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形遜聲,策絀力;勝於廟堂,不於疆場;勝於疆場,不於矢石。庶可方行天下而無敵,集「不戰」。
【註釋】
形遜聲,策絀力:形、聲即實、虛,形遜於聲,指有形之兵不如無形之兵。策絀力,指計策可以戰勝力量。
方行:橫行。
【譯文】
有形的武力不如無形的影響力,策謀也遠比蠻力更有用;能在廟堂上取勝,就不必要去戰場上進行對決;在戰場上的將帥能夠善謀慎斷,就不必讓兵卒去冒矢石之險。如此,才能打遍天下無敵手。因此整合「不戰」卷。
荀罌伍員
【原文】
魯襄時,晉、楚爭鄭。襄公九年,晉悼公帥諸侯之師圍鄭,鄭人恐,乃行成。荀偃曰:「遂圍之,以待楚人之救也,而與之戰。不然,無成。」(邊批:亦是。)荀罌曰:「許之盟而還師以敝楚:吾三分四軍,與諸侯之銳,以逆來者,於我未病,楚不能矣。猶愈於戰,暴骨以逞,不可以爭。大勞未艾。君子勞心,小人勞力,先王之制也。」乃許鄭成,後三駕鄭,而楚卒道敝,不能爭,晉終得鄭。
吳闔閭既立,問於伍員曰:「初而言伐楚,餘知其可也。而恐其使餘往也,又惡人之有餘之功也。今餘將自有之矣,伐楚何如?」對曰:「楚執政眾而乖,莫適任患。若為三師以肄焉,一師至,彼必皆出;彼出則歸,彼歸則出,楚必道敝。亟肄以罷之,多方以誤之。既罷,而後以三軍繼之,必大克之。」闔閭從之,楚於是乎始病。
〔評〕晉、吳敝楚,若出一轍。然吳能破楚,而晉不能者,終少柏舉之一戰也。宋儒乃以城濮之戰咎晉文非王者之師。噫!有此議論,所以養成南宋為不戰之天下,而竟奄奄以亡。悲夫!
按:吳璘制金,亦用此術。虜性忍耐堅久,令酷而下必死,每戰非累日不決。於是選據形便,出銳卒,更迭撓之,與之為無窮,使不得休暇,以沮其堅忍之氣,俟其少怠,出奇勝之。
【註釋】
圍鄭:此年二月鄭曾朝貢楚國,因此晉國攻打鄭國。
行成:求和。
三分四軍:時晉有上、中、下、新四軍,晉軍分成三部,每一部迎戰楚國,則其餘二部可休整,故可久戰不疲。
艾:休息。
駕:兵車,此處指對鄭用兵。
乖:互相違戾。
莫適任患:意見紛紜,而誰也不肯擔負責任。
亟:屢次。
柏舉之一戰:西元前506年,吳與蔡、唐攻楚,大破楚軍於柏舉,乘勝攻入郢都。
【譯文】
春秋魯襄公時期,晉楚兩國爭奪鄭國。襄公九年,晉悼公聯合其他諸侯的軍隊一起圍攻鄭國,鄭國人感到害怕,於是派遣使者前去求和。荀偃說:「應該繼續圍攻鄭國,等到楚國救鄭的時候,就可以迎戰楚軍;如果現在和鄭國議和,就不會得到實際的利益。」(邊批:也對。)荀罌卻說:「不可,應該和鄭國結盟引兵而歸,這樣楚國就會出兵討伐鄭國。先讓楚軍疲憊不堪,再將我國的軍隊分成三部分,聯合其他諸侯的軍隊輪流迎戰楚軍。那麼在我們的軍隊還沒有疲憊之前,楚軍就早已疲憊沒有能力作戰了,比現在就和楚國交戰要好得多。假如現在就和楚國交戰,必然會傷亡慘重,因此應該以不戰為上策。所謂聰明的人靠智慧取勝,愚笨的人靠蠻力克敵,這就是先王克敵制勝的道理啊。」群臣都表示贊成,於是接受鄭國的求和。後來晉國三次出兵討伐鄭國,但楚國軍隊由於長途行軍而精疲力竭,根本沒有辦法作戰。因此最後終於由晉國取得了鄭國。
吳王闔閭即位後,曾經問伍員說:「當初賢卿曾經建議討伐楚國,寡人也有討伐楚國的意思,但唯恐吳王僚派我伐楚,又不願意他佔有我的功勞。現在寡人想親自率領軍隊討伐楚國,賢卿認為怎麼樣呢?」伍員答:「楚國執政者眾多但意見不一,誰也不肯承擔責任。假如大王動員三軍,只是白白地勞民傷財,因此不如先發一軍,誘使楚國出兵迎戰。當楚國出兵後,大王就立刻退兵;楚國退兵之後,大王再次出兵。楚軍這樣往來跋涉,必定會疲於奔命,而產生放棄交戰的想法。此時大王再運用各種手段,使楚國的軍事政治更加混亂,徹底瓦解楚國人的鬥志,然後大王再動員三軍,必定能徹底摧毀楚國。」闔閭欣然採納了伍員的意見,從此楚軍就陷入疲於奔命的苦境之中。
〔評譯〕晉和吳削弱楚國的實力,用的都是一樣的手法,但是吳能在柏舉大敗楚軍,而晉卻不能在城濮消滅楚。宋儒在批評楚晉城濮之戰的時候,竟然說晉文公不是真正的王者之師,不能伐楚。唉!正是因為宋儒有這種思想,才使南宋出現不戰而和的妥協論調,終於使南宋逐漸由衰而亡,真是可悲!
按:宋將吳璘對付金兵,也是用的這種方法。金兵的特點是忍耐力強,命令嚴酷,一旦令下,必定會誓死執行任務,因此每次決戰的時候,總是要打上好幾天。吳璘於是選擇有利的地形,派出精銳兵卒,輪番進行騷擾,使金兵窮於應付,沒有辦法休息,以磨蝕他們堅忍的耐力,然後趁著金兵稍稍有些惰怠時,立即以奇兵進行襲擊,從而大獲全勝。
周德威
【原文】
晉王存勖大敗梁兵,梁兵亦退。周德威言於晉王曰:「賊勢甚盛,宜按兵以待其衰。」王曰:「吾孤軍遠來,救人之急,三鎮烏合,利於速戰。公乃欲按兵持重,何也?」德威曰:「鎮、定之兵,長於守城,短於野戰;吾所恃者騎兵,利於平原曠野,可以馳突。今壓城壘門,騎無所展其足;且眾寡不敵,使彼知己虛實,則事危矣。」王不悅,退臥帳中,諸將莫敢言。德威往見張承業,曰:「大王驟勝而輕敵,不量力而務速戰,今去賊咫尺,所限者一水耳,彼若造橋以薄我,我眾立盡矣,不若退軍高邑,誘賊離營,彼出則歸,彼歸則出,別以輕騎,掠其饋餉,不過逾月,破之必矣!」承業入,褰帳撫王曰:「此豈王安寢時邪?周德威老將知兵,言不可忽也。」王蹶然而興,曰:「予方思之。」時梁王閉壘不出,有降者,詰之,曰:「景仁方多造浮橋。」王謂德威曰:「果如公言。」
【註釋】
晉王存勖:即五代後唐莊宗李存勖,滅梁前稱晉王。
周德威:字鎮遠,勇而多智謀,能望塵而知敵人數量多少,累敗梁軍,勇聞天下。後遇梁軍,莊宗不聽德威言,德威遂戰沒。
三鎮:指鎮州、定州及梁兵三部分。
褰:用手撩起。
【譯文】
五代十國時,晉王李存勖大敗梁兵後,梁暫時退兵。周德威知道晉王想乘勝追擊,於是對晉王說:「敵人氣勢盛,我軍應該先按兵不動,等梁兵疲敝後再進攻。」晉王說:「我率軍遠征,急切救人,再說我軍是倉促成軍,適合速戰,現在將軍卻建議孤王按兵不動,這是什麼原因?」周德威說:「梁兵善於守城,不善於野地作戰;我軍仗恃的是騎兵,對騎兵而言,平原曠野是最有利的地形,可以馳騁突襲,但現在面對城門堡壘,騎兵根本無法施展,再說敵眾我寡,假使讓敵人摸清了我軍的兵力,對我軍實在大大不利。」晉王聽了周德威的解釋仍不滿意,就自己回帳休息,其他將軍見晉王一臉的不高興,也都不敢再多說什麼。周德威知道晉王尚未改變心意,就去見張承業說:「大王擊敗梁兵之後,有輕敵之心,不考慮自身的兵力,一心只想速戰。現在敵我僅一水之隔,敵人若造浮橋偷襲我軍,我軍一定覆沒。不如退守高邑,再出兵引誘梁兵離營。梁兵離營我軍就回高邑,梁兵回營,我軍再出,另外派一支騎兵隊專門搶奪梁兵的軍餉糧食。不出一個月,一定能破梁。」張承業於是來到晉王的營帳,掀起簾帳說:「這哪是您平日安寢的時間呢?周德威是老將,深懂用兵之道,他的話可不能忽視。」晉王突然從床上跳起來大聲說:「我正在想這件事。」這期間梁王雖在軍壘卻閉門不出,後來晉兵偵訊一個投降的梁兵,他供說:「梁王正命人建造多座浮橋,準備攻晉。」晉王對周德威說:「果然不出將軍所料。」
岳飛
【原文】
楊么為寇。岳飛所部皆西北人,不習水戰。飛曰:「兵何常,顧用之何如耳!」先遣使招諭之,賊黨黃佐曰:「嶽節使號令如山,若與之敵,萬無生理,不如往降,必善遇我。」遂降。飛單騎按其部,拊佐背曰:「子知逆順者,果能立功,封侯豈足道,欲復遣子至湖中,視其可乘者擒之,可勸者招之,如何?」佐感泣,誓以死報。時張浚以都督軍事至潭,參政席益與浚語,疑飛玩寇。(邊批:庸才何知大計?)欲以聞。浚曰:「嶽侯忠孝人也。兵有深機,何可易言?」益慚而止。黃佐襲周倫砦,殺倫,擒其統制陳貴等。會召浚還防秋。飛袖小圖示浚,浚欲待來年議之。飛曰:「王四廂以王師攻水寇,則難;飛以水寇攻水寇,則易。水戰,我短彼長,以所短攻所長,所以難;若因敵將用敵兵,奪其手足之助,離其腹心之託,使孤立,而後以王師乘之,八日之內,當俘諸酋。」浚許之。飛遂如鼎州。黃佐招楊欽來降,飛喜曰:「楊欽驍悍,既降。賊腹心潰矣!」
表授欽武義大夫,禮遇甚厚,乃復遣歸湖中。兩日,欽說全琮、劉銳等降。飛詭罵曰:「賊不盡降,何來也?」杖之,復令入湖。是夜掩敵營,降其眾數萬。么負固不服,方浮舟湖中,以輪激水,其行如飛;旁置撞竿,官舟迎之,輒碎。飛伐君山木為巨筏,塞諸港汊,又以腐木亂草,浮上流而下。擇水淺處,遣善罵者挑之,且行且罵。賊怒來追,則草壅積,舟輪礙不行,飛亟遣兵擊之,賊奔港中,為筏所拒,官軍乘筏,張牛革以蔽矢石,舉巨木撞其舟,盡壞。么投水中,牛皋擒斬。飛入賊壘,餘酋驚曰:「何神也?」俱降,飛親行諸砦慰撫之。縱老弱歸籍,少壯為軍,果八日而賊平。浚嘆曰:「嶽侯神算也!」
〔評〕楊么據洞庭,陸耕水戰,樓船十餘丈,官軍徒仰視,不得近。岳飛謀亦欲造大舟,湖南運判薛弼謂嶽曰:「若是,非歲月不勝。且彼之所長,(邊批:名言可以觸類。)可避而不可鬥也。今大旱,河水落洪,若重購舟首,勿與戰,遂筏斷江路。藁其上流,使彼之長坐廢。而精騎直搗其壘,則彼壞在目前矣。」嶽從之,遂平么。人知嶽侯神算,平么於八日之間,而不知計出薛弼。從來名將名相,未有不資人以成功者。
嶽忠武善以少擊眾,嘗以八百人破群盜王善等五十萬眾於南薰門;以八千人破曹成十萬眾於桂嶺;其戰兀朮於潁昌,則以背嵬八百,於朱仙鎮則以五百,皆破其眾十餘萬。凡有所舉,盡召諸統制與謀,謀定而後戰。故有戰無敗,猝遇敵,不動,敵人為之語曰:「撼山易,撼岳家軍難!」其御軍嚴而有恩,卒有取民麻一縷以束芻者,立斬以徇。卒夜宿,民開門願納,無敢入者。軍雖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滷掠。卒有疾,則親為調藥;諸將遠戍,則遣妻問勞其家;死事者,哭之而育其孤,或以子婚其女;凡有頒賞,分給軍吏,秋毫不私;每有功,必歸之將士。籲!此則其制勝之本也。近日將官事事與忠武反,欲功成,得乎?
【註釋】
楊么:名太,南宋高宗建炎四年(1130年)隨從鐘相起義,活動於洞庭湖地區,因其在起義軍首領中年紀最小,故稱楊么(么是最小的意思)。後鐘相犧牲,楊么被推為領袖,有眾二十萬人。紹興五年(1135年)為岳飛所破,被俘而死。
潭:潭州,今湖南長沙。
玩:輕視。
防秋:古北方游牧民族常常在秋天草長馬肥的時候入侵中原地區,因此朝廷在此時調兵防禦,謂之「防秋」。
四廂:官名,即龍神衛四廂都指揮使。
薛弼:政和年間進士。紹興間為湖南轉運判官,後為岳飛參謀官。岳飛父子被害後,為飛謀議者均坐罪,唯薛弼得免,且為秦檜所用。
背嵬:指大將的親軍。
束芻:捆紮馬草。
【譯文】
南宋時期的楊么盤踞在洞庭湖作亂。岳飛所屬的部隊多半是西北人,不習慣水上作戰。岳飛說:「用兵沒有一定之規,用得怎麼樣了!」先派人招降,賊人黨羽黃佐說:「嶽節使號令如山,如果和嶽節使為敵,最後必定會喪命,還不如投順嶽節使,他必定能善待重用我。」於是就答應歸降。岳飛隻身一人騎馬來到黃佐的營地探視他,並輕撫著他的肩膀說:「你能是個識時務的人,必定能立下大功,日後何止是封侯拜爵而已啊,本帥想派你再回到洞庭湖,所有的賊眾頭目,如果有機會就活捉,或勸他們歸降,怎麼樣?」黃佐被岳飛的信任和重用感動得痛哭流涕,發誓要以死相報。這時張浚以都督軍事來到潭州,參政席益對張浚說他認為岳飛有輕敵之心。(邊批:庸才怎麼能知道大計呢?)張浚說:「嶽侯為人忠信誠正,再說軍事機密,怎麼可以輕易洩露呢?」席益聽後,不禁為自己的魯莽感到慚愧。另一方面,黃佐襲擊賊寇周倫營寨,殺死了周倫,擒獲了統制陳貴等人。這時,皇帝下召讓張浚回朝商議防秋。臨行之前,岳飛從袖中取出戰略圖給張浚看,想和他商議討平楊么的計劃。張浚認為不妨等到明年再討賊,岳飛說:「王四廂是用正規軍打水寇,因此難打;末將是利用水寇來打水寇,就會容易多了。打水仗不是我軍的長項,用我軍的弱勢水戰和水寇的長項對打,當然很容易失敗;如果利用楊么身邊的大將,藉助他們攻打賊兵,然後官兵再進行圍剿,八天之內一定能夠擒獲諸賊頭目。」張浚於是同意岳飛出兵。岳飛到鼎州以後,黃佐已經說服楊欽歸降。岳飛高興地說:「楊欽驍勇強悍,現在投降,賊寇眾叛親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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