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姑子合冰輪倒也不甚疼那薛家的兄弟,想起狄希陳那建醮幹過的勾當,甚是恓惶,倒放聲哭了一陣。因素姐沒點眼淚,兩個姑子才沒了興頭。素姐取出銀子遞到白姑子手內,說:「這是六兩白銀,你與我請十二位女僧,超度丈夫狄希陳,兄弟薛如卞、薛如兼,合在一處薦拔。這是我的個梯己道場,所以不好請你家去,就於明日在這庵裡建起。揚幡掛榜,上邊要寫的明白。」白姑子只道是當真,連夜請尼姑寫紙札,辦齋供,腳不停地的,師徒兩個足足的忙了一夜。素姐也沒往家去,就在庵裡宿了。
次早,十二位尼姑都一齊到了蓮華庵裡,寫榜的寫榜,鋪壇的鋪壇,唸經的唸經,吹打的吹打。揚出榜去,上面明明白白真真正正寫著:
狄門薛氏薦拔亡夫狄希陳,亡弟薛如卞、薛如兼,俱因汗病丁創相繼身死,早叫超生。
薛素姐身穿重孝,手執魂幡,不止佛前參拜,且跟著姑子街上行香。恰好薛家兄弟兩個合相於廷,還有幾位會友望客回來,劈頭撞見素姐這般行徑。薛家兄弟合相於廷因有眾會友在內,佯為不識。眾會友幸還不認得是他,大家混過去了。眾會友別去,止剩了薛、相三人,大家驚詫,不知所以,都說:「魂幡上的字樣不曾看得分明,卻不知超度何人?」再三都揣摩不著。薛如卞道:「趁他在外行香,我們走到蓮華庵去便知端的。」
將近庵門,高高懸著兩首幡幢,一張文榜,上面標著三位尊名。薛如卞兄弟倒也不甚著惱,只是嘆異了幾聲。轉身回來,卻好遇著素姐行香已畢,白姑子在前面領醮,看見薛家兄弟立在街旁,唬得毛骨悚然,魂不附體。回入庵中,眾人齊說:「剛才薛家二位相公合相齋長俱在街上,這是甚麼原故?」素姐道:「我怎並不看見?這一定因我薦度,你們建醮虔誠,他兩個的魂靈回來受享。」白姑子合眾人都道:「果是如此,這等顯靈!」大家倍自用心,不敢怠慢。晚上醮事已完,素姐陪了眾姑子葷酒謝將,完畢方回。後來白姑子知道是素姐故意咒罵,自己到薛家對了他兄弟二人指天畫地,說是實不知情,薛如卞也絕不與他計較。
從古至今,悍妻惡婦凌逼漢子,敗壞孃家的盡多,但從未有這般希奇古怪之事。
只怕後來更要愈出愈奇,且看下回怎說。
超度生夫——同本回目作「捏念活經」,據卷首目錄校改。
紫荊——南朝梁吳均《續齊諧記·紫荊樹》載:田真三兄弟議分家析產,欲將堂前紫荊樹破析為三,樹忽萎死。三兄弟感此不再析產,紫荊樹於是復榮。後因用為有關兄弟之典。
棠棣——《詩經·小雅·棠棣》為宴兄弟之詩,後因以「棠棣」喻兄弟。
縗斬仍腰絰——縗斬,即「斬縗」,為最重的喪服,以粗麻布為之,不緝邊,使斷處外露。絰,喪服中的麻布帶子。
豈有這個此理——即「豈有此理」。這裡是形容龍氏胸無點墨,說話不通。
他——同本作「也」。「他」與「也」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脫不——即「脫不了」,反正。「了」字在方言中語音脫落。
找不著——同本作「我不著」。「找」與「我」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討缺——討要缺乏的東西。
燕公老兒下西洋——歇後語,隱「自身難保」四字。燕公,後文也作「宴公」;宴,通「晏」。
淹心——足心;稱心。淹,「饜」的借字。
瞅蛋——山東方言有「鱉瞅蛋」一說,意謂甲魚不食不動,以目不轉睛地盯著蛋的方式孵化小鱉。這裡是怨恨薛如卞兄弟不出房門的意思。
較乾的差了點兒——做得有不妥當的地方,做事有些兒差池。「較+形容詞(或動詞)+點兒(或些)」,為山東魯南一帶方言的常用句式。
一硲碌——即「一谷碌」,猛然一翻身。硲,「谷」的俗字。
倒頭經——人死之後,喪家延請僧道禱誦的超度亡靈的經卷。倒頭,「死」的諱稱。
通行——通告。
經——通「徑」,直。
沒好拉氣——山東方言,心中有氣,說話做事態度生硬。
梱教——即「閫教」,婦女應遵守的道德規範。梱,同「閫」,門檻,借指婦女居室。
噬臍——自己咬自己的腹臍,比喻後悔莫及。語出《左傳·莊公六年》:「亡鄧國者,必此人也。若不早圖,後君噬齊。」杜預注:「若齧腹齊,喻不可及也。」
期服順昌——指比斬縗之喪輕一等的喪服用布。
四鋪子著地——四肢著地。指結結實實地俯倒在地。
丁創——即「疔瘡」,一種形小而毒大根深的化膿性瘡瘍。
連住子——一個接一個地。住,同「珠」。
揚出榜去——同本作「出榜去」。「」一音yáng,蓋因同音而訛,據文意酌改。
佯為不識——同本作「揚為不識」。「佯」與「揚」蓋因同音而訛,據文意酌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