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萊茵河上

不消說得,我所認識的君子人就是我現在描寫的少佐。他的兩條腿很長,臉皮黃黃的,說起話來還有些大舌頭,叫初見面的人覺得好笑。可是他心腸正直,腦子也不錯,待人既誠懇又謙虛,一輩子幹乾淨淨,老老實實地做人。他的手腳很大,因此兩個喬治·奧斯本都要挖苦他,還給他畫諷刺畫。他們的譏笑大概使可憐的愛米小看了他。我們不是也時常小看我們的英雄,直到後來才承認錯誤嗎?在這一段好日子裡面,愛米發現少佐的許多好處,對於他的看法和以前大不相同。

也許當時便是他們一輩子最快樂的時光,只可惜他們自己不知道。誰這麼聰明呢?誰能夠知道好運氣已經登峰造極,人間的福氣到此已經享盡了呢?不管怎麼,他們兩個都很知足,儘量享受這次暑期的旅行,心情的愉快比得上那年任何離英出遊的人。看戲的時候,喬傑總跟著一起去,可是看完戲之後替愛米圍上披肩的卻是少佐。每逢出去散步,孩子走在前面,有時跑到塔頂上,有時爬到樹上,他們兩人沉著些,便留在下面。少佐靜靜地抽雪茄煙,愛米寫生,有時畫風景,有時畫廢墟。這本真實的歷史的作者就在那次旅行的時候和他們碰頭,交了朋友。

我第一回和都賓上校和他的一群朋友相見,就在本浦聶格爾公國的京城裡。從前畢脫·克勞萊爵士就曾經在此地做參贊,出過一陣風頭;可是這是老話了,那時奧斯德力茲戰事還沒有發生,在德國的英國外交官還沒有改變原來的見解。他們一行人坐了自備馬車,帶著嚮導,一直來到城裡最講究的皇家旅館,全家就在旅館吃了客飯。喬斯威風得很,吃飯的時候他叫了些本地酒,拿著酒杯啜一啜,尖著嘴一口口的吸,彷彿是個喝酒的內行;大家都很注意他。我們發現那男孩子的胃口也真不錯。火腿、烤肉、土豆、紅莓果醬、布丁、拌生菜、烤雞鴨、甜點心,什麼都吃,那勇猛的勁兒真能替他的祖國增光。他吃完了十五道菜以後,再吃一道甜點心才罷。他甚至於還帶著甜點心出門,因為同桌有幾個年輕的爺們覺得他那種從容不迫的氣概很有趣,又叫他再拿一把杏仁餅乾擱在口袋裡。他飯後到戲院去,一路就吃餅乾。在這種德國小城市裡,氣氛非常和睦愉快,飯後大家都去看戲。孩子的媽媽,那位穿黑衣服的太太,臉紅紅地笑著,吃飯的時候她瞧著兒子頑頑皮皮地耍各種把戲,又得意,又不好意思。我還記得上校—他不久以後就做到上校的地位了—我記得上校正顏厲色地和孩子開玩笑,告訴他說還有許多菜餚他沒有嘗過,勸他不必委屈自己的肚子,儘可以再吃雙份。

在本浦聶格爾的皇家大戲院,那夜到了一顆新星。施勒因特·臺佛里昂太太正在盛年,美貌和天才都是最驚人的時候,在了不起的《菲臺麗娥》一齣戲裡扮演主角。我們坐的是正廳前排,恰好望得見剛才在旅館裡吃客飯的四位客人。他們坐的包廂,是皇家旅館的希文特拉先生特地給貴客留下來的。出色的女戲子和醉人的音樂使奧斯本太太(我們聽得那位留鬍子的胖先生那麼叫她)感動得了不得。我們由於座位關係,把她的動靜看得清楚極了。囚犯合唱的一段效果很驚人,女主角清脆的歌聲越出眾音之上,越唱越高,音調那麼優美,真聽得人心曠神怡。那位英國太太臉上驚喜的表情連小菲潑斯那參贊都覺得動心,他還算是風月場上的老手呢。他拿起望遠鏡對她瞧著,慢吞吞地說:「天哪,一個女人居然能夠這樣興奮,叫人看著心裡真喜歡。」在監牢裡的一幕,菲臺麗娥衝到丈夫面前叫著:「不,不,我的弗羅萊斯坦。」奧斯本太太忍不住把手帕遮著臉兒哭起來了。那時戲院裡所有的女人都在窸窸窣窣地哭,可是我偏偏注意她,大概是因為我命裡註定要寫她的傳記的緣故吧。

第二天,歌劇院又上演貝多芬的《威多利之戰》。在開頭的時候,瑪爾白魯在戲臺上出現,表示法國軍隊正在迅速推進。然後是鼓聲、喇叭聲、隆隆的大炮聲、兵士臨死的呻吟聲。最後便奏出英國國歌,那響亮雄壯的《天佑我王》。

全戲院大概總共有二十來個英國人,聽得這支無人不知無人不愛的國歌,都離開座位,站得筆挺,讓人家看出他們是英國人。我們這些坐在正廳前排的小夥子,約翰·布林密尼斯脫爵士夫婦(他們在本浦聶格爾弄了一所房子,準備讓九個孩子在本地受教育),留鬍子的胖子,穿細白帆布褲子的高大的少佐,那個很疼兒子的太太,都站起來了,連他們的嚮導基希,本來在樓廳上看戲,也離開了座位。代理公使鐵潑窩姆在包廂裡站起來,躬著身子,裝腔作勢地笑著,彷彿他就是整個大英帝國的代表。鐵潑窩姆是鐵泊托夫元帥的侄兒;也是元帥的財產繼承人。鐵泊托夫將軍在前面已經介紹過。那時滑鐵盧之戰將要發生,他統領第××聯隊,都賓少佐也屬他管轄。鐵泊托夫是今年去世的,臨死前還吃了一大頓肉凍,裡面有許多呼潮鳥的蛋。他活著的時候名位極高,死掉之後,國王就委派了低階騎士麥格爾·奧多上校統領第××聯隊。奧多上校曾經帶領這一聯隊軍士打過好些光榮的勝仗。

鐵潑窩姆準是在都賓上校的上司鐵泊托夫元帥家裡見過都賓,因為當晚在戲院裡,他竟還認得他。國王陛下的代理公使大賞面子,從他自己的包廂裡走過來,當著眾人和他新發現的朋友握手。

菲潑斯在下面正廳裡端詳著他的上司說:「瞧鐵潑窩姆那混賬的滑頭。不管哪兒有了個好看的女人,他就來了。」我想,外交官不是專門做這些事嗎?除此之外還有什麼用處呢?

代理公使問道:「這位是都賓太太嗎?我跟您相見,非常榮幸。」說著,他獻媚似地涎著臉兒笑。

喬傑哈哈大笑,說道:「天哪,真是妙極了!」愛米和都賓緋紅了臉。我們在樓下都看得見。

少佐說:「這位是喬治·奧斯本太太。這位是她哥哥賽特笠先生,在孟加拉民政部地位很高。勳爵,請讓我把他介紹給您。」

勳爵對喬斯嫣然一笑,害得喬斯差點兒站不穩。勳爵說:「您預備在本浦聶格爾長住嗎?這兒沉悶得很。我們很希望有些高尚人士住在此地。我們總想法子讓各位生活得舒服。呃哼姆—先生—喔霍—太太。明天早上,我上旅館來拜會各位吧。」他臨走滿面堆笑,向後溜了一眼,以為這樣準能使奧斯本太太死心塌地愛上他。

散場之後,我們年輕小夥子在過道里走來走去,看上流社會里的人回家。老公爵夫人坐了舊馬車,鈴子叮噹,先走了。隨身跟著她的有兩個形容枯槁的忠心的老宮娥,還有一個矮小的、烏煙煤嘴的侍從官。這侍從官兩條腿很瘦,穿著栗色的上衣、綠色的外套,上面掛了不少勳章,勳章裡面最引人注目的是本浦聶格爾的聖麥克爾勳章,除了寶星之外還加一條華美的黃色綬帶。那時鼓聲咚咚,衛兵們立正敬禮,那輛舊馬車就動身去了。

然後輪到大公爵和他妻兒子女和官員隨從。他從從容容地向個個人都鞠躬。衛兵行著敬禮,穿大紅衣服的侍從舉著亮亮的火把跑來跑去張羅,他們的馬車也走了。他們住在古堡裡,古堡築在山上,上面還有尖塔和瞭望樓。在本浦聶格爾,大家彼此認識。隨便什麼陌生的外國人在那裡露了臉,外交部長和大大小小的政府官員就到皇家旅館去探聽他姓甚名誰。

我們等在那裡眼看著他們也出了戲院。鐵潑窩姆披上大衣,儘量扭捏出唐璜般的風流體態,走出戲院去了。他有個高高大大的衛兵,老是拿著他的大衣在他左右伺候。首相的太太剛剛擠進轎子,她的女兒,那可愛的亞愛達,剛剛繫上頭巾,穿上厚底鞋,那一群英國人就出來了。那男孩子倦得直打呵欠;少佐留心著不讓大披風從奧斯本太太頭上滑下來,賽特笠先生歪戴著彈簧摺疊帽,一隻手按著胸口,塞在寬大的白背心裡,樣子好不威風。我們看見這些同桌吃飯的朋友,都脫了帽子。那位太太微笑著行了一個屈膝禮,大家都覺得受寵若驚。

他們的馬車早已從旅館裡趕過來等在戲院門口,基希忙忙碌碌地張羅著。那胖子說他寧可走路回家,一路還可以抽抽雪茄煙。另外的三個人聽見他這麼說,對我們大家笑著點點頭,離開賽特笠先生先動身。基希捧著雪茄匣子,跟著主人走回去。

我們大家一起走,一路和那位肥胖的先生談起本地的好處。英國人在那兒過得很舒服,常常可以出去打獵,而且當地的宮廷非常好客,舞會宴會也不少。來往的人物都很不錯,上演的戲文又好,東西又便宜。我們的新朋友介面道:「再說,咱們的公使待人和氣,真是討人喜歡。有了這樣一個政府代表,再只要一個好醫生,我想這兒很可以住一陣子。再會,先生們。」喬斯上樓睡覺,鞋子吱吱地響,基希舉起火把照著他。我們都很希望那位好看的太太肯在本地多住些時候。

奇馬羅薩(domenicocimarosa,1749-1801),義大利音樂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