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恃富監生行賄賂 作威縣令受苞苴

卻說晁源自從問結了官司,除了天是王大,他那做王二的傲性,依然又是萬丈高了。從那縣裡回來,也就把珍哥從對門接得來家。禹明吾是因懶去見官,只說屯院上班去了,好好的住在家裡,自己送珍哥到家。晁大舍出來相見,單隻謝禹明吾的擾攪,禹明吾卻不謝謝晁大舍的作成。說了些打官司的事體,商量要等收了秋田,方與計氏出殯。

到了次日,兩個差人來到晁家。晁大舍千恩萬謝,感不盡他的指教,得打了上風官司,盛設款待了。約定了十一日去往縣庫上納那罰的銀子,除自己那一百兩是不必說得,其珍哥的三十兩,小桃紅七個的三十五兩,高氏的五兩,脫不了都是晁大舍代上。晁大舍道:「別的都罷了,只替老高婆子這五兩銀子,氣他不過!替他說公道話,臨了還要邦邦。不是大爺教人砍出來,他還不知有多少話淘哩!」差人道:「我拿票子到他家呼盧他呼盧!」晁大舍道:「我是這般說。咱惹那母大蟲做甚?你看不見大爺也有幾分餒他?這要換了第二個婆娘,大爺拶不出他的心來哩!」差人道:「晁相公,你見的真。大爺也拇量那老婆不是個善茬兒,故此叫相公替他上了谷價。」

差人又問:「那八十畝地幾時退己他?好叫他變轉了上紙價。」晁大舍道:「地是己他,只早哩!他得了地去,賤半頭賣了,上完了紙價,他到俐亮!仗賴二位哥下狠催著他,鱉他鱉兒,出出咱那氣!」差人道:「只是地不退己他,取不出領狀來,怎麼繳票子?」晁大舍道:「這也只十來日的帳,咱沒的鱉他半年十個月哩!」說著,也就作別散了。

大凡天下的事都不要做到盡頭田地,務要留些路兒。咱趕那人,使那人有些路兒往前跑,趕得他跑去了,就可以歇手。前邊若堵塞嚴嚴的,後頭再追逼的緊,別說是人,就是狗也生出極法來了。其實這幾畝地早些退出還了他,叫他把那紙價上完了,若是那兩個差人不要去十分難為他,他或者乘興而來,興盡而返,捏著鼻子挨一鍾也是肯的。只算計要趕盡殺絕,以致:

兵家勝敗全難料,捲土重來未可知。

苞苴——包裹。因貨賄先要用包袱之類包裹起來,故引申指賄賂。

恪守四知——《後漢書·楊震傳》載,昌邑令王密謁見楊震,送上十兩黃金,說夜裡沒有人知道此事。楊震說:「天知,地知,我知,你知,怎麼能說沒有人知道!」恪守四知,就是廉潔自持,不受暮夜之金的意思。

椎埋——椎殺人埋掉,指殺人。

佯長——即揚長,大模大樣、旁若無人的樣子。

陰陽生——明代縣裡有陰陽學,設訓術一人,管星象、占卜諸事,俗稱陰陽生。

尖尖——足足的意思。

柳柳——山東方言,向斜刺裡滑落。這裡形容不再佔上風、具有優勢。

鄉老先生——致仕後回鄉居住的縉紳。

寅賓館——就是客館,縣衙內接待客人的處所。

合菜——一種家常素菜,以菠菜、粉條、炸豆腐絲等為原料。這裡是形容細長、蓬亂的樣子。

半籃腳——指勞動婦女纏裹之後仍顯長大的腳。

知——通「智」。

挫對著——錯對著,斜對著。挫,同「錯」。

央央插插——形容人群中發出的嘈雜聲音,等於說嚷鬧、喧嚷。

年小小的——山東方言,年紀輕輕的意思。

跛羅蓋子——山東魯東、魯中一帶方言,膝蓋。

顙——「搡」的借字,用力推。

降漢了——等於說「降漢子了」。此處「子」字在山東方言中語音脫落。

是不是——這裡是「動不動」、「行動」、「一遇事就……」的意思。

告訟——山東方言,同「告訴」。

雄勢——山東方言,形勢,情勢。

照著——山東方言,照面,面對面地對峙。

連毛姑子——帶髮修行的女道士。姑子,尼姑、道姑的俗稱。

沒的家說——山東方言,沒的說。

花白——山東方言,數落、斥責的意思。

遙地裡——山東方言,到處,四處。

好日子——同本作「好目子」。「日」與「目」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加二五——正額之外按二成半的比例加收。

呼盧——「呼隆」的音變。呼隆,山東方言,鬧騰、折騰的意思。

變轉——變賣,變換成銀兩。

堵塞——同本作「諸寨」。「塞」與「寨」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也是肯的——同本作「也是背的」。「肯」與「背」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