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她猜測得不對,因為可憐的愛米在那「寒微的茅舍」裡並沒有過幾天快樂的日子。她的壞運氣一直在折磨她。離了那屋子,她再也不願意回去了。碰上房東太太脾氣不好或是收不著房租的當兒,她惡狠狠地欺負愛米;到她一高興,又親暱得叫人肉麻,那腔調也一樣可厭。如今她見愛米日子過得順利,一味的拍馬屁討好,愛米也並不喜歡。克拉浦太太在新房子裡一片聲奉承,不論看見什麼傢俱和擺設,都不住口地讚歎。她撫弄著奧斯本太太的衣服,估計它們值多少錢。她賭神罰誓地說,像愛米這樣的好人,什麼講究東西都配使。雖然她說了一大堆寒傖的奉承話兒,愛米只記得她以前惡賴兇狠,自己時常受她欺負。每逢房租過了期沒付,愛米得向她討情;愛米買了些細巧的食品孝敬生病的父母,又得聽她批評自己浪費。她曾經看著愛米失意,也曾經作踐過她。
可憐的小愛米一輩子吃過不少這樣的苦,可是沒有人知道她的難處。這些話她從來不對父親說,事實上她吃虧的原因多半是因為父親糊塗。他幹了壞事,女兒就得代他受罪。她這樣溫柔虛心,天生就是受人欺負的。
但願她此後再不必受這樣的糟蹋了。據說有痛苦就有跟著來的安慰,可憐的瑪麗在朋友離開之後悲傷得眼淚鼻涕地哭鬧,虧得醫生診所裡的小後生來替她治病,才使她身體復原。愛米在離開白朗浦頓的時候把屋子裡所有的傢俱都送給瑪麗,只帶走了床頭的兩張畫像和她的鋼琴。這架又小又舊的鋼琴年代已經很久,發出來的聲音丁丁東東的幽怨得很,不過她因為特別的原故,非常愛它。這鋼琴原是當年她父母買給她的;她開始彈琴的時候,還是個孩子呢。讀者想來還記得,後來她的父親破產,有一個人特地從殘餘的傢俱裡面把它買回來,重新送給愛米。
都賓少佐監督著佈置喬斯的新房子,打定主意要把屋子裡弄得又舒服又美觀。正在忙碌的時候,一輛車子載著老房子裡搬過來的箱子匣子,還有那架鋼琴,從白朗浦頓來了,都賓看了滿心喜歡。愛米麗亞吩咐把鋼琴抬到三層樓上那間整齊的起坐間裡擱好。那起坐間連著她父親的臥房,老頭兒後來一到黃昏便坐在裡面歇息。
都賓看見扛伕抬著鋼琴,愛米麗亞又叫他們抬到她的起坐間,心裡得意,多情地說道:「你還把它留著,我真高興。我還以為你對它滿不在乎。」
愛米麗亞道:「在我眼睛裡,它比世界上一切東西都寶貴。」
都賓雖然並沒有把買鋼琴的事跟別人說起,可是也沒有想到愛米會以為鋼琴是別人買的。他想愛米當然知道這是他送的禮。因此他叫起來說:「真的嗎,愛米麗亞?真的嗎,愛米麗亞?」最重要的大問題已經到了他的嘴邊,哪知道愛米答道:「我怎麼能夠不寶貝它?這不是他給我的嗎?」
可憐的都賓垂頭喪氣地答道:「我倒沒有知道。」
當時愛米並沒有留心,也沒有注意到忠厚的都賓那搭喪的臉兒,後來她回想那時的情形,忽然明白過來,原來她以前弄錯了,送鋼琴給她的是威廉,不是喬治。這麼一悟過來,她心裡說不出的難受和懊惱。原來鋼琴並不是喬治給的,她一向總以為它是愛人送給她的唯一的紀念品,把它當作寶貝,看得比一切都重。她對它談起喬治;用它彈奏喬治最喜歡的曲子;在漫長的黃昏裡坐在它旁邊,盡她所能,在琴鍵上奏出憂鬱的歌兒,一面悄悄地掉眼淚。既然它不是喬治的東西,還有什麼價值呢?有一回賽特笠要她彈琴,她推說鋼琴已經走了音,她自己又頭痛,不高興彈。
然後她又像平常一樣,責怪自己小器沒良心,決意要給老實的威廉一些補償,因為她雖然沒有明白表示瞧不起他的鋼琴,心裡卻是那樣想。幾天之後,他們飯後都聚在客廳裡,喬斯怪舒服地睡著了,愛米麗亞便吞吞吐吐地對都賓說:「我得向你賠個不是才好。」
他說:「賠什麼不是呢?」
「就是為那架—那架小方鋼琴。那還是好多年前我結婚以前你送給我的,我一直也沒有給你道謝。我以為是另外一個人給我的。謝謝你,威廉。」可憐的愛米伸出手來跟他拉手,心裡卻像刀絞的一樣痛,她的眼睛當然也沒有閒著。
威廉再也忍不住了。他說:「愛米麗亞,愛米麗亞,我的確是為你才把它買下來的。那時候我就愛你,現在也是一樣。這話我非告訴你不可。那會兒喬治把我帶到你家裡,要我認認他的未婚妻,大概我一看見你就愛上了你。你還是個小姑娘,穿了白衣服,頭髮梳成大圈兒。你還記得嗎?你一邊下樓一邊唱歌,後來咱們還一起上游樂場來著。從那時候起,我心眼兒裡就只有一個姑娘,就是你。這十二年來,我可以說沒有一時一刻不在惦記著你。到印度之前,我就想來告訴你。可是你心裡沒有我,我也沒有勇氣開口。我走開,我留下,你壓根兒沒有在乎。」
愛米麗亞道:「這是我沒有良心。」
都賓不顧一切地說道:「不是沒有良心,只是不關心。我也沒有什麼長處可以叫女人愛我。我知道你的心裡。這會兒你心裡很難受,因為你發現鋼琴是我送的,而不是喬治送的。我也是一時忘情,不然我決不會跟你那麼說。所以還是應該我向你道歉。我不該一時糊塗,不該以為多少年來不變的忠心能夠叫你同情我。」
愛米麗亞倔強地說道:「這會兒是你的心腸硬呀。不管在這兒還是在天堂上,喬治永遠是我的丈夫。除了他,我怎麼還能夠愛上別的人呢?親愛的威廉,我到今天還是他的人,就跟你當初看見我的時候一樣。你有多少好處,你做人多麼慷慨大量,也都是他告訴我的。他叫我把你像哥哥一樣待。你對我和我的孩子可不是仁至義盡嗎?你是我們最親近、最忠誠、最仁慈的朋友和保護人。如果你早回來幾個月,也許我不用和孩子分手,不用受這些罪。威廉,那一回我傷心得差點兒死了。我禱告,我希望你會回家,可是你不來,結果他們把他搶去了。威廉,他真了不起,是不是?求你還像從前一樣照顧他,也照顧我—」她說到這裡,哽咽起來,伏在他肩膀上遮著臉。
少佐伸出手來把她當小孩兒似的摟著,吻著她的頭說:「親愛的愛米麗亞,我不會變的。我只求你心上有我,別的也不想了。要不然的話,你根本不喜歡我了。我只希望常常在你身邊,常常看見你。」
愛米麗亞說:「好的,常常來吧。」這樣,威廉算是得到許可,能夠幹瞧著得不到手的東西,好像學校裡的窮孩子沒錢買糕餅,只能看著甜餅小販的盤子嘆氣。
莎士比亞悲劇《奧塞羅》中的女主角,後來因為有人毀謗她和丈夫手下的軍官加西奧私通,給丈夫殺死。摩爾軍官就是指奧塞羅本人。
莎士比亞喜劇《暴風雨》中的女主角,加立本不過是服她父親指揮的一個怪物。薩克雷此地不過在開玩笑,他的說法是全無根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