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老軍人說道:「克勞萊,我的孩子,為什麼事吵架?總不成又為賭錢跟人鬧翻了吧?從前咱們一槍打死馬克上尉,可不就為這緣故嗎?」
克勞萊緋紅了臉,眼睛瞧著地下,答道:「這一回—這一回是為我老婆。」
上尉唿哨一聲,說道:「我早就說過她是沒長心的,早晚和你撂開手。」原來克勞萊上校的夥伴們和一般人全在議論他老婆不正經,猜不准他這事如何了局,往往在營裡和俱樂部裡打起賭來。羅登一聽這話,臉上佈滿殺氣,麥克墨篤便忍住沒再說下去。
上尉接下去正色說道:「好孩子,這件事有沒有別的法子解決?說不定是你自己疑神疑鬼,到底—到底有沒有憑據呢?捏住了她的情書嗎?我看最好掩密些。關於這種事情,還是別張揚出去為妙。」他想起一次次在食堂裡聽見的飛短流長,大家說起克勞萊太太,就把她糟蹋得一錢不值。他心裡暗想道:「真奇怪,他到今天才把老婆看穿。」
羅登答道:「現在只有一條路。麥克,我跟他非拼個你死我活不可,你懂不懂?他們把我支使開了—關我在監牢裡。後來我發現他們兩個在一塊兒。我罵他不要臉扯謊,罵他是個沒肝膽的懦夫。我把他推倒在地上,揍了他一頓。」
麥克墨篤說:「幹得好!他是誰呀?」
羅登回說是斯丹恩勳爵。
「見鬼!還是個侯爵!他們說他—呃,他們說你—」
羅登大聲嚷道:「你這是怎麼說?難道你聽得別人疑心我老婆不規矩,反而瞞著我嗎?」
上尉答道:「孩子啊,世上的人全愛信口批評。糊塗蟲背後嚼的舌頭告訴你有什麼意思呢?」
羅登這一下洩了氣,說道:「麥克,你太不夠朋友了。」一面把兩手捧著臉哭起來,他對面那位身經百戰的老粗心軟得不忍看他。上尉說道:「好小子,忍著點兒。媽的!不管他是什麼大人物,咱們一槍打死他。至於女人呢,也不用說了,她們全是一路的貨色。」
羅登口齒模糊,哼哼著說道:「你不知道我多疼我老婆。我就像她的聽差,成天跟著她伺候。凡是我的東西,任憑她處置。我鬧得兩手空空,還不是因為當初娶了她?老天在上!她看中了什麼玩意兒,我當了自己的表給她買回來。而她呢,一直瞞著我藏私房,甚至於求她拿一百鎊贖我出監牢都不肯。」
他恨恨地把詳細情形告訴麥克墨篤,氣得話也說不完全。他的顧問還是第一遭看見他這麼憤慨。後來麥克墨篤抓住他偶然漏出來的幾句話,說道:「說不定她真是清白的。她自己這麼說。而且斯丹恩向來三日兩頭在你家,可不老和你太太兩個在一塊兒嗎?」
羅登悶悶地說道:「你說的也許對,可是這東西看上去不對勁兒吧?」說著,他把蓓基皮夾裡的一千鎊拿給上尉看。「麥克,這是他給的。我老婆瞞著我藏起來了。她手裡有這麼些錢,卻不肯拿些兒出來贖我出監牢。」上尉無話可對,只好承認偷藏私房這件事太不對眼。
羅登一面和朋友商量對付的辦法,一面打發麥克墨篤上尉的跟班到克生街去問家裡的聽差要一包衣服來,因為他身上的衣服實在不成樣子。那人動身之後,羅登和他助手費力勞神地寫了一封信給斯丹恩勳爵,一面寫一面查約翰遜博士的字典,還好這字典有用,幫了他們不少忙。這封信由麥克墨篤去送給斯丹恩勳爵。信上說,麥克墨篤上尉代表羅登·克勞萊上校來拜訪斯丹恩勳爵,覺得十分榮幸。隔夜的紛爭唯有用決鬥的方式來解決,想來勳爵必然同意。決鬥前的一切佈置,由麥克墨篤代表克勞萊上校全權辦理。麥克墨篤上尉懇求斯丹恩勳爵委派一位代表和他(麥克上尉)談判一下,並且希望決鬥能夠儘早舉行。那語氣是恭敬到極點。信尾說起在他手裡有一張數目極大的銀票,據克勞萊上校的推測,大約是斯丹恩侯爵的,因此他願意代上校將銀票交還原主。
他們把這封信寫完,上尉的跟班也從克生街辦完差回來了。他傻登登的滿臉詫異,包袱行囊什麼都沒有拿來。
他說:「他們不肯把東西交給我。屋裡亂七八糟,簡直的鬧翻了天了。所有的用人全在客廳裡喝酒。他們說—他們說您捲了金銀器皿逃走了,上校。」半晌,他又道:「有一個用人已經走了。另外有個叫新潑生的喝得爛醉,在那兒大呼小叫,說是工錢不付清,什麼東西都不準拿出屋子。」
羅登和麥克墨篤本來談得心裡悽慘,聽說梅飛厄的房子裡來了這麼一個小小的革命,反倒樂了。他們想到這些倒楣的事兒,忍不住笑起來。
羅登咬著指甲說:「虧得孩子不在家。麥克,想來你還記得他在騎馬學校上課的那回事吧?他騎的是一匹劣馬,成績真不錯。對嗎?」
好脾氣的上尉答道:「孩子,他騎得真不錯。」
當時小羅登和其餘四十九個穿長袍的孩子坐在白袍僧學院的教堂裡做禮拜。他無心聽牧師講道,一心想著下星期六回家的時候爸爸一定會給他零用錢,說不定還會帶他上戲院看戲。
做父親的念念不忘自己的兒子,接下去說道:「我那孩子真了不起。麥克,如果我有個三長兩短—如果我死了—你能不能去—去看看他?告訴他我很喜歡他—這一類的話。老兄,請你把這一副金釦子給他。除此以外我真是一無所有了。」他把黑不溜秋的手掩著臉,眼淚從手指縫裡淌下來,在黑手背上添了許多白道兒。麥克墨篤心裡不忍,拉下綢子睡帽抹著眼睛。
接下去他放大聲音歡歡喜喜地對跟班說:「下去預備早飯!克勞萊,你吃什麼呢?炒腰子和鯡魚好不好?克雷,給上校預備下衣服。羅登,我的孩子,你的身材一向跟我差不多。如今咱們倆都發了胖,騎在馬上遠不如剛進部隊的時候那麼輕便了。」說完這話,麥克墨篤讓上校進去換衣服,自顧自翻身向著牆壁,繼續看《貝爾時裝畫報》,直到朋友收拾完畢,叫他去梳洗,才把畫報擱下來。
他因為準備去見一位勳爵,打扮得特別仔細,在菱角鬍子上加了蠟,擦得發亮,然後戴上一條窄窄的領巾,穿上一件整齊的黃皮背心。克勞萊先到食堂,他跟著進去,所有的年輕小夥子都恭維他穿戴得漂亮,問他是否當天就要結婚。
希臘神話中的蛇發女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