,滿滿的端上兩大杯酒,雙手遞給喬遠方,說:「還請喬叔叔多多關照。」

喬遠方說:「小王,不錯,不錯,年輕人,好好幹,有前途。」

於開山接著說:「你老弟不關照,他能有什麼前途啊!」

喬遠方一仰脖子,把杯中的酒一口喝乾,放下酒杯,哈了一下口中的酒氣,說:「我們兄弟,就不說那麼多的外氣話了,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關照是一定的,你就放心吧老哥!」

說著又親自拍了拍王一鳴的肩膀說:「好好幹,好好幹,有你岳父在,不愁今後沒有好的出路。」

其它的時間,像王一鳴這樣的小秘書,小角色,根本就沒有機會,接觸像喬遠方這樣的大領導。

王一鳴跟著何處長,順著鋪著紅地毯的樓梯,走上二樓,向左拐,在一個辦公室門前站住了,輕聲敲了一下門,聽到裡面喊了一聲:「請進。」才敢推開虛掩著的門,進了裡面。

王一鳴看到,喬遠方的秘書小夏忙站起來,熱情的向何處長打著招呼,又衝著王一鳴,點了點頭。

小夏叫夏正義,三十出頭,白淨的麵皮,不長不短的頭髮,鼻樑上架著一副近視鏡,身材瘦瘦的,是辦公廳老資格的領導秘書了,現在是副處級。

這些領導們的貼身秘書,平常裡很少在辦公廳的那個主樓上出現,偶然出現一次,辦什麼事情,到各個辦公室裡轉一轉,也都是眾星捧月的樣子,各個處長、副處長的,都放下手中的事情,陪著他們,走到哪裡,都是圍著幾個人,嘰嘰喳喳的,或者開著玩笑,讓王一鳴這樣的小字輩,根本沒有說話的機會。最多的時候,就是落了一下別人的點頭示意。每到這個時候,王一鳴只有傻站著陪笑的份,站又不是,坐又不是。只有等這些大領導的秘書走了,才恢復常態。

在這個大院子裡,除了那些身居高位的大領導,最風光的,就是這些領導們的貼身秘書了,他們是領導的影子,走到哪裡,哪裡的人都是笑臉相迎,像是領導本人到來了一樣。就是表情一向嚴肅的權副秘書長,見了這些秘書們,也換了一副和藹可親的笑臉,熱情的打著招呼。王一鳴仔細觀察,發現這些大領導的秘書們,都有些共同特點,服裝整齊,衣服光鮮,頭髮都打理的一絲不苟,皮鞋都收拾的鋥亮,渾身上下,顯得充滿活力,乾淨利落。走起路來,不快不慢,穩重大方,舉手投足,都有一種無形的風範,透露出幾分威嚴,似乎他們是大領導化身,可以代表大領導發號施令。在人前,他們一般是不苟言笑,從來不開那些低階下流的玩笑,別人說了,他們也只是聽聽,但決不附和,添油加醋,在大家面前,他們給人的印象,從來就是精明,能幹,嚴謹,口風極嚴,想從他們的嘴裡,透露出有價值的資訊,只有在非常私密的圈子裡,才有可能。

王一鳴看到,那些處長、副處長的,見了這些秘書們,立即自貶身價,不住的陪著笑臉,有的人露出的甚至是毫不掩飾的獻媚表情。王一鳴就在心裡思忖,這些大領導們的秘書,手中雖然沒有掌握什麼具體的權力,但他們有時候卻可以起到非常關鍵的作用,影響一個人在大領導們心中的印象,比如那些想升遷的處長們,萬一得罪了哪個秘書,他在大領導面前,不經意的說你幾次壞話,讓大領導對你留下個不好的印象,等到關鍵的時候,就可能毀掉你的大好前程。所以,在機關裡有個約定俗成的規矩,領導不能得罪,領導的秘書也不能輕易得罪。

夏秘書看了一眼王一鳴,說:「你就是王一鳴吧?」

王一鳴忙笑了笑,說:「是,是,夏秘書曾經去過我們辦公室。」

「你們先坐著,我進去彙報一下啊!」夏秘書說著,招呼王一鳴和處長坐下,一人給他們倒上一杯水,然後推開套間的一張虛掩著的門,進去彙報了。一會兒就出來了,對王一鳴說:「你進去吧,秘書長有事情問你。」

然後就看了何處長一眼,說:「何處,要不你先坐一下?」

何處長一聽,就明白秘書長今天找的是王一鳴,人家才是主角,自己就是個送人的,人送到了,自己的使命也就結束了,於是忙站起來,知趣的說:「我還有別的事情,小王你進去吧,我先走一步,先走一步。」說著放下手中的杯子,水也沒得喝一口,就走出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