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鳳問住房子的人家要了二兩銀,到了監裡見了珍哥。穿著一條半新不舊的藍布褲,白布膝褲子,像地皮似的兩根泥條裹腳,青布鞋,上穿著一領藍補丁小布衫,黃瘦的臉,蓬著頭,見了晁鳳,哭的不知怎麼樣的,說:「我待怎麼?可也看死的你大爺分上!奶奶就下的這們狠,通也就不理我一理兒!」
晁鳳說:「你別怪奶奶。你幹出甚麼好事替奶奶掛牌扁哩,指望奶奶理你?那年燒殺的說是你,奶奶買的杉木合的材,買的墳地,請了僧人唸的經,二叔還持服領齋。誰都想便宜了別人,後來又鑽出這們等的!這是二兩銀子,奶奶叫送與你來回盤纏。奶奶說:往後的日子也沒有甚麼好過的了,叫你自己想哩。」珍哥接了銀子只是哭,又問:「晁住這賊忘恩負義的強人在那裡哩?」晁鳳說:「管墳上莊子的不是他麼?吃的像個肥賊是的。」珍哥哭著罵道:「我待不見那忘八羔子哩!事到其間,我也不昧陰了。你大爺在日我就合他好,如今就一點情分兒也沒了,影兒也不來傍傍!怕牢瘟染上他呀?」
晁鳳道:「你可別怪他。從那一年惹了禍出來,奶奶許過,他再到這監裡來,奶奶待擰折他腿哩!」珍哥說:「他就這們聽奶奶說?奶奶就每日的跟著他哩?你替我上覆奶奶,你說我只沒的甚麼補報奶奶。明日不發解,後日準起解呀!要是審錄打不殺回來,這天漸漸的冷上來了,是百的望奶奶扎刮扎刮我的衣裳,好歹只看著你大爺分上罷!」晁鳳長吁口氣道:「我說可只是你也看看大爺的分上才好哩!」珍哥說:「我怎麼不看大爺的分上?」晁鳳說:「你坐監坐牢的已是不看分上了,又在監裡養漢,又弄出這們事來!你親口說養著晁住哩!這是你看分上呀?」珍哥道:「這倒無傷。誰家娶娼的有不養漢的來?」晁鳳到家,回了前後的話。
果然次日武城縣將監內重囚逐名解出。小珍哥有了這二兩銀子,再搭上這隨身的寶貨,輕省到了東昌,伺候按院審錄。長解與他算計,把查盤推官的皂隸都使了銀子,批打時好叫他用情。不料按院審到珍哥跟前,二目暴睜,雙眉直豎,把幾根黃鬚扎煞起來,用驚堂木在案上拍了兩下,怪聲叫道:「怎麼天下有這等尤物!還要留他!」拔下八枝籤,拿到丹墀下面,鴛鴦大板共是四十,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汪洋,止剩一口微氣。原差背了出來,與他貼了膏藥,僱了人夫,使門板抬了他回去。離縣還有五里,珍哥惡血攻心,發昏致命,頃刻身亡。差人稟了縣官,差捕衙相驗明白,取了無礙迴文,準令屍親領葬。晁夫人聞知,差了晁鳳、晁書依還抬到真空寺裡,仍借了僧房,與他做衣裳,合棺木,唸經傳送,埋在程捉鱉老婆身傍。
卻說珍哥自從晁源買到家中,前後裡外整整作業了一十四年,方才這塊臭痞割得乾淨。可見為人切忌不可取那娼婦,不止喪了傢俬,還要汙了名節,遺害無窮。晁源只知道挺了腳不管去了,還虧不盡送在這等一個嚴密所在,還作的那業無所不為。若不是天公收捕了他去,還不知作出甚麼希奇古怪事來!真正:
醜是家中寶,俊的惹煩惱。再要娶娼根,必定做八老!
這晁源與珍哥的公案至此方休,後面再無別說。
一搭子——一段。
撞了——遇見、碰上。
程謨——同本作「陳謨」,據上下文校改。
破了開去——同本作「破不開去」,據文意酌改。
輦——「攆」的借字。趕。
趴倒——同本作「叭倒」,據文意酌改。
阿——同「屙」,排洩。
存站——立身,站得。
不然——認為不應該,看不下去,即「不以……的做法為然」。
張瑞風家——山東方言,張瑞風的老婆。
藍縷——同本作「藍」。「縷」與「緌」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剛才——同本作「剛攙」。「才」與「攙」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眼離——看錯,認錯。
埋——同本作「理」。「埋」與「理」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本回「埋」字多誤作「理」,以下徑改,不再出校記。
伺候——同本作「伺侯」,據文意酌改。
老相——年紀顯大。
標緻——同本作「慓致」。「標」與「慓」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坐了知情——以知情不報論罪。
油氣——同本作「由氣」,據上文酌改。
舍義冢——同本作「含義堟」,據文意酌改。
做了山東的一件奇聞——校注者檢得明談遷《棗林雜俎·和集·借屍脫囚》雲:「崇禎五年,高平典史張□□,悅囚婦許氏,借丐婦屍為許氏,陰匿於官舍。秩滿還富平,隸人發其事。逮張至,抵死。」此即第四十三回與本回事之所本。由談遷所記,知此事發生於山西高平,作者在小說中將其移至山東武城。
扎煞——山東方言,形容張開的樣子。
八老——娼妓的假父或妓家的僕役,俗稱「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