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校和他的助手斷定威納姆是斯丹恩打發來的,便一同出去見客。威納姆先生滿面堆笑,很親熱地拉著克勞萊的手說道:「你好啊,克勞萊?」
「我想你是代表—」
威納姆先生道:「對極了。」
「既然如此,請讓我介紹我的朋友麥克墨篤上尉,現在在綠衣禁衛軍中服務。」
「啊,麥克墨篤上尉,我有緣跟您見面,覺得十分榮幸。」威納姆先生說著,照他剛才招呼當事人的態度,笑眯眯的,跟麥克墨篤拉了一拉手。麥克只伸出來一個手指頭,手上還戴著黃皮手套沒脫掉。他冷冷地向威納姆先生彎一彎腰;那天他的領帶太緊,鞠躬的態度分外顯得僵硬。說不定他覺得斯丹恩勳爵至少應該打發一個上校來傳話,叫他和一個平民老百姓打交道,他是不樂意的。
克勞萊道:「麥克墨篤是我的代表,我的意思問他就知道。我看我還是走出去讓你們兩個談一談。」
麥克墨篤道:「當然。」
威納姆先生道:「不必不必,親愛的上校,我的目的是和您本人談一下,如果麥克墨篤上尉不嫌棄我,當然歡迎。說真話,上尉,我希望經過這次談話得到很愉快的結果,跟我的朋友克勞萊上校所預料的完全不同。」
麥克墨篤道:「呣!」他心裡暗想:「哼!這些老百姓個個喜歡說空話,管閒事。」威納姆不等人請,自己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說道:「上校,今天早上報紙上發表的差強人意的訊息,想來你已經看見了。在政府一方面,收羅了一個有用的人才,在你一方面:如果你接受委任給你的職務,也得到一個很好的位子。我想你是沒什麼不願意的。一年有三千鎊的收入,天氣又舒服,總督府的房子又整齊,在殖民地上一切由你做主,將來還準能高升。我全心向你道喜。我想你們兩位一定知道這是誰的恩典。」
上尉道:「我怎麼會知道。」上校把個臉漲得通紅。
「你的恩人是天下最忠厚、最慷慨的,數一數二的大人物。也就是我的好朋友斯丹恩侯爵。」
羅登放粗了喉嚨嚷嚷道:「見他的鬼!我才不稀罕他的位子。」
威納姆先生不動聲色地說道:「請你把態度放公正一點,也請你用用常識。我竟不明白你究竟為什麼緣故跟我那高貴的朋友生氣。」
羅登詫異極了,高聲說道:「為什麼緣故?」
上尉把手杖敲著地下,說道:「為什麼緣故?哼!」
威納姆滿面春風,答道:「就是那話兒了。其實呢,假如你是老於世故的,或者是存心忠厚的,一看就知道錯處在你。你從外頭回到家裡,看見—看見什麼呢?看見斯丹恩勳爵在克生街和克勞萊太太一塊兒吃晚飯。這件事有什麼稀奇,有什麼不得了?這種情形是向來有的。我是個君子人,說的話一老一實,我拿自己的名譽擔保,」說到這裡,威納姆先生把手按著背心,活像在議院裡演說,「我認為你的猜疑真是荒謬絕倫,全無根據。對你關懷得無微不至的恩人是位有體面的君子人,你的太太更是白璧無瑕,你這一下子實在對不起他們。」
麥克墨篤說道:「你的意思,難道是說—克勞萊弄錯了嗎?」
威納姆切切實實地答道:「我相信克勞萊太太和我自己的老婆一樣清白。我相信我的朋友克勞萊全是因為吃醋吃得太厲害,所以不問是非出手傷人,把那位年老力衰、聲望極高,而且平時不斷照顧他的恩人打了一頓。不但如此,他又冤枉了自己的妻子,丟了自己的面子。這一下少不得會牽累他兒子將來的名聲,連他自己的前途也會受影響。」
威納姆一本正經地接著說道:「讓我把情形說一說。今天早上斯丹恩勳爵把我找了去。他的情形真太慘了。這話我也不必跟克勞萊上校說,你想,一個衰弱的老頭兒跟你這樣的大力士交過手以後,有不受傷的嗎?克勞萊上校,不是我當面說你,你這樣恃強打人,可真太狠心了。我的高貴的好朋友非但身體受傷,他的心,先生,他的心也在流血呀!他所喜歡的,又是平時受他栽培的人,竟會這樣不留餘地地糟蹋他!今天早上報上發表了政府委任你做總督的訊息,這豈不就證明他對你的愛護嗎?今天早晨我看見勳爵的時候,他真可憐。他也像你一樣,急著要報仇,要用血來洗清他受到的侮辱。我想你知道他的勇敢是大家公認的,克勞萊。」
上校道:「他的確有膽量。誰也沒批評他缺少勇氣。」
「他第一道命令就是叫我寫一封挑戰書給克勞萊上校。他說昨天晚上發生的事太氣人了,非得跟克勞萊拼個你死我活。」
克勞萊點點頭道:「威納姆,你這就說到本題了。」
「我使盡方法叫斯丹恩侯爵平下氣來。我說:‘天啊,我真懊悔,早知如此,我和威納姆太太一定接受了克勞萊太太的邀請,到她家吃晚飯了。’」
麥克墨篤道:「她請你們夫婦吃晚飯嗎?」
「對呀,就在看完歌劇以後。喏,這就是請帖—噯呀—不是—這是另外一張紙,我還以為我帶在身邊呢。反正這沒多大關係,我保證我說的全是真話。如果我們去了的話—只怪威納姆太太又鬧頭痛—她一到春天就鬧頭痛—如果我們去了的話,那麼你回家的時候決不會犯疑,也不至於出口傷人,和勳爵吵起架來。你瞧,就因為我那可憐的老婆犯了頭痛,你就非要讓兩位體面的人物冒性命的危險。你們兩家是國內最高尚的舊世家,這一鬧不但掃盡面子,而且還會引起更大的不幸。」
麥克墨篤先生弄得莫名其妙,傻登登地瞧著他的朋友。羅登眼看掌中之物快要從他手裡滑掉,勃然大怒。威納姆的一席話他一個字都不相信,可是卻沒法揭穿他,證明他在扯謊。
威納姆施展出在議院演說的口才,滔滔汩汩地說下去道:「我在斯丹恩勳爵床旁邊坐了一個多鐘頭,再三央求他不要找你決鬥。我解釋給他聽,我說當時的情形確實令人起疑—確實令人起疑。我承認,在你的地位上,是很容易誤會的。我說一個人妒火中燒的時候,事實上就是個瘋子,不能把他的一舉一動當真。我說你們兩人如果決鬥的話,反而大家丟臉,我說當今時世已經有許多要不得的革命理論,在下等人裡面流傳,教他們鬧什麼階級平等,這趨勢是夠危險的,因此像他勳爵那麼位高望重的人物,不應該把這件不雅的事情鬧得眾人皆知。就算他是平白無辜的,可是普通一般的人總要怪他呀。總而言之,我求他不要送挑戰書。」
羅登咬牙切齒地說道:「你說的話我一句也不信。從頭兒到尾是你胡扯,而且你也是同謀,威納姆先生。如果他不送挑戰書給我,那就讓我送給他也行!」
上校插口說話的時候來勢兇猛,嚇得威納姆先生臉如土色,兩隻眼睛只顧瞧著門口。
虧得麥克墨篤撐他的腰。這位先生站起身來,賭咒罰誓,責備羅登不該出言無狀。他說道:「你既然把這件事交給我辦,就得聽我吩咐,不能自作主張。你說這種粗暴無禮的話侮辱威納姆先生,就是你的不是了。威納姆先生,他應該向你道歉才對。如果你要給斯丹恩勳爵送挑戰書,請你找別的人,我可不去。如果勳爵捱了打願意不還手,那還不好嗎?至於他和—和克勞萊太太的事,我認為根本沒有憑據。你的太太是清白的,就像威納姆說的那樣清白。不管怎麼著,我勸你閒話少說,趕快把位子接下來,要不然你就是個大傻瓜。」
威納姆先生一塊石頭落地,高聲說道:「麥克墨篤先生,聽你說話,就知道你是明白人。克勞萊上校氣頭上的話,我決不計較。」
羅登冷笑道:「我早就知道你自己會收篷。」
上尉和顏悅色地說道:「別多嘴,你這糊塗蛋。威納姆先生是向來不跟人打架的,我認為他的行事很有道理。」
斯丹恩的使者大聲說道:「我認為大家該把這次的事件忘得乾乾淨淨,不要讓一字一句傳到這重門外面去。我說這話一方面為我朋友打算,一方面也為克勞萊上校著想,雖然上校硬說我是他的冤家。」
麥克墨篤上尉說道:「看來斯丹恩勳爵是不會多嘴的,我們這方面也不必再提。不管你怎麼解釋,這件事聽起來總有點心不雅,所以還是少說為妙。反正捱打的是你們,不是我們,既然你們善罷甘休,那麼我看我們也沒什麼可抱怨的了。」
話說到此地,威納姆先生拿起帽子準備回去。麥克墨篤送到門口,把氣呼呼的羅登關在屋裡,自己跟出來。門關上以後,麥克墨篤緊緊地瞧著對方的代表,他那興致勃勃的圓臉上的表情可不大恭敬。
他說:「威納姆先生,你倒是不拘小節的。」
威納姆微笑道:「好說,好說,麥克墨篤先生。我拿名譽和良心擔保,克勞萊太太在看完歌劇以後的確請我們吃晚飯來著。」
「當然!只怪威納姆太太又鬧頭痛。我這兒有一千鎊,請你給我一張收條,我這就把錢封在信封裡,讓你轉交斯丹恩勳爵。我的人不跟他決鬥,可是我們不願意拿他的錢。」
威納姆做出一老一實的樣子說:「這是誤會—整個兒是誤會,親愛的先生。」當下麥克墨篤上尉躬著身子在俱樂部門前和他告別。威納姆下臺階的時候,畢脫爵士恰巧走上來。這兩位先生以前也曾經見過幾面。上尉一面把從男爵領到他弟弟那兒去,一路上偷偷告訴他說斯丹恩勳爵和上校兩人中間的糾葛,他已經給解決了。
畢脫爵士聽了這訊息當然覺得很高興。他滿腔熱忱給弟弟道喜,慶幸這件事情居然和平解決。他發揮一番又得體又含教訓的議論,批評決鬥的害處,並且說用這種方式來解決爭端是非常不妥當的。
這篇話只算開場白,接著他大展口才打算給羅登夫婦倆勸和。他扼要地把蓓基的話重述了一遍,表示他自己認為她的話大致可靠,相信她是清白無辜的。
可是羅登對他的話置之不理。他說:「這十年來她一直在偷偷地藏私房。昨天晚上她還賭神罰誓說她沒有拿過斯丹恩勳爵的錢。那筆款子給我找到以後,她馬上知道什麼都鬧穿了。畢脫,就算這次她是清白的,她的罪名也不能因此減低。我不願意見她—永遠也不要見她。」說罷,他低下了頭,滿臉是傷心絕望的表情。
麥克墨篤搖搖頭說:「可憐的傢伙。」
起初羅登·克勞萊不願接受這麼一個混賬東西替他謀來的位置,並且主張叫孩子退學,因為當初小羅登進學校全仗斯丹恩勳爵的力量。他哥哥和麥克墨篤兩人再三央求,他才答應不放棄這些權利。這主要還是麥克墨篤的功勞,他對羅登說斯丹恩想起自己白費力氣,反叫仇人沾光,一定氣個半死。
斯丹恩侯爵在這次事變以後重新露面的時候,殖民部的秘書恭而敬之地來見他,頌揚他選拔得人,慶幸殖民地上得到這麼賢明的長官。斯丹恩勳爵聽了這些稱讚心裡有多麼感激,大概你也想得出來。
正像威納姆所說的,勳爵和克勞萊上校的一場衝突已經給忘得乾乾淨淨。也就是說,這次事件中的主角和配角絕口不提它。至於在名利場上呢,當晚就有五十來個宴會上大家紛紛談論這件事。克拉格兒貝這小夥子親自出馬,一晚晌走了七家宴會,把新聞講給大家聽,到一處加一些潤色和批評。華盛頓·華愛脫太太心裡那份痛快說也說不盡。以林主教夫人覺得這事傷風敗俗,憤慨得不得了。主教當天就到崗脫大廈去在賓客簽名本上留了名字。莎吳塞唐很難受;他的妹妹吉恩夫人當然也很難受。莎吳塞唐老夫人寫了一封信到好望角給她的大女兒。這件新聞轟動全城,倫敦人議論紛紛,至少談了三整天。滑葛先生受了威納姆先生的囑咐,著實奔走了一番,才算沒讓這訊息登上報紙。
說也可憐,克生街上的拉哥爾斯落在地保和掮客手裡。從前住在這所公館裡的美人兒卻不知去向了。反正她的行蹤無人過問,過了一兩天,誰還管這些閒賬?那麼她究竟有沒有幹下什麼醜事呢?我們知道世上的人心胸多麼寬大,我們也知道名利場中對於這類的疑案有什麼輿論。有人說她追隨在斯丹恩勳爵之後,到拿波里去了。有人說勳爵風聞蓓基追蹤而去,立刻逃到巴勒莫。有人說她住在比厄斯大脫,做了保加利亞皇后的侍從女官。有人說她在波羅涅。又有人說她就住在契爾頓納姆的一家寄宿舍裡。
羅登給她一筆年金,勉強可以過日子,反正她會精打細算,花錢是儉省不過的。如果有保險公司肯給羅登保壽險的話,他離開英國之前準會把積欠還清。無奈考文脫萊島上的氣候太壞,雖然他把將來的薪水作抵押,也沒人肯借錢給他。他匯給哥哥的款子每回準時寄到,每班郵船也總有他寫給兒子的信。他經常供給麥克墨篤雪茄煙,又送給吉恩夫人許多殖民地上的出品,像貝殼、胡椒、辣菜、石榴醬等等。他定了一份《斯汪浦城公報》給哥哥看,報上把新總督大捧特捧。還有一份報叫《斯汪浦城步哨》,總督府請客的時候漏掉了那編輯的太太,因此報上指責他行事專制暴虐,說是跟他一比之下,尼祿王算得上開明的慈善家。小羅登最喜歡閱讀報紙上談到他大人的文章。
小羅登的母親並不想法子和孩子見面。他每逢星期日和假期總回到大娘家裡。不久之後,女王的克勞萊莊地上所有的鳥窩他全看過了,而且常常騎著馬跟赫特爾斯頓爵士的獵狗出去打獵。他第一次到漢泊郡做客的時候就十分賞識這群獵狗,那一回下鄉的情景,他始終記得清清楚楚。
英國人稱「不別而行」為「法國式的告辭」,法國人也稱「不別而行」為「英國式的告辭」。
法王路易十五的情婦。
尼祿(nero,西元37-68),羅馬著名的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