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回 狄經歷脫身赴任 薛素姐被賺留家

素姐女客棚內,崔家三姨已經去世,除了他薛家親眷,便都是那一班吃齋念佛的道婆。每人抗了兩個肩膀,兩合大嘴,都在那裡虎咽狼食。侯、張兩位師傅自從收了素姐這位高徒,因他上邊沒有公婆拘管,下邊不怕丈夫約束,所以淤濟的這兩個婆娘米麥盈倉,衣裳滿櫃,要苫房就送稻草,夾箔幛就是秫秸。怕冷炕欺了師傅的騷屄,成驢白炭、整車的木柴,往「惜薪司」上納錢糧的一般,輪流兩家供備。聽見素姐要往四川隨任,兩人愁的就如倒了錢樹一般,只苦沒有個計策可以攀轅臥轍。在棚內因說起蜀道艱難,素姐有個害怕不去之意,這侯、張兩個更附會得萬分利害,說他兩位曾到峨眉燒香,「過那山峽,壞了船,幾乎落在那沒有底的江中。過那八百里連雲棧,析了木橛,塌了堂板,不虧觀音菩薩把我們兩個使手心托住,在空飄搖十朝半月,有個倒底的時候麼?其實這去處,但得已不該跟了去。看是甚麼顯宦哩麼?住著個窄鱉鱉的首領衙裡,叫你腰還伸不開哩。你告訟俺說在京裡悶的上吊,你這隻好抹頭罷。你修得已是將到好處,再得二三年工夫,就到成佛作祖的地位;要是撩下了,這前工盡棄,倒惱殺俺了!」

素姐說:「我也想來,已是待要不去。俺那個又說的路上怎麼好走,走不上半個月就到,不過甚麼江,也沒有棧道。怕他哄我,我正要問聲二位師傅,誰知二位師傅都是走過的。不知二位師傅那昝走了幾多日子?」侯、張兩個道:「日子走的到也不多,從正月初一日起身往那裡走,到了來年六月十八日俺才來到家。還閏著個月,來回就只走了一年零七個月。」

素姐道:「好賊蛆心攪肚的忘八羔子!使這們低心,待哄了我去,要斷送我的殘生!」侯、張兩個道:「他也沒有甚麼惡意,不過說往遠處去打不的光棍,用著你合他做伴兒。」素姐說:「師傅,你不知道,這天殺的有話說!那年我做了個夢,夢見我在空野去處自家一個行走,忽然煙塵槓天。回頭看了看,只見無數的人馬,架著鷹,牽著狗,拈弓搭箭,望著我捻了來。叫我放開腿就跑。看看被他捻上,叫我跁倒地,手腳齊走。前頭可是隔著二條大江,那江番天揭地的浪頭。後頭人馬又追的緊了,上頭一大些鷹踅著。叫我極了,沒了去路,鋪騰的往江裡一跳,唬得醒了,出了一身瓢澆的冷汗。我曾對他說了說,他心裡想著,聽說這路上有江,他待算計應我的夢。我跟前又沒個著己的人,有人都是他一條腿的。他拋我到江裡,賭著我孃家有替我出氣的兄弟哩!這明白因我修道虔誠,神靈指引,起先拿夢儆我,如今又得二位師傅開導,真是‘皇天不負好心人’,可見人只是該要學好!」薛大官娘子連氏,薛二官娘子巧姐,還有那正經的女人,端端正正,嘿嘿無言,靜聽這一班邪人的胡說。

散席回家,素姐惱恨狄希陳設心謀害,又是舊性復萌,日近日陳,整日尋事打嚷。幸得狄希陳白日周旋人事,晚間赴席餞行,幸的無甚工夫領他的盛愛。他既然堅意不去,這就如遇了郊天大赦一般,還不及早鰲魚脫釣,更待何時?且又怕呂祥來到作浪興波,那時要去不能,所以也卒忙急撩甲丟盔,前去赴任。

不知呂祥回來,素姐又是如何舉動,此回已盡,再聽下回。

韶道——山東方言,傻,呆。

白拉——山東方言,搶白,數說。

淨扮——山東方言,清淨;安靜。

相大爺——同本作「相太爺」。此依連圖本,據李本校改。

半瓶醋兒——比喻一知半解,沒有真才實學的讀書人。

童老老——同本作「童奶奶」。此依連圖本,據李本校改。

景楊——同本作「景昜」,據上下文校改。

送了——同本作「遂了」,據文意酌改。

開宗明義章——《開宗明義》,儒家經典《孝經》第一章的篇名。等於說開卷第一回、開篇。

風力——威勢;權勢。

吏部門——同本作「吏部問」,據文意酌改。

鄉瓜子——鄉巴佬。

作了神福——後文也簡稱「作福」。舉行祭焚神福的儀式。作,這裡指舉行儀式。參見第十四回「神福」注。

只道——同本作「知道」,據文意酌改。

撞見——同本作「橦見」。「撞」與「橦」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眶鄙塌拉——山東兗州一帶方言,指眼窩凹陷,眼瞼下垂的樣子。鄙,「癟」的借字。

大嫂——同本作「那嫂」,據文意酌改。

遠近——道路的距離。同本作「近遠」,據文意酌改。

壓沉——山東方言,指僅起充分量、充重的作用。

踢步——梯級形的棧道。踢,同「梯」。

堂——鋪。

兩合——等於說兩扇、兩片。合,山東方言中的量詞,用於數指門或門狀物的數量。

淤濟——山東方言,供備;接濟。

苫房——同本作「廚房」。此依連圖本,據李本校改。

箔幛——山東方言,用高粱秸稈夾起來的籬笆牆。

苦——同本作「若」。「苦」與「若」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正要——同本作「止要」。「正」與「止」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到——同本作「到道」,當為「道」字旁改「到」而誤刻。「道」字為衍文,今刪。

槓天——沖天。

鋪騰——山東方言中的象聲詞,同「撲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