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回 兩公差憤抱不平 狄希陳代投訴狀

單完同狄希陳專尋趙啞子,只見趙啞子住的所在,同單完合狄希陳尋到他家。趙啞子正在門前閒站,望著單完領著個戴巾的來到,曉得是央他寫狀。但狄希陳見趙啞子相貌不揚,心裡想道:「難道這樣人心中果有甚麼識見,寫得出甚麼動人的狀來?若是寫的不好,豈不誤了正事?」把單完悄地的拉到門外,問道:「這人果然寫得狀好,不致誤事才好。」單完道:「這是我從小同窗的兄弟,原是大有根基的子孫。說起來,當今皇帝都還合他有親。飽飽的一肚才學,順天府考了幾遍童生,只是命運不好,百當沒得進學。若論他本事,命運好時,連舉人進士也都中了,還在這裡寫狀哩?因他肚裡有些本事,所以朋友們贈了他一隻《西江月》。我念與你聽,你就見得我話不虛傳。待我念來:

廣讀「趙錢孫李」,多描「天地玄黃」。一篇文字兩三行,情願棄儒寫狀。鋪紙慣能說謊,揮毫便是刁言。嚐嚐激怒問詞官,拿責代書廿板。」

狄希陳道:「這便極好,無刁不成狀哩。能放刁撒謊,這官司便就嬴他。」二人番身進內,各在板登上坐下。單完道:「這是山東狄爺,是吏部候選府經歷,央你寫張訴狀。你用心給他寫寫,不可潦草了。狄爺,你說與他情節。」

狄希陳道:「在下原籍大明國南贍部洲山東等處承宣布政使司濟南府繡江縣人,家住離城四十里明水鎮。家父姓狄,名宗羽,號賓梁;先母相氏,就是現任工部主事相於廷的姑娘……」單完截住話,問道:「這狄爺不合相爺是姑表兄弟麼?」狄希陳道:「他是舅舅之子,我是姑姑之兒,正是姑表,實不相欺。」單完道:「虧了俺沒敢放肆,原來合狄爺另有敘處哩。天漸晚了,察院待擊二點呀,狄爺,你長話短說,叫他快寫狀罷。」狄希陳道:「不說個來歷明白,這狀怎麼寫?」

單完道:「寫狀不用這個,待我替你說罷。趙兄弟,你老實聽著。狄爺來京聽選,娶的是咱京裡的女兒。一個十五歲丫頭,為沒給他做衣裳,賭氣的這四月十七日吊殺了。一個鄰舍家劉芳名,欺他是外處人,詐了他四十兩,抬材的詐了八兩,丫頭的孃老子詐了二十五兩,領來的漢子老婆詐了七兩,打發了事。劉芳名說這塊肉沒骨頭,好盡著啃,挑唆丫頭的老子韓蘆不告男人,單告狄奶奶童氏一個。劉芳名就做證見。或是童氏自己訴,或是狄爺出名訴,你見的透,該怎麼樣就是。」

趙啞子道:「這沒叉路,劈頭訴著劉芳名,說他詐財無饜,挑唆韓蘆單告女人,因察院爺不拘婦女,所以不告上男人,好叫女人出官,盡力詐騙。就是本夫出名代訴,寫上詐去銀子數目。」狄希陳道:「雖是他詐了銀去,只怕問官說是行財,不大穩便。」趙啞子道:「這位察院爺只喜人說實話,這上頭不大追求。你情管我這狀遞上去,只是叫他吃了虧就是。狄爺,你要三兩銀子謝我。」單完道:「察院待中上堂,你快著寫罷。先給你五錢銀,官司果然嬴了,我保著叫狄爺再給你二兩。官司若平和,沒帳,就只這五錢拱手。」

趙啞子鋪開格眼,研墨掭筆,不加思索,往上就寫。剛才寫完,察院三聲雲板,衝堂開門。惠希仁忙忙的跑來,問說:「狀寫完不曾?」單完道:「方才寫了,只沒得讀一遍,不知說的不曾?」趙啞子道:「沒帳,快趕上遞罷!我寫字自來不差,差了我管!」狄希陳換了青衣,單完、惠希仁擁簇著,跟進投文牌去。

「一紙入公門,九牛拔不出。」官斷十條路,輸嬴何似,勝敗難期。專聽下回再說。

已而不登的——形容心中糊塗卻裝作明白的樣子,等於說呆頭呆腦的。

倒曹——轉賣到別人家去。曹,同「槽」。

掙頭科腦——愣頭愣腦。科,同「磕」。

小女——同本作「少女」,據文意酌改。

招頭兒——擺設;幌子。

拿不出手——同本作「拿不出乎」。「手」與「乎」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不失了一星兒體面——同本作「不算有德行失了一星兒體面」,「算有德行」四字為衍文。此依連圖本,據李本校改。

照將——招架;見面。

挑三活四——後文也作「挑三豁四」。山東方言,挑撥了這個又去挑撥那個。活,同「惑」,蠱惑;挑弄。

摚摚——同「擋擋」。

墜著——後文也作「綴住」。盯住,監視著。

省的——同本作「者的」,據文意酌改。

相倍——互相瞞著不想讓對方知道的事。倍,同「背」。

頂首——承應隸職使用的銀錢。明吳應箕《江南汰胥役議》:「隸快之在官者,各有買窩之銀,今所謂頂首也。往時不過以十計,近且以百計矣。」

席外——同本作「廣外」,此依連圖本,據李本校改。

撙當——減縮。

怎麼個詐法——同本作「怎麼今詐法」,據文意酌改。

弟子孩兒——詈詞,婊子生養的孩子。弟子,即婊子,娼女。宋朱彧《萍洲可談》卷三:「近世擇姿容,習歌舞,迎送使客侍宴女子謂之‘弟子’。」

成溜哩麼——同本作「我溜哩麼」。「成」與「我」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戴巾的——同本作「戴叩的」。「巾」與「叩」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原是——同本作「原有」,據文意酌改。

訴狀——同本作「狀」。「訴」與「訢」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趙啞子——同本作「趙鴉子」,據上下文校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