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風波和災難

他們這家的賬目向來一星期一結,如今忽然付不出來。賽特笠先生愁眉苦臉地告訴妻子說印度的匯款沒有來。可憐的老太太只得到各家鋪子裡去要求展期付賬。因為她向來準時付賬,有一兩家鋪子反而因為收不到錢而對她發脾氣,其實這種情形在好些不守規矩的顧客是極平常的。還虧得愛米總是高高興興地付出她的一份錢,從來不去過問家裡的賬目。這樣,這一家子勉強吃著一半口糧過日子,總算平平安安對付了半年,賽特笠老頭兒還在希望他的股票上漲,一切復歸順利。

可是半年過去,並不見什麼地方生出六十鎊錢來幫他們渡過難關。家計是越來越艱難了。賽特笠太太病病歪歪的,比以前衰弱了許多。她不大說話,時常躲在廚房裡對著克拉浦太太掉眼淚。賣肉的對她喪聲歪氣,菜蔬鋪的掌櫃也不把她當一回事。有一兩回小喬傑抱怨飯不好吃。愛米麗亞自己只要吃一片面包就能當一餐飯,可是覺得孩子太受委屈,從私房裡拿出錢來買了東西給他吃,免得他身體受影響。

到後來兩個老的不得不把實情告訴她,可是說的話還是藏一半露一半的。處境十分窘迫的人往往是這樣子。有一天,愛米麗亞自己的錢來了,便準備把貼補給父母的費用交出來。她平時的開銷都有賬目,這次要求把股息留下一部分,因為她已經給喬治定了一套新衣服。

她的母親這才開口,告訴她喬斯的匯款沒有來,家裡難過日子,而且責備著說她早該看出爹孃的苦處,可氣的是她除了喬傑之外誰也不管,什麼也不管。愛米聽了這話,一言不發,把桌子上所有的錢都推到母親面前,自己走到房裡哭得淚乾腸斷。那天她不得不到鋪子裡去把衣服退掉,心裡無限地感觸。她一心要叫孩子在聖誕節穿上新衣服,已經和她的朋友,一個第二三流的女裁縫,討論過好幾回,商量應該怎麼裁,做什麼式樣。

最為難的,就是要把這事婉轉告訴喬傑。喬傑聽了大鬧;他說人人到了聖誕節都穿新衣服。人家不要笑話他嗎?他無論如何要穿新衣服,媽媽老早答應的。可憐的寡婦吻著兒子,一點辦法也沒有,只好一面補舊衣服一面掉眼淚。她把自己的幾件首飾衣服東翻西弄,看看有什麼可以換錢買新衣服的沒有。她還有一塊都賓送給她的印度細羊毛披肩。她記得從前跟著母親到勒特該脫山一家漂亮的印度鋪子裡去過,那兒常有太太小姐們把這些貨色買進賣出。她想到有這條路可走,高興得臉上發紅,眼睛裡放出光來。早上喬傑上學之前,她吻著他,滿面喜色地目送他動身。孩子覺得她的笑臉準表示有好訊息。

她把披肩包在一條大手帕裡(這手帕也是好心的少佐送給她的),藏在斗篷下面,紅了臉兒慌慌張張地往勒特該脫山那邊去。她一路沿著公園的牆匆匆地走,過街的時候,索性奔跑起來,引得好些人在她旁邊走過的時候回過身來對著她紅噴噴的俊俏的臉兒瞧個不住。她心裡籌劃究竟把披肩換來的錢買什麼好。除了新衣服之外,她打算買些他所渴望的故事書,替他留下下半年的學費,餘下的給父親買一件斗篷,省得他老穿著那件舊外套。她對於少佐的禮物並沒有估計錯誤。那披肩精美輕軟,鋪子裡的人給了她二十個基尼,還大大地沾了她的便宜。

她得到了這麼些錢,又驚奇,又興奮,慌忙跑到聖保羅教堂一帶的大登商店,買了一本《父母的幫手》,一套喬傑渴望的《三福和麥登》,就在那裡上了公共馬車,一路捧著包兒回家,得意得了不得。她在故事書的空白頁上整整齊齊地寫著「喬治·奧斯本,親愛的母親贈給他的聖誕禮物」。這本書到今天還在,筆跡娟秀的題存也照舊。

她拿著書從自己屋裡走出來,打算把它們擱在喬治的書檯上,好等他回家時瞧著樂一下,哪知道在過道里可可地碰見她母親。老太太看見那七本漂亮的金邊小書,問道:「這是什麼?」

愛米麗亞答道:「給喬傑的幾本故事書,我—我老早答應在聖誕節給他的。」

老太太立刻發作起來,嚷嚷道:「故事書!家裡麵包都沒有,你還買書!我為著把你跟你那兒子供養得舒服,為著叫你親愛的爸爸不至於坐監牢,把自己的首飾和常披的印度羊毛披肩都賣光了。連匙子也賣了。為的什麼?就為著叫做買賣的不至於欺負咱們,為著要付克拉浦先生的房租—付租也是該當的,他做房東向來不勒掯人,做人又客氣,而且他自己也有孩子得養活。唉,愛米麗亞!你一天到晚顧著兒子,又買什麼故事書,真把我活活氣死了。兒子給你寵得不成樣子,你還死拉住他不放。唉,愛米麗亞!但願你福氣比我好,上帝會賞個孝順孩子給你。如今你爹上了年紀,喬斯反而不顧他了。喬傑呢,盡有人願意照顧他,給他錢花。他像大少爺似的上學校,脖子上掛著鏈子和金錶。可憐我親愛的老伴兒,連一個先—先令都沒有。」賽特笠太太越說越苦,止不住號啕大哭起來。整幢房子裡都是她的聲音,克拉浦家的幾個女的把她們孃兒倆說的話聽了個逼清。

可憐的愛米麗亞答道:「唉,媽媽,媽媽!你以前又沒有告訴我。我—早就答應買書給他的。我—我今天早上才賣掉了披肩。錢拿去吧—什麼都拿去吧。」她哆嗦著把所有的小銀圓大金鎊—她寶貴的金鎊—掏出來全塞在母親手裡,手裡擱不下,又掉到地上,一直滾到樓梯底下。

她回到自己屋裡,倒在椅子裡,絕望傷心到了極點。現在她什麼都看清楚了。她這麼自私自利,正是犧牲自己的兒子。如果沒有她,喬傑就能受好教育,享榮華富貴,地位和他爸爸當年一樣。從前喬治不是就為她丟掉了這一切嗎?只要她一開口,父親就不用愁柴愁米,孩子馬上就是闊大少。溫柔的愛米麗亞想到這裡,覺得自己罪孽深重,扎心的難受。

約翰·霍姆(johnhoome,1722-1808)的悲劇《道葛拉斯》(douglas)中的一節。

英國女作家瑪麗亞·埃傑窩斯(mariaedgeworth,1767-1849)的作品。

十八世紀末著名的兒童讀物,湯姆士·戴(thomasday,1748-1749)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