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回 狄員外自造生墳 薛素姐夥遊遠廟

三人相見已畢,上下坐定。媒婆往後面端了茶來。吃茶已過,孫氏問道:「娘子是多昝沒了?閨女丑陋,只怕做不起續娘子哩。你今年旬幾十了?」周龍皋道:「我今年四十五歲,房中再沒有人,專娶令愛過門為正,不知肯俯就不?」孫氏道:「大閨女二十五歲哩,要閨女不嫌可就好。我也主不的他的事。」程大姐道:「要嫁人家也不論老少,只要有緣法。」彼此你一言,我一語,男貪女貌,女貪男財,一個留戀著不肯動身,一個拴縛著不肯放走。

將已日西時分,孫氏料得女兒心裡的勾當,把預備下的酒菜搬在卓上,暖了酒,讓周龍皋坐。周龍皋道:「還沒見喜事成與不成,就先叨擾?」孫氏道:「看來這事沒有不成的。姐夫貴客,只是不該褻瀆,看長罷了。」周龍皋坐了客位,孫氏、程大姐打橫相陪。媒婆端菜斟酒,來往走動。周龍皋不知真醉假醉,靠在椅背上打呼盧。

天色又漸漸的黑了,足有起更天氣。媒婆將周龍皋搖撼醒來,說道:「天已老昝晚了,你不吃酒,留下定禮,咱往家去罷。」周龍皋道:「你先去罷。我醉得動不得了,再在椅子上打個盹兒好走。」媒婆道:「你可同著我留下定錢。」周龍皋從袖子裡掏出來了兩方首帕、兩股釵子、四個戒指、一對寶簪,遞與媒婆手內。媒婆轉遞與孫氏,道:「請收下定禮。以後我就不敢合你[‘你’]‘我’的了,你就是程老孃,你閨女就是周大嬸子了。我待家去哩,我明日到周大叔宅裡去討娶的日子罷。」孫氏道:「你稍待一會。」隨往屋裡取了二百黃錢遞與媒婆道:「權當薄禮,等閨女娶時再謝。」

媒婆收得先行,周龍皋仍靠了椅子打盹。程大姐道:「他酒醉去不的了,你收拾個鋪留他睡罷。」孫氏道:「另收拾什麼鋪?就叫他往你屋裡睡罷,你待脫不了是他的人哩麼?」

程大姐先往房裡收拾鋪蓋齊整,周龍皋方才醒轉,說道:「有酒篩來,我爽利再吃他兩鐘好睡覺。」孫氏將酒斟在一個大鐘之內,周龍皋從袖中不知摸索了點子甚麼杭杭子,填在口裡,使酒送下,還裝著醉。孫氏合程大姐扶到房中,娘女兩個替他解衣摘網,放他在床上被內。周龍皋見孫氏出去,從新起來把程大姐摟在懷中。以至吹燈以後的事體,可以意會,不屑細說。清早起來,你歡我喜,擇了個吉日娶過門去。

這周龍皋年近五十,守了一個醜婦,又兼悍妒,那從見有甚麼美色佳人?後來潘氏不惟妒醜,又且衰老。過了這等半生,一旦得了這等一個美人,年紀不上二十,人材可居上等,閱人頗多,久諳風花雪月之事,把一箇中年老頭子,弄得精空一個虛殼。剛得兩年,周龍皋得了傷寒病症。調養出了汗,已經好了八分,誰知這程大姐甚不老成,晚間床上乜乜洩洩的,致得周龍皋不能把持,番了原病。程大姐不揪不採,兒子們又不知好歹,不知幾時死去。到了晚間,程氏進房方才曉得。

自周龍皋死後,這程氏拿出在孃家的舊性,無所不為。周九萬不惟不能防閒,且更助紂為虐。這日玉皇宮打會,這程氏正在裡邊逐隊。素姐跟了這一起人,致出甚麼好事!

這程大姐因去上廟,惹出一件事來,自己受了凌辱,別人被了株連。其說甚長,些須幾句不能說盡,還得一回敷衍。

緝紝——紡織縫紉。紝,紡織。

葫蘆提——糊塗。這裡是胡亂的意思。

甚焉者矣——《孟子·滕文公上》:「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為此語之所本。

抽斗桌——作為女子陪嫁物品的桌子,前面有兩個抽屜,抽屜下面為不開門的桌洞,山東方言俗稱「憋煞貓子」。同本作「油鬥桌」,懷本「油」作「抽」,據以校改。

照著——山東方言,朝著,對著。

聽用——同本作「張用」,據上文校改。

拉拉——山東方言,液體成串滴落的樣子。

渾深——同本作「渾是」。連圖本「是」作「深」,據李本校改。

看甚麼著——看看怎樣。同本作「看什麼看」,據文意酌改。

不消燒他的——同本作「不消要他的」。連圖本「要」作「燒」,據李本校改。

幾呀錢——山東方言口語,幾個錢。同本作「幾個錢」,連圖本「個」作「呀」,據李本校改。

煙扛扛的——煙氣騰騰的。

火火燭燭的——或者會發生火災。火燭,失火,發生火災。

斧子苗花兒——斧子苗,《聊齋俚曲》作「芙芙子苗」。亦稱「芙芙苗」、「大芙芙苗」。一年生草本植物,屬旋花科,生長於田野、路旁,山東農村多見。開花呈喇叭形,白裡透紅,民間因多用來比喻女性美麗的面容。

撇下——同本作「撒下」,據上文校改。

扳大頭子——山東方言,結交有錢有勢、有體面的人。

展爪——這裡是不受難為,不感到拘謹的意思。

摟吼——摟,抱持。

顏神鎮——山東益都縣地名。清雍正十二年(1734)於此設縣,改稱博山。今為淄博市博山區區治,是我國著名的陶瓷產地。

發韶——山東方言,犯傻,上瘋。

這有何妨——同本作「你有何妨」,據文意酌改。

——「鞋」的俗字。

蘇小小——南朝齊時的錢塘妓女,今西湖畔有蘇小小墓。

關盼盼——唐代徐州名妓,後為禮部尚書張愔寵妾,後人多誤為愔父張建封妾。愔死後,獨居燕子樓十餘年不嫁。元侯克中有《關盼盼春風燕子樓》雜劇演其事。

已畢——同本作「以畢」,據文意酌改。

往家去——同本作「任家去」。「往」與「任」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掏出來——同本作「淘出來」。「掏」與「淘」蓋因形近同音而訛,據文意酌改。

不敢合你你我的了——不敢以「你」「我」相稱。同本作「不敢合你我的了」,後一「你」字脫漏,據文意酌補。

番——同「犯」。

一起——等於說一夥,一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