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豔梅剛參加工作半年,突然發現,自己該來的例假沒有準時來,到醫院一檢查,發現自己懷孕了。回來找王一鳴商量怎麼辦。王一鳴一聽,還挺高興,就說:「反正孩子已經懷上了,第一胎,再怎麼著,也不能打掉的,人家都說,第一胎的孩子聰明。我們趕緊把結婚的手續辦了,我到機關裡,趕快要房子,快抓緊時間,準備吧!」
於豔梅先把懷孕的事情,和姐姐於豔梅說了。於豔梅也同意他們儘快結婚。到了家裡,把懷孕的情況又告訴了母親,母親又告訴了父親。家裡人商量了一下,決定趕早不趕完,就在隨後的元旦節,把喜事辦了。
王一鳴和於豔梅,通過姐姐於豔麗,找了醫院的熟人,開了婚檢證明,然後順利的辦好了結婚證。王一鳴拿著結婚證,就到了辦公廳的後勤處,提出要一套房子。
後勤處的馬處長,五十多歲,是個表情嚴肅、不苟言笑的老機關,一臉橫肉,相貌有點兇兇的,個子不高,胖胖的,臉上帶著職業性的表情,讓你看不出他的真實想法。因為縣官不如現管,他管的又是非常具體的事情,為誰調套房子啦,都是關係到別人的切身利益,所以求他的人很多。求的人多了,他也就漸漸拿起了架子,習慣說的話,逐漸就縮短為這樣幾句:「研究研究。請耐心等候。你的心情我理解。比你條件好的,還有大把的人。你先等一等吧。我要向秘書長彙報彙報,看他什麼意見。」
當然,對那些能夠決定他前途命運的人,尤其是頂頭上司,他也會卑躬屈膝,俯首稱臣,屁也不敢放一個,只會一個勁的點著頭,說:「好,好,是,是,我這就去辦!」
但對於一般的人,尤其是像王一鳴這樣剛參加工作沒幾年的大學生,小字輩,他是完全不放在眼裡的。在這個大院子,他已經混了幾十年了,誰的底細是什麼,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對人對事,他拿捏的分寸都非常到位,所以雖然下面對他有不少的怨言,但只要把大領導打發好了,他的位子,就照樣穩如泰山。
王一鳴為了好說話,特意上商店裡,買了一包進口的三五煙,那個時候,機關裡有一段時間,非常時興吸外菸。王一鳴滿帶笑容,低三下四的敲開他的門,未曾開口,姿態上先是矮了半分,叫著處長,遞上自己的結婚證,說自己想要一套房子,自己的女朋友不小心懷孕了,再過幾個月,自己就要當爸爸了,不能一家人還擠在一個小屋子裡,那樣就太不方便了。
馬處長知道王一鳴的女朋友是誰,也知道於開山在整個清江省裡的影響,況且於豔麗現在是辦公廳人事處的副處長,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這個叫王一鳴的小夥子,表現還可以。但房子的事情,卻是當時每一個人第一等的大事情,就是在省委辦公廳,房源也是有限的,也無法給每一個工作人員,提供成套的住房。有的人也是排了許多年的隊,才分得了一套房子。除非是領導特意交代,特批,這樣才能打破慣例,提前安排。
對於王一鳴這個要房子的要求,他沒有接到任何領導的指示,所以他就像對付一般人那樣,裝起了糊塗。他看了一眼王一鳴和於豔梅的結婚證,說:「不錯嘛,結婚了,好,好,大喜事啊!要孩子,也應該,唉,只是這房子的事情,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啊老弟!你得找找喬秘書長,他只要點了頭,我才敢落實啊!這樣吧,我先記上你的名字,等下一批開會的時候,再研究研究看。」
王一鳴一聽,就知道他是在糊弄自己,根本就沒有個痛快話,其實有的房子,他說給誰就給誰住了,只是一批一批,報告秘書長知道個大概數字就行了。作為秘書長,不可能管的那麼細。王一鳴就知道,他的一個老鄉,聽說是他老婆那邊遠房的侄子,是軍轉幹部,安排在辦公廳車隊裡,一進來沒幾天,就分上了一套兩房一廳的房子。
但現在的情況,又不好和他發生什麼爭執,那會更加激化矛盾,到時候會更被動。想到這裡,王一鳴只好站起來說:「謝謝處長了,希望處長一定把我這個事情,放在心上,我全家老小,都感激處長不盡了。」說著只好悻悻的離開馬處長的房間,回了辦公室。
晚上下班後,他連吃飯的心情都沒有,連忙敲開於豔麗家的門,彙報情況。
於豔麗知道老馬的個性和行事風格,就對王一鳴說:「你這樣就是排上一年,也不一定能得到房子。等著要房子的人多了,誰有關係,誰就能先得。這個地方,什麼規矩都是人定的,什麼規矩也都能突破。你這個事情,看來不找爸爸,讓他老人家親自給喬秘書長打個電話,是辦不成的。這個時候,也沒有辦法了,爸爸那裡,我去說好了,你也不要著急,等訊息吧!」
果不其然,僅僅過了一個星期,後勤處的小李,打電話通知王一鳴,可以到房管科拿房子的鑰匙了。分到的房子是套兩房一廳,七十個平方的建築面積,在省委大院裡,這樣的條件,已經是相當不錯了。
事後於豔麗告訴王一鳴,為了這套房子,於開山親自出面,給喬遠方秘書長打了電話,說明了自己女婿的情況,請求老朋友關照自己的女兒、女婿。喬遠方自然是滿口答應了下來,因為他也有需要照顧的社會關係和一些事情,今後免不了還是有用到於開山的時候。這個時候,做個順水人情,到時候事到臨頭,才好意思開口。這是官場的規矩,你投我以桃,我報之以李。
一個令普通人非常傷腦筋的事情,到了有影響力的大人物那裡,僅僅是一個電話,幾句無關痛癢的應酬話,就可以解決許多非常棘手的問題,這就是中國的現實。你是個小人物,就不能不服氣。
拿到了房子的鑰匙,王一鳴迫不及待的找到了自己分得的這套房子。這套房子在家屬區最靠近馬路的地方,這裡相對別的家屬樓,屬於最差的,因為靠近馬路,噪聲大,灰塵多。但對於這些,王一鳴已經不太在乎了。能夠得到一套房子,這已經是萬分幸運的事情了。他知道,要不是自己是和於豔梅談的戀愛,換了普通人家的女兒,要是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在後勤處按部就班的排到自己的房子,要等到猴年馬月,王一鳴自己也說不清楚。說不定在這個過程中,還要看別人多少白眼,受多少氣,才能得到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而現在,一切都變得簡單起來,簡單到不用自己出面,自己未來的老岳父一個電話,就把問題解決了。
看著這套地處一樓的房子,推開客廳的門,正對著的就是高高的圍牆,圍牆足有四米高,把整個一樓的視線,堵的嚴嚴實實,能夠看到的,就是一抬頭,可以看見馬路邊上高大的法國梧桐樹,樹葉在風的吹動下,嘩啦啦的響著。圍牆和樓房之間,圍成了一個十幾平方米的空地,上面擺了幾個扔棄的花盆,看來這是前面的房主搬家的時候,留下的。
這是一套舊房,估計建設的年頭也有十幾年了,屋子裡簡單的清掃過了一遍,牆壁上有的地方,已經脫落了。地板不錯,是水磨石的地坪,窗戶還是木窗戶,上面的油漆也有些脫落。
王一鳴知道,在院子裡,這樣的房子,一般就是普通職工,像他這樣的副主任科員和一些剛剛轉業的下級軍官,能夠分配到的最好的房子了。就這樣的條件,也不是想要就可以得到的。這是省委大院啊。
他知道,在大院的別的地方,肯定還會有多餘的房子,像那些廳級、處級幹部居住的地方,三房四房的都有,位置好,樓房新,掩映在大院的參天樹木下,一年四季,都可以聽得到鳥語花香。像權副秘書長住的房子,是辦公廳最新竣工的那座,廳級幹部,每人都是四房兩廳,一百四十多個平方。玻璃窗都是最時髦的鋁合金的,王一鳴散步的時候特意看了看,他覺得,自己一輩子要是能夠住上這樣的房子,就滿足了。但從目前的情況看,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在這個大院子裡,什麼都是靠級別來的。你是廳級,就住廳級的房子,用廳級的辦公室,坐廳級的沙發,甚至連辦公室的桌子,也是精心挑選過的,像王一鳴這樣的小秘書,就是普通的三鬥桌,坐一把高靠背的木椅子。兩大間連通著的房子,坐了男男女女六個人,在一起辦公。誰不小心放了個屁,大家都聽到一清二楚。平常裡接個電話,就更是小心翼翼,捏著鼻子,壓低聲音,生怕打擾了別人辦公。
而秘書處的何處長,就可以自己一個人擁有一間屋子,坐的是大大的寫字檯,上面鋪了塊厚厚的玻璃,玻璃下面,壓著自己最喜歡看的一些照片,家人的合影,和領導的合影,出差到外地,在風景區拍的得意之作。屋子裡有一排排的櫃子,上面可以放自己喜歡看的書。有電話,況且可以隨便打長途,只要他願意,他就可以隨便和什麼人聊天,關上門,就是聊一整天,也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在幹什麼。屋子裡有長排的大沙發,雖然是仿皮的,但質量很好,軟呼呼的,坐在上面,很是舒服。累了把房間的門一關,就可以躺在上面,休息一會兒。
而權副秘書長的,就更不一樣了。房間是個套間,最裡面的一間,是個休息室,裡面放著沙發床,還有專門的衛生間。外面的一間,用來辦公。坐的是寬大的老闆桌,長長的,比得上王一鳴的那種桌子三張那麼大。屋子裡擺的沙發,也是真皮的,都是高檔的產品。房間裡的書櫃,也是清一色的實木,木料厚重,一看也是高檔貨。屁股底下的老闆椅,都是真皮的,高高的後背。到夏天的時候,他們又換上一張藤椅,透氣效能好。
出門坐車,權副秘書長這個檔次,都是上海牌小汽車。何處長要是出去辦公事,到後勤處要車,一般的都是北京吉普,或者是天津大發麵包。到了王一鳴這個檔次的,是沒資格要車的,出去辦事,要坐公共汽車。近的地方,就騎腳踏車。除非特別遠的地方,比如送什麼重要的材料,經過了何處長的批准,在一張派車申請單上請何處長簽上字,才可以拿到後勤處,找馬處長再籤個字,然後才可以拿到車隊,交給派車的隊長,安排司機,專門給你跑一趟。
至於秘書長以上的大領導,就更不用說了,他們進進出出的,都是小車接,小車送,坐的都是最新款的車輛。大紅旗他們已經不坐了,都是清一色的進口皇冠。線條優美,看著是比國產的上海好看。王一鳴想起,在老家時,村子裡的孩子一年到頭,也難得見到一輛小轎車。偶然看到一輛上海牌小汽車下鄉來,車子行駛在鄉間的土路上,蕩起滾滾的塵土,十幾米開外,都感到黃土撲鼻。就是這樣,鄉里的孩子卻非常興奮,跟在車子後面,不顧黃土灌進了口鼻,一陣狂奔。邊追邊喊:「小汽車,跑的快,上面坐著老鱉蓋。」確實,那張汽車的後蓋,圓圓的,在陽光的照射下,發著亮亮的光,是像一張烏龜殼。鄉下人一輩子也坐不著這樣的車,只好編了個順口溜,發洩心中的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