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回 狄希陳兩頭娶大 薛素姐獨股吞財

等了幾日,可可的那個瞎子自東至西,戳了明杖大踏步走來。素姐把他叫住,哄他進了大門。那瞎子最是伶俐,料得是素姐與他打倒,站住了不肯進去。素姐說他魘鎮不效,瞎長瞎短的罵他,又要剝他的衣裳,準那一兩銀子。那瞎子故意問說:「你是誰呀?你叫我做甚麼魘鎮呢?」素姐說:「你妝甚麼瞎忘八腔兒!你兩月前頭,你沒替我砍桃木人,釘了針妝在小棺材裡邊,埋在床底下,叫我逢七上墳哭一場,到了盡七就死無疑!哄了我一兩銀子,還許下你一領海青!他不惟不死,連一些頭疼腦熱也沒有,越發吃得像肥賊似的!你這瞎砍頭的!你挽起眉毛認我認!我是薛家丫頭,狄家媳婦,我的錢不中騙!你有銀還我的銀,你沒銀子,你說不的脫下衣裳當著!」

瞎子道:「你待剝我的衣裳呀?你也挽起毛來擘開眼認我認!我是史先兒,名字是史尚行!我且問你,你叫魘鎮誰來,你說我的法兒不效?」素姐道:「我合漢子不合,叫你鎮魘俺漢子,叫你魘鎮誰哩!」史尚行道:「一個丈夫,也是魘鎮叫他死的麼?你這不是謀殺親夫?該問凌遲的罪名哩!你倒尋著我哩!地方呀!總甲呀!這鎮上沒有鄉約麼?薛家丫頭,狄家媳婦,許我一兩銀子、一領海青,央我行魘鎮,鎮魘殺他的漢子!我不肯行這事,哄我進門來要打我,剝我的衣裳哩!地方總甲、左鄰右舍聽著!我史瞎子窮麼窮,不合混帳老婆們幹這謀殺親夫的勾當!皇天呀!」

這史先兒直著嗓子在門裡頭跳著嚷叫,但是來往的都站著瞧,圍了許多人。素姐到此也便軟了半截,恨不的掩他嘴閉,說道:「疢瞎子,不問你倒銀子,你去罷,著甚麼極哩!」史先道:「我去罷!你叫我幹了這事,你問凌遲,我就該問斬罪哩!我不出首,這罪怎麼免的?」素姐說:「我沒叫你魘鎮漢子。你問我討錢,沒給你,你就撒潑放刁。我不怕你!」史先說:「你沒叫我魘鎮漢子呀?壬申年正月二十日亥時,是那個私窠子的漢子?是那個坐崖頭養萬人的漢子?地方總甲,你不來麼?我往縣裡遞上首狀,只怕你這鎮上的地方總甲、鄉約保長都去不伶俐!」

這史先只是撒潑,素姐又打發他不去,只得央了張茂實的丈母老林婆子來解勸史先,那史先依舊無所不說。林婆子又再三央浼,史先說:「我今日掙的三百多錢,也把我搶去了!還有丈三尺布的一根纏帶,一領新穰青布衫,都剝了拿到家去,我怎麼去呀?」素姐說:「別要聽他!他甚麼三百錢合纏帶布衫呀!」史先瞑著兩個瞎眼,伸著兩隻手,往前撲素姐道:「沒有罷呀怎麼!我只合你到官兒跟前講去!」看的人圍的越發多了。林婆子在旁攛掇著,賠了史先一吊黃錢,再三勸著,方才離門而去。

這素姐明是造了彌天之惡,天地鬼神不容,遣這猢猻、瞽者相繼果報。不知後來也略知儆省不曾,且看後來何如,再等下回接說。

催——催趕,督促。,通「趲」,趕快。

利便——山東方言,做事幹淨利落。

地上——同本作「地土」。「上」與「土」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羅——山東方言詈詞,指男女交媾。

事在不疑——面對此事,不容有別的打算。

分令——分家,析箸。令,同「另」。

只們——這們、這麼。只,「這」的音變。

暗房——產房。迷信說法,生孩子的血光不能外露衝撞日月星三光,因此須將產房的門遮蔽嚴實,故稱。

河道軍門——明清時期掌管河道疏浚與堤防等事的官員,即河道總督。

破死拉活——豁出去,不顧死活的意思。

束住口——同本作「來住口」。「束」與「來」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腠理——《素問·舉痛論》:「寒則腠理閉。」注:「腠理者,肌肉之文理。寒氣客之,則腠理閉而氣不通。」

烏雅——即「烏鴉」。雅,「鴉」的古字。

把——給;交給。

嗓——「搡」的借字,塞。

長——「常」的借字。

丟在卓下——同本作「丟有早下」,據文意酌改。

神主盝子——置放神主牌位用的木製箱盒。

土牆——同本作「上牆」,據文意酌改。

老侯——同本作「老候」,據上下文校改。

傀儡——同本作「愧儡」,據下文校改。

狄員外——同本作「狄貝各」,據上下文校改。

樸——通「撲」,擊打。

梭天摸地——山東方言,上竄下跳。

鼻珠——鼻子頭兒。

猴精——同本作「侯」,據上下文校改。

聽子——山東濟南一帶方言,聽著。

頭疼腦熱——同本作「頭疼惱熱」,據上文校改。

窮麼窮——等於說窮固然是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