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斯·賽特笠先生的家裡發生了一件事情—一件家家免不了的平常事,把他家一連串斯文規矩的樂事給打斷了。當你從客廳上樓到臥房去的時候,想來總注意到面前的小拱門。它的功用,可以使三樓和四樓中間的樓梯不至於太暗(孩子和用人的臥房多半在四樓);另外還有一個用處,承攬喪事的人可以告訴你。他們把棺材停放在拱門頂上的樓板上,或是就停放在拱門底下,這樣,死者能夠靜靜地在黑色的方盒子裡面躺著,不至於受到不應當有的騷擾。
在倫敦的房子裡,三樓的拱門對著必由之路,全家的人都打這兒經過。站在拱門口,上下樓梯就能一目瞭然。天還沒有亮,廚娘就偷偷地打這兒下樓到廚房裡去擦洗鍋壺盆罐。少爺在俱樂部裡鬧了一夜,黎明時候自己用鑰匙開了大門回家,把靴子留在過道里,躡手躡腳地上樓。小姐穿了鬆鬆的細紗長裙,繫著簇新的緞帶,打扮得美麗耀目,衣裙窸窣地走到樓下,準備在跳舞會上顛倒眾生,大出風頭。湯美小少爺不屑走樓梯,也不怕危險,從樓梯的扶手上一直滑下來。漂亮的少奶奶剛做了母親,醫生第一天許她下樓,由她強壯的丈夫抱著下來。他心裡怪疼老婆,一步一步慢慢地往下走;她臉上笑眯眯的,後面還跟著月子裡伺候她的看護。到晚上,約翰拿著必剝必剝爆著的蠟燭輕輕上樓睡覺,疲倦得直打呵欠。太陽還沒升起來,他又下樓把擱在各個房門口的鞋子收去擦抹乾淨。小孩兒給抱上抱下,老頭兒老太太給扶上扶下,客人們給領進跳舞廳,牧師給小孩子施洗禮,醫生去看病,辦喪事的到樓上安排雜事,都得經過這兒。這拱門和樓梯是最能發人深省的;如果你坐在這兒,上上下下望一望,定神想一想,自然會想到生命和死亡,感嘆人生的空幻。
穿五彩衣的朋友啊,醫生最後一次來給你看病的時候也從這樓梯上來。看護揭開帳子往裡瞧,你也不理會,她就開啟窗戶,讓新鮮空氣進來。你家裡的人關上房子前面的百葉窗,搬到後面的屋子裡去住,並且把律師和辦喪事的人請到家裡。這樣,你我的喜劇就算演完了,從此和喧譁熱鬧,裝腔作勢的世界遠遠隔離了。如果你是有身份的人,你家大門上就釘上報喪板,上面畫著金色的天使,寫著「在天國裡得到安息」。你的兒子把房子重新佈置裝修,或是把它出租,自己住到比較時髦的地段去。到第二年,你的名字就在俱樂部裡「已故會員」的名單上出現。不管你家裡的人怎麼傷心,你的太太總喜歡把孝服做得整齊,廚娘總得差人上來—或是自己上來,打聽吃什麼菜。不久以後,你留下的妻兒看著你的畫像掛在壁爐架上面不再難過得受不了。再過幾時,正中的地位便該讓出來給你的兒子,也就是屋裡的新主人,掛他的畫像了。
死去的人裡面誰最使活著的傷心捨不得呢?我想準是那些最不關心活人的人。家裡死了孩子,大人心痛得像摘了心肝,哭得如狂如醉。讀者啊,你死了決不會叫人那麼悲痛。越是襁褓裡的小孩兒,人也認不大清,一星期不見就會忘了你,死去之後,給你的打擊越大。哪怕死了你最親近的朋友,或是你的長大成人,自己有兒有女的大兒子,都不能叫你那麼難受。對於猶達和西門,我們也許很嚴厲,可是看著最小的便雅憫,不知要怎麼疼愛他才好。如果你年紀老了—即使現在不老,將來也總要老—不管你是又老又富或是又老又窮,你總有一天會這麼想:「我身邊這些人都很好,可是我死後他們不會怎麼傷心。我很有錢,他們想得我的財產—」或是,「我沒有錢,他們撫養著我,一定覺得討厭了。」
喬斯給母親穿孝已經滿服,剛剛脫去黑衣服,換上他最喜歡的五顏六色的背心,眼見又有事情來了。家裡的人都看得出賽特笠老先生不久便要到黃泉路上去尋找走在他前面的妻子。喬斯·賽特笠在俱樂部正正經經地說道:「近來我父親的身體不好,我不能大規模請客。可是呢,契脫內,我的孩子,如果你高興六點半到我家來,跟一兩個老朋友靜靜兒吃一餐便飯,我非常歡迎。」垂死的老人躺在樓上,喬斯和他的朋友們便在樓底下靜靜地吃飯和喝紅酒。管酒用人悄沒聲兒地踅來踅去,替他們送酒進來。飯後,他們玩玩牌,有的時候都賓跟他們一起玩。奧斯本太太服侍病人睡好之後,偶然也下來坐一會。她總在父親睡著以後才下來,老頭兒跟所有上了年紀的人一樣,睡得不大穩,有些兒胡夢顛倒。
老人生了病之後,更依賴女兒。喝湯吃藥的,差不多都要她喂。除了伺候病人之外,她也沒有工夫做什麼別的事了。她的床鋪擱在通父親臥房的門邊,容易發脾氣的病人一有什麼響動,她就起來。說句公平話,病人不願意吵醒他又體貼又盡心的看護,往往動都不動,一連靜臥好幾個鐘頭。
他現在很愛女兒,從女兒長大成人以後,做父親的從來沒有這麼疼她。在待人和藹、伺候父親孝順一方面,這忠厚的好人比誰都強。她在父親病房裡悄沒聲兒地進出,樣子端莊文雅,臉上甜甜地帶著笑容,都賓少佐看了心裡想道:「她進來的時候,腳步輕得像一絲太陽光。」女人守著自己的孩子,或是在病房裡伺候病人,臉上可不都像天使一般的慈愛嗎?我想這種表情大家全看見過。
這樣,幾年來藏在心裡的怨恨無形消滅了;他口裡不說,心裡卻很平靜。女兒對他這麼孝順體貼,他在臨死之前也就忘記了對她的不滿。以前他們老兩口子常在夜裡埋怨女兒,說她為自己的孩子才肯掏出心來,父母上了年紀,又遭到各種不如意的事,她都不在心上,只有兒子是寶貝,後來喬治跟她分手的當兒,她傷心得發狂一般,真是荒唐糊塗,簡直可以說是不敬神明。如今賽特笠老頭兒結了一下總賬,把心裡這些疙瘩都忘記了,對於女兒溫和忍耐,自我犧牲的精神才真正服帖。有一晚,她偷偷地走到他的房裡,發現他醒著。灰心頹唐的老頭兒對她認了錯,把冰冷無力的手拉著她說:「唉,愛米,我剛才在想,我們對你很不好,很不公道。」她跪在他的床旁邊開始禱告,他拉著她的手,跟她一起禱告。朋友,但願我們臨死的時候,也有這麼一個同伴陪著我們祈禱!
在他睜眼躺著的時候,說不定他回想到一輩子的遭遇,早年怎麼掙扎,後來怎麼成功發達,真是大丈夫得志於時,老來怎麼一敗塗地,現在又落到這般可憐的結果。命運打敗了他,如今再也沒有機會向它報復。自己身後沒有名,也沒有留下錢,一輩子窮愁潦倒,沒做過有益的事,如今力氣已經使盡,就算完了。我常在想,死的時候,又有名又得意好呢,還是又窮又潦倒好?還是願意什麼都有,到臨死不得不撒手呢,還是和命運賭過一場,輸給它以後奄奄一息地死去呢?總有一天,我們說:「到明天,成功和失敗都沒有關係了。太陽照舊升起來,千千萬萬的人做工作樂,可是一切的喧鬧都和我無關了。」這種感覺準是非常的古怪。
有一天早晨,太陽照常上升,大家照常起來,做工的做工,尋歡作樂的尋歡作樂,只有約翰·賽特笠不起身。他不再和命運搏鬥,也不再希望,不再計劃,從此安安靜靜地躺在白朗浦頓墓地上他老妻的身旁。他後來的生活,世上的人就不得而知了。
都賓少佐、喬斯、喬傑坐著一輛蒙黑布的大馬車去送喪,眼看著下了葬。喬斯是特地從里士滿的勳章旅館趕回來的。自從家裡有了喪事,他就溜掉了,他說家裡有了一個—你懂嗎,在這種情形之下,他不能住在家裡。愛米留在家裡,照舊做她分內的事。她並不覺得十分難受,她的表情並不是悲傷,只是很嚴肅而已。她禱告上天,希望自己臨死的時候也是這樣安靜而沒有痛苦。她想起父親病中說的話都顯得出他的信仰虔誠,而且順天應命,對於將來很有希望,使她覺得很安心,也很敬服。
我想了一想,覺得臨死的時候還是這樣好。如果你很有錢,日子過得舒服,最後說:「我手裡有錢;我的名氣也不小。我一輩子和最上等的人物來往,而且,謝天謝地,我的家世是好的。我很光榮的為王上和國家盡過力。我做過好幾年議員,我可以說,我在國會里的演說,大家很看重,對我的批評也不錯。我沒欠過一文錢;不但如此,我還借給我大學時候的舊同學賈克·拉柴勒斯五十鎊錢。他還不出來的話,我的遺產管理人也不會去逼他。我留給每個女兒一萬鎊,可算是很豐厚的嫁妝。我的碗盞器皿、傢俱、貝克街的房子,還有一筆很可觀的遺產,都給我的太太終身使用。我的田產莊地、公債票、貝克街屋子的酒窖裡面所有的好酒,都給我兒子。我還給我貼身用人一年二十鎊的年金。我死後看誰能夠找得出我一件虧心事!」也許你臨死的時候口氣完全不同,你說:「我是個窮老頭兒,一輩子潦倒,不得意,到處碰壁。我沒有腦子,運氣也不好;我承認自己一輩子不知做錯了多少事。我時常忘了自己該盡的責任,欠的債也還不出。現在我快要死了,我一點辦法都沒有,只有低頭認錯。我禱告上天饒恕我的過失。我真心真意地悔過,跪在上帝面前求他對我慈悲。」你想一想,願意在自己的葬禮上說哪一篇話呢?賽特笠老頭兒說的是後面的一篇。他低心下氣,拉著女兒的手,撇下了生命、失望和虛榮。
奧斯本老頭兒對喬治說:「能幹、勤勉、投機得法究竟有什麼好處,你現在看見了吧?你瞧瞧我跟我的銀行存摺。再瞧瞧你那窮酸的外公跟他的失敗。可是二十年前他比我強多了。那時候他比我多一萬鎊錢呢。」
除了上面說的親友之外,就只有克拉浦家裡的人從白朗浦頓出來送了喪。此外誰都不理會約翰·賽特笠,根本不記得世界上有過這麼一個人。
奧斯本老頭兒第一回聽得他朋友勃克勒上校稱揚都賓少佐,覺得不相信。他瞧不起都賓,明白表示像他這麼一個人居然有腦子有名聲,簡直令人納悶。這件事小喬治早就告訴過我們。可是老頭兒後來又常常聽見和自己來往的人說起都賓的大名。威廉·都賓爵士非常佩服兒子,時常談起少佐怎麼有學問,怎麼勇敢,別人怎麼看得起他等等。後來倫敦有過兩次貴族出面做主人的大宴會,少佐的名字竟在其中一次宴會的賓客名單上登載出來。這一下,勒塞爾廣場的貴人不由得對他肅然起敬。
少佐是喬傑的保護人,喬傑的一切既然歸祖父經管,他和老頭兒少不得要見幾次面。老頭兒是個精明的生意人,有一回把少佐代喬傑和他母親記的賬目細細地查了一下,查出一件意想不到的秘密,弄得他又高興又難受。原來寡婦和她孩子靠著過活的資金裡面有一部分是少佐自己腰包裡掏出來的。
給他仔細一追問,都賓就把臉緋紅了。他不會扯謊,支吾了半天,只好老實承認。他說:「他們結婚實在是我促成的,」(老頭兒沉下了臉)「因為我想我可憐的朋友已經訂了婚,臨時推託逃避,不但壞了他自己的名譽,而且準會送了奧斯本太太的命。後來她沒有錢過活,我當然有義務盡我所有拿出來撫養她。」
奧斯本先生的臉也紅了。他緊緊地瞅著都賓說道:「都少校,當年是你坑了我。可是,我得直說,你真是個忠厚的好人。喏,我想跟你拉拉手。我沒想到自己的骨肉要靠你養活。」他們兩人握著手,都賓少佐窘得無地自容,沒承望自己瞞著人做的好事會給人揭穿。
他竭力使老人心平氣和,想起兒子不再發狠。他說:「他真了不起,我們大家都愛他,願意給他當差。當年我自己也還年輕,承喬治特別和我好,真覺得受寵若驚。在我,跟喬治在一起比跟總司令在一起還體面。講到勇氣、膽量、所有軍人不能缺少的品質,我沒有見過比得上他的人。」都賓盡他記憶所及,講了許多喬治怎麼勇敢出色的故事給他父親聽,並且說:「小喬傑真像他。」
祖父說:「他跟他那麼像,有的時候真讓我著急。」
賽特笠先生害病的那一陣子,少佐曾經到奧斯本先生家裡吃過一兩回晚飯,他們飯後坐著閒談,說來說去無非關於那死去的英雄。做父親的照從前一樣誇耀兒子,藉著講他的本領和勇氣自己吹牛。不過他的心境比以前好,胸襟也比以前寬大,說起那可憐傢伙的時候和原來的口氣不同了。忠厚的少佐具有基督教徒的精神,看他不念舊惡,覺得非常高興。到第二個黃昏,奧斯本老頭兒管都賓叫威廉,只有在都賓和喬治小時,他才用這種口氣說話。老實的都賓知道老頭兒不再和自己鬧彆扭,心裡很受用。
第二天早飯的時候奧斯本小姐也說起都賓來。她本來尖刻,又上了些年紀,一開口就批評他的外表和行為上的缺點。一家之主打斷她說:「奧小姐,從前你巴不得嫁給他呢。可惜葡萄是酸的。哈!哈!威廉少佐是個好人。」
喬傑很贊成他的話,說道:「爺爺,他真是好人。」說著,他走到祖父旁邊,拉著他灰白的大鬍子,和顏悅色地笑著吻了他一下子。當晚他就把這件事說給母親聽。愛米麗亞聽了合意,說道:「你說得不錯。你父親從前也總是誇他。他的為人是少有的,沒有幾個人像他一般正直。」這話說過不多一會兒,都賓恰巧來了,愛米麗亞臉上便有些不好意思,禁不起那小混蛋再把方才的話向都賓一說,弄得大家都很窘。喬傑說:「我說呀,都賓,有一個了不起的女孩兒想嫁給你。她很有錢,她戴著假劉海,她一天到晚罵用人。」
都賓問道:「她是誰呢?」
孩子答道:「就是奧姑母。爺爺那麼說來著。都賓呀,你做了我的姑夫多好!」剛在這個當兒,賽特笠顫抖的聲音從隔壁傳過來,叫愛米麗亞過去,大家才止了笑。
誰也看得出來,奧斯本老頭兒改了主意了。有時他也問起喬傑的舅舅。孩子學著喬斯的樣子說:「求老天爺保佑我的靈魂。」一面狼吞虎嚥地喝湯,老人看得很好笑。他說:「小孩兒不該學長輩的樣子,太沒規矩了。奧小姐,今天你坐車出去的時候,把我的名片送一張到賽特笠先生那兒去,聽見嗎?反正我和他沒有鬧過意見。」
喬斯也把自己的名片送過來,結果他和少佐兩人就給請到勒塞爾廣場去吃飯。奧斯本先生一輩子請過多少回客,大概數這一回排場最大,也最沉悶。席面上擺著全套金銀器皿,請的客人全是最體面的闊佬。賽特笠先生扶著奧斯本小姐下樓。她對他很客氣,可是對於少佐卻不瞅不睬。少佐離她遠遠地坐在奧斯本先生旁邊,怕羞得不得了。喬斯一本正經地說他一輩子沒吃過這麼鮮美的甲魚湯,又問奧斯本先生他的西班牙白酒是哪兒買的。
用人頭兒輕輕對主人說:「是賽特笠的酒。」奧斯本先生大聲對客人道:「這酒已經藏了好久了。買來的時候價錢很不小呢。」他湊近坐在右手的客人,輕輕告訴他說這些酒還是「那老頭兒家拍賣的當兒買來的」。
他有過幾次在少佐面前遲遲疑疑地問起喬治·奧斯本太太。關於這個題目,少佐只要在高興頭上,可以滔滔不絕地說許多話。他告訴奧斯本先生她怎麼受苦,怎麼深切地愛丈夫,而且至今還想念他,把他當神明似的崇拜。他又說她撫養父母怎麼體諒孝順,到後來覺得應該讓兒子離開家裡,便又毅然決然地犧牲自己。老實的都賓聲音抖抖地說道:「您真不知道她受的苦。我希望您跟她和解,我相信您一定肯跟她和解。就算當年她搶了您的兒子,後來她不是也把自己的兒子給了您嗎?說句老實話,不管您怎麼疼喬治,她疼小喬治的心還要深切十倍。」
奧斯本先生只說了一句:「天知道,你是個好人。」他以前從來沒有想到寡婦跟她兒子分離的時候會覺得難受,他得了財產怎麼反而叫她心痛呢?他宣佈要和愛米麗亞有個諒解,這件事已經說定,兩邊不久就要見面。愛米麗亞為著要和喬治的父親碰頭,覺得害怕,一想起這事就心跳。
他們兩人註定不能見面。先是賽特笠疾病纏綿,接著便忙他的喪事,這件事就給耽擱下來。賽特笠一死,還有些別的原因,大約對於奧斯本先生很有影響。近來他身子有病,增添了老態,自己在心裡籌劃著什麼事。他請了律師回來,大概把遺囑改動了一下。來看病的醫生說他身體衰弱,神經不安,應該放掉些血,再到海邊休養一陣子。可是他根本不醫治。
有一天早晨,他到了時候還不下來吃早飯,他的用人找不著他,走到梳妝室裡一看,發現他中風倒在梳妝檯旁邊,立刻通知奧斯本小姐。他們請了好幾個醫生,還請了專門放血的人。喬治也沒有去上學。奧斯本恢復了一部分知覺,可是不能說話,雖然有一兩回他使勁想說。四天之後他就死了。醫生從樓上下來,辦喪事的從樓下上去。凡是面對勒塞爾廣場花園的視窗,所有的百葉窗都關閉起來。白洛克急急忙忙從市中心趕來。「他留給那孩子多少錢?不能給他一半吧?當然應該是三份平分囉?」這一剎那真是緊張。
可憐的老頭兒有一兩回想說話而說不出,不知道究竟有什麼事情放不下心。我想他當時很想見見愛米麗亞,願意在自己有口氣的時候跟他兒子忠心的妻子言歸於好。我的猜測大約不錯。從他的遺囑上就可以看得出來,多少年來藏在心裡的怨恨已經冰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