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有人出生,有人結婚,有人去世

愛米滿臉通紅,答道:「我—我今天早上已經寫信給他了。」蓓基聽說,尖聲大笑起來。她用蘿茜娜的詞句唱道:「這裡有一封信!」屋子裡上下都聽得見她的刺耳的歌聲。

這件事情過去兩天之後,愛米麗亞一早起來。外面路上風風雨雨,她一夜沒有好睡,耳朵聽著大風怒號,心裡想著在陸上水上的行人該多麼可憐。話雖如此說,她仍舊再三要和喬傑一起散步到堤岸上去。她在那兒來回的踱著,讓雨水淋在臉上,眼光越過洶湧奔騰、向岸上衝擊得浪花四濺的波濤,向西望著黑沉沉的水平線。兩個人都不大開口,孩子偶然對他怯生生的同伴說幾句話,表示對她同情,給她保護。

愛米說:「我希望他不要挑這樣壞的天氣過海。」

孩子答道:「我跟你打賭,十分之九他會來的。媽媽,你看,那是汽船的黑煙。」這個訊號果真出現了。

雖然汽船向這邊行駛,他也許不在船上呢?說不定他沒有收到信,說不定他不高興回來呢?愛米的心裡有千百樣的恐懼在七上八下,翻翻滾滾的像正在向堤岸奔騰的波浪。

跟著黑煙,船身也出現了。喬傑有一架很花哨的望遠鏡,他拿起來很熟練地從望遠鏡裡找著了汽船。他看見那船越駛越近,在浪裡一起一伏地顛簸,很內行地批評了幾句。碼頭上扯起旗子,報告有一艘英國汽船將要靠岸。那小旗子上升的時候簌簌地抖—我想愛米的一顆心也跟它一樣簌簌地抖。

愛米想伏在喬傑後面從望遠鏡裡張望,可是什麼也看不清,只看見一塊黑影在眼前一起一伏。

喬傑把望遠鏡拿回去細細地向汽船看著。他說:「瞧它顛簸得多厲害!我看見一個浪頭砰的打在船頭上。甲板上除了舵手之外只有兩個別的人。一個人躺在那兒。還有一個人—穿了一件大衣—還有—好哇!他正是都賓!」他收起望遠鏡,一把摟著母親的脖子。至於那位太太呢,我們只能借用大家愛好的那位詩人的話來說:她「喜歡得落淚」了。她心裡知道船上的人準是威廉。難道還能是別的人不成?她剛才說什麼希望他不要來的話全是裝腔。他當然會來。除了趕回來之外他還有什麼別的路走?她知道他會回來的。

汽船駛得很快,越來越近。他們到碼頭上船隻靠岸的地方去迎接它的時候,愛米的兩條腿軟綿綿的跑也跑不動。她恨不得就地跪下來感謝上天。她想:「啊,今後得一輩子感謝天恩才對!」天氣那麼壞,船靠岸的時候周圍一個看熱鬧的閒人都沒有,連等著照看船上那幾個旅客的管理員也不見。喬傑那不長進的小子也溜掉了。穿紅裡子舊大衣的先生上岸的時候,旁邊沒一個人看見當時發生的事情。大致的情形是這樣的—

一位戴白帽子圍白披肩的太太,身上滴滴答答地淌著雨水,張開兩臂,一直向他走去。一眨眼的工夫,她就給卷在他的大衣褶襉裡面,用盡力氣吻他的手。他另外一隻手大概一面要扶著她防她跌倒,一面又要緊緊摟著她。她的頭只到他胸口。她嘴裡喃喃吶吶,說什麼原諒—親愛的威廉—親愛的,最親愛的,最最親愛的朋友—吻我,吻我,吻我—這等等的話。大衣底下的情形真是荒謬得不成話。

愛米從大衣底下走出來的時候,一手還緊緊攥著威廉的手,一面抬起頭看著他。他臉上有深情,憐憫,也有傷感的成分。她懂得他的責備,把頭低了。

他說:「親愛的愛米麗亞,你早該來叫我回來了。」

「你從此不走了嗎,威廉?」

「從此不走了。」說著,他重新把親愛的小人兒摟在胸口。

他們走出海關的時候,喬傑向他們衝過來,一面從望遠鏡裡看著他們,一面大笑著表示歡迎。他在他們兩人旁邊手舞足蹈,做出種種滑稽頑皮的把戲,一路把他們引到家裡。喬斯還沒有起身,蓓基也不露臉,只在百葉窗後面看著他們。喬傑跑去吩咐廚房裡預備早飯。愛米自己的帽子和披肩已經給配恩小姐拿到過道里去,現在上前來幫忙解開威廉大衣上的搭扣—如果你不反對,咱們還是跟著喬傑去給上校預備早飯吧。船已經泊岸。想望了一輩子的寶貝已經到手。小鳥兒終究飛進來了。它的頭枕著他的肩膀,張開顫抖的翅膀,依依地偎在他的胸口。這是他十八年來日夜盼望的,苦苦思慕的酬報;現在已經得到了。這就是頂峰,就是終點,就是最後的一頁。再見了,上校。願天保佑你,忠厚的威廉!再見了,親愛的愛米麗亞!你這柔弱的寄生藤啊,願你繞著粗壯堅實的老橡樹重新抽出綠葉子來!

利蓓加呢,也許是有些內疚,覺得自己對不起心地忠厚、頭腦簡單的愛米,她有生以來第一個恩人,也許是嫌這些多情的場面太肉麻,總之,她認為在這次糾葛裡已經盡了本分,從此沒有去見都賓上校和他太太。她動身到白呂吉恩去,說是有要緊事情得辦理。婚禮舉行的時候,只有喬傑和他舅舅在場。這以後,喬傑和父母在一起團聚,蓓基太太重新回來安慰那寂寞的單身漢子,喬瑟夫·賽特笠。她說她過幾天就要走的。喬斯表示寧可在歐洲住下去,不願意和妹夫妹妹並家。

愛米想起自己總算在看見喬治那封信以前已經寫信給她丈夫,心上很安慰。威廉說:「我老早知道這件事。可是我怎麼能夠利用這樣的手段,叫那可憐傢伙身後的名譽受累呢?也就是為這個原因,我聽了你的話心裡真是難受—」

愛米嚷道:「再別提那天的話兒了!」她的樣子那麼謙虛,那麼懊喪,威廉便把話鋒轉到葛蘿薇娜和佩琪·奧多那親愛的老太太身上去。愛米信到的一天,他正和這兩個女人坐在一起。他笑道:「如果你不來叫我的話,誰也斷不定葛蘿薇娜將來姓什麼。」

現在她的姓名是葛蘿薇娜·波斯基,也就是波斯基少佐太太。她打定主意,只嫁部隊裡的軍官;波斯基的第一個妻子一死,她就嫁了他。奧多太太對於部隊的感情也很深厚。她說如果密克有個三長兩短,她準會回來在其餘的軍官裡面挑一個丈夫。可是中將身體健得很。他住在奧多鎮,養著一群獵狗,排場很闊。除掉他的鄰居霍加抵堡的霍加抵之外,區裡沒人比得上他的地位。奧多夫人仍舊跳急步舞,副省長上次開跳舞會的時候,她還再三要和管馬大臣比賽誰的氣長。她和葛蘿薇娜都說都賓對待葛蘿薇娜太不應該。幸而有波斯基湊上來,葛蘿薇娜才有了安慰。奧多太太收到一塊從巴黎寄去的美麗的包頭布,氣也平了。

都賓上校結婚以後立刻退休,此後在漢泊郡離開女王的克勞萊不遠的地方租了一宅漂亮的房子住下來。自從改革議案通過之後,畢脫爵士一家一直住在鄉下過日子。從男爵在國會的兩個議員席都已經失去,加爵是沒有希望的了。經過這次災難,他手頭拮据,總是無精打采的,身體也不好,時常預言英帝國不久便會垮臺。

吉恩夫人和都賓太太成了極好的朋友。克勞萊大廈和上校的常綠廬之間(這房子是向他的朋友邦篤少佐租來的,目前邦篤和他一家都在外國)—克勞萊大廈和常綠廬之間馬車來,馬車去,來往得很頻繁。吉恩夫人是都賓太太女兒的教母,小女孩兒就用了她的名字。執行洗禮的就是詹姆士·克勞萊牧師,自從他爹死後,由他接手做了本區的牧師。喬治和羅登這兩個小後生交情很深,兩個人在假期裡一塊兒打獵騎射,後來讀大學,也是進的劍橋同一個學校。他們當然都愛上了吉恩夫人的女兒,兩人爭風吃醋。兩個太太心坎兒上老早有個打算,要把小姐和喬治結為夫婦,不過我聽說克勞萊小姐本人倒是對於堂哥哥更有意。

兩家都不提起克勞萊太太的名字。他們對她的事緘口不言是有原因的。因為不論喬斯·賽特笠到哪裡,她總跟著走。那著了迷的喬斯徹頭徹尾成了她的奴隸。上校的律師告訴他說他大舅子保了一大筆人壽險,看來他正在籌款子還債。他向東印度公司請了長假,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

愛米麗亞聽見他保壽險的訊息,十分放心不下,求她丈夫到布魯塞爾去看看喬斯,查個明白。上校離家出國的時候很不願意,一則他正在聚精會神地寫《旁遮普歷史》(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寫完),二則他心愛的小女兒出水痘剛痊癒,他還是不大放心。他到了布魯塞爾,發現喬斯住在本城的一家大旅館裡。克勞萊太太住的就是同一旅館的另外一套房間。她有自備馬車,也常常請客,過活得很有氣派。

上校自然不想碰見這位太太。他甚至於沒有讓別人知道他已經到達布魯塞爾,只叫用人悄悄地送了個信給喬斯。喬斯央告上校當夜就去看他。那天晚上克勞萊太太出門做客,他們兩個可以私下見見。上校發現大舅子虛弱得可憐,而且他雖然沒口地稱讚利蓓加,可是對於她真是戰戰兢兢。據說他害了一大串的病,全虧她看護。這些病名兒是以前沒人聽見過的,她對朋友的忠誠也是令人敬佩的。她伺候喬斯簡直像女兒伺候父親。那倒楣的傢伙哼哼著說道:「可是—可是—唉,看老天面上,搬到這兒來住在我近旁吧。有的—有的時候你們可以來瞧瞧我。」

上校聽了這話,皺眉說道:「那不行的,喬斯。在這樣的情形之下,愛米麗亞不能來看你。」

「我向你起誓,我拿《聖經》起誓,」喬瑟夫一面氣喘吁吁地說話,一面準備吻聖書,「她跟孩子一樣純潔,跟你的太太一樣清白。」

上校沒精打采地答道:「也許你說得不錯,可是愛米不能來。喬斯,做個男子漢大丈夫,把這個不名譽的關係斬斷了吧!你回家來住得了。我們聽說你的經濟情況很糟。」

喬斯嚷道:「很糟!誰在造謠傷人?我所有的錢都好好兒的存在外面,利息大著呢!克勞萊太太—我的意思是—我是說—我的錢處置得非常好。」

「你沒有借債嗎?那麼幹什麼保壽險呢?」

「我本來想—送她一份小小的禮—說不定我有個三長兩短。你知道我身子很弱—一個人總得拿出良心待人。我的錢準備都留給你們—錢我可以省得出來,真的省得出來。」威廉的意志薄弱的大舅子叫叫嚷嚷地這麼說了一篇話。

上校求他趕快逃走,如果喬斯回到印度,克勞萊太太絕不能跟著去。他說把這樣的關係維持下去,可能造成最嚴重的後果,所以無論如何先得和她脫離。

喬斯這可憐蟲把兩隻手緊緊捏在一起叫道:「我就到印度去。隨便要我怎麼都行。可是得慢慢兒來啊。咱們決不能把這話告訴克勞萊太太。她—她知道了準會把我殺死。你不知道她多可怕!」

都賓答道:「那麼幹嗎不跟著我回家呢?」可是喬斯鼓不起這勇氣。他說他第二天早上再跟都賓見面;都賓可不準說他隔夜已經來過了的。他又催都賓快走,因為蓓基也許就要回來。都賓回去的時候,覺得這件事凶多吉少。

他從此沒有看見喬斯。三個月之後,喬瑟夫·賽特笠在埃克斯·拉·夏北爾地方去世。大家發現他所有的財產都在各種投機事業裡鬧掉了,剩下的只有幾家滑頭公司發行的股票,全無價值。二千鎊壽險是唯一能兌現的遺產。這筆錢一半給他妹妹愛米麗亞,一半給「他的朋友利蓓加,下級騎士羅登·克勞萊少將之妻,因為他病中多承她照顧,給他的幫助難以估計」。同時,利蓓加又是遺囑的執行人。

保險公司的律師賭神罰誓,說他一輩子沒有見過這樣不明不白的案件,應該派專員前來調查死亡的原因;保險公司也拒絕付款。克勞萊太太(她自稱克勞萊爵士夫人)立刻帶著泰維斯法學院的白克、德脫爾、海斯幾位律師趕到倫敦來辦交涉。保險公司敢不付錢嗎?律師們歡迎公司方面調查真相,他們聲稱有人陰謀陷害克勞萊太太,已經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結果她大獲全勝,銀錢到手,又保全了好名聲。都賓上校把他的一份錢退還保險公司,並且斬釘截鐵地拒絕和利蓓加通訊或來往。

雖然她繼續自稱克勞萊爵士夫人,其實她是沒有這種資格的。他大人羅登·克勞萊上校在考文脫萊島害黃熱病去世,比他哥哥畢脫爵士早死一個半月。群眾對於他非常愛戴,聽了他的死訊萬分哀痛。克勞萊的莊地由現在的從男爵羅登·克勞萊爵士承繼。

他也拒絕和他母親見面,不過給她一份豐厚的生活費。除了這筆錢,他母親似乎還有許多別的財源。從男爵一年到頭住在女王的克勞萊,和吉恩夫人和她女兒在一起。利蓓加呢(她也是爵士夫人),大都的時候在溫泉和契爾頓納姆兩邊住住。在這兩個地方有許多極好的人都幫她說話,認為她一輩子受盡了冤屈。她也有冤家。這也是免不了的。對於這等人,她目前的生活方式就是一個回答。她熱心宗教事業,經常上教堂,背後總有聽差跟著。在所有大善士的名單上,總少不了她的名字。對於窮苦的賣橘子女孩兒,沒人照顧的洗衣服女人,潦倒的煎餅販子,她是一個靠得住的、慷慨的施主。為這些可憐人開的義賣會上,她總有份,每回守著攤子幫忙。不久以前愛米和她的兒女,還有上校,一起到倫敦來,在一個義賣會上出其不意地和她打了個照面。他們慌慌張張地跑了,她只低下眼睛穩重地笑了一笑。愛米勾著喬治的胳膊倉皇逃走(喬治現在已經長成了一個漂亮瀟灑的小夥子);上校抱起小吉內跟著。他看著吉內比世界上一切的東西都重—甚至於比他的《旁遮普歷史》還重。

愛米嘆口氣想道:「也比我重。」可是他對愛米麗亞總是溫柔體貼,千依百順。

唉,浮名浮利,一切虛空!我們這些人裡面誰是真正快活的?誰是稱心如意的?就算當時遂了心願,過後還不是照樣不滿意?來吧,孩子們,收拾起戲臺,藏起木偶人,咱們的戲已經演完了。

德國大詩人席勒(schiller,1759-1805)所著歷史悲劇,1799年出版。

法國戲劇家博馬舍(beaumarchais,1732-1799)的《塞維勒的理髮師》一劇中的女主角。劇本曾由義大利音樂家改編成歌劇。

荷馬史詩《伊利亞特》第四卷赫克託(hector)和安特羅馬克(andromache)分別的一幕。

旁遮普是印度的一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