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小戶人家

像這樣的例子多的是,其實愛米麗亞並沒有費心思去討大家喜歡,而且並不知道自己有這樣好的人緣。他們一家逢星期天就上本區的教堂去做禮拜,堂裡有一個和藹斯文的副牧師,名叫平尼先生,不斷地來拜訪愛米。他把孩子抱在身上跟他玩,並且願意白教他讀拉丁文。替他管家的姐姐是個老閨女,看見他這樣非常生氣。她說:「倍爾貝,她這個人是沒有什麼道理的。那一回她來喝茶,整整一黃昏沒開過口。我看她是個沒精打采的可憐蟲,根本就沒有什麼感情。你們男人不過是喜歡她的漂亮臉蛋兒罷了。葛立滋小姐有五千鎊,還有別的財產,單說性格就比她強一倍,而且照我看起來也比她討人喜歡。如果她長得好看些,那你就把她當寶貝了。」

看來平尼小姐的話很有些道理。男人全不是好東西,能夠使他們動情的可不是漂亮的臉蛋兒嗎?一個女人儘管像智慧女神密納佛一般貞潔和聰明,如果相貌平常,他們再也不去睬她,只要她有了一雙水汪汪的眼睛,還愁人家不原諒她的糊塗嗎?哪怕是最蠢的女人,只要她嘴唇紅,聲音嬌,也還是顯得怪動人的。太太小姐們向來最公正,她們憑上面說的理由,肯定所有的漂亮女人全是傻瓜。唉,小姐們,太太們,你們裡面既不聰明也不好看的也多著呢。

以上所記的都是我們的女主角一生中的小節目。敬愛的讀者想必早已猜到,她活了半輩子,從來沒有什麼了不起的經歷。如果把喬治出世以後七年裡面的經過逐天寫下來,也找不出幾件事情比剛才說起的痧子事件更加重要。有一天,我剛剛提起的那位平尼牧師竟要求她丟棄了奧斯本的名字,改用他的。愛米麗亞聽了這話,大吃一驚。她緋紅了臉,含著一包眼淚,抖巍巍地回答說承他關心自己和她可憐的兒子,覺得非常感激。可是除了死去的丈夫,她心上決不能有第二個人。

四月二十五日是結婚紀念日,六月十八日是丈夫的忌辰,每逢這兩天她關在房裡不出來,專誠紀念死去的親人。就是在平常日子,她每到晚上躺在孩子的搖籃旁邊,也是想著他,花的時間根本就沒法估計。到白天,她相當忙碌。她得教喬治讀書寫字,還教他一點兒圖畫。她常常給孩子講故事,所以又得自己看些書。孩子接觸到外面的事物之後,眼界慢慢開闊,知識逐漸豐富,她就儘量地教導他崇拜天地萬物的主宰,雖然在這方面她自己也懂得有限。每天早晚兩次,孃兒兩個一起禱告上帝;溫柔的母親全心全意地求上天保佑,兒子刁嘴咬舌地跟著她學,叫人看了又敬畏又感動。我想凡是旁觀的人,或是回想到自己小時候這樣禱告過的人,沒有一個不覺得感動的。他們每次祈禱,總不忘記懇求上帝保佑親愛的爸爸,口氣裡好像他還活著,就在那間屋子裡。

愛米麗亞一天到晚沒有空閒。她每天把這位小少爺收拾得乾淨整齊,早飯前送他出去呼吸新鮮空氣,外公也藉此有個推託,可以不去「辦公」。她又得別出心裁給兒子做幾件漂亮的衣服,既然要儉省,便把自己新婚的時候所有的好衣服都剪開來給他改做,反正她自己只穿一件黑褂子,頭上戴一頂系黑帶子的草帽。她的母親因此很不高興,因為老太太是喜歡顏色衣服的,窮了以後更喜歡花哨的打扮。除了這些事情之外,她還得擠出時間服侍父母。她費力勞神地學會了玩葉子戲,每逢父親不到俱樂部去,她就一黃昏陪他鬥牌。他愛聽唱歌的時候她就唱—愛聽唱歌是個好現象,因為他聽到一半總是舒舒服服地睡著了。他的信呀,說明書呀,計劃書呀,章程呀,多得沒個了結,都要她起稿子和謄寫。老先生從前的老朋友收到的通知,說他現在是無灰黑金剛鑽煤公司的代理人,朋友們或一般人需要品質最上乘的煤,可以由他經手購買,價格是每考德隆多少先令,這通知也是她的筆跡。賽特笠本人不過在傳單上籤個花名,然後再用他那抖巍巍的書記字開了地址寄出去。都賓少佐也收到一張,是他代理人考克恩和格里恩烏德轉給他的。當時少佐正在瑪德拉斯,用不著煤,不過傳單上的筆跡是認得出來的。天啊!他只要能把寫傳單的小手握在自己手裡,什麼代價都願意付。過了不久,少佐又收到一張傳單,上面說:約·賽特笠股份公司已在波爾多、奧泊圖、聖·瑪麗各地設立代辦處,經銷名貴葡萄酒、雪利酒、紅酒,價格公道,如蒙諸親好友以及各界人士惠顧,本公司當予以各種便利。都賓得到這點暗示,狠命地運動當地的總督、司令、法官,還有軍隊裡的人,都去定酒,反正是行政區裡所有的熟人沒漏掉一個。他寫信到賽特笠股份公司裡去定酒,那數量大得連賽特笠先生和克拉浦先生(他便是所謂的「股份公司」)都大出意外。可憐的賽特笠老頭兒走了這步突如其來的好運,原想在市中心造一所辦公廳,僱一群書記,另外闢一個私人碼頭,並且計劃在世界各地設立經銷處。可惜好景不長,從此沒有接到第二批買賣。老先生已經失去了辨別酒味的能力,軍隊裡的人喝到不能下嚥的下等劣酒,大家咒罵經手買酒的都賓少佐。他只好出錢買了好些回來,重新拍賣出去,損失了一大筆錢。那時喬斯已經升到加爾各答稅務委員會的委員。他父親寄給他一卷推銷貨色的傳單,另外附上一封私信,說是他在這次買賣之中打算靠他幫忙,已經運出一批好酒,憑發票取貨,請他照數將賬單付清。喬斯·賽特笠是在稅務委員會做事的,給人家知道他父親是到處兜銷貨色的酒商,豈不是像做了賈克·開去一樣的丟臉嗎?所以他十分輕蔑地拒絕付款,同時寫了一封很厲害的信給父親,叫他不許多管閒事。遭到拒絕的發票退回原處,賽特笠股份公司只得收下來。所有的虧空,只好把瑪德拉斯一注買賣上得來的利潤和愛米的一部分存款填進去彌補。

愛米一年有五十鎊的撫卹金。除此以外,她丈夫的遺囑執行人說,奧斯本去世的時候,他代理人手上還有五百鎊一注存款。都賓以小喬治保護人的資格,提議把這筆錢存在一家印度商行的分公司裡,每年有八分的利錢好拿。賽特笠先生以為少佐對於這筆錢有些不老實的打算,竭力反對,甚至親自到代理人那裡禁止他們用這種方式投資。一問之下,倒使他吃了一驚,原來代理人手上並沒有這麼一筆錢,他們說上尉剩下的錢不滿一百鎊,這五百鎊想來是另外的一筆錢,詳細情形只有都賓少佐知道。這麼一來,賽特笠老頭兒更相信這裡面有些不正當的把戲,便去追問少佐。他拿出愛米近親的資格,很強硬地要求調查奧斯本上尉從前的賬目。他見都賓臉紅口吃,一副為難的樣子,更斷定他不是好人。照他自己的說法,他對那軍官發作起來,說的話非常厲害,直截了當地責備他非法侵佔了女婿的財產。

都賓聽了這話,再也耐不住了。他們原在斯洛德咖啡館裡談話,都賓不看對手又老又弱,準會跟他鬧翻。他刁嘴咬舌地說道:「請到樓上來,我一定要你到樓上來,我要你看看明白究竟誰吃了虧,是我還是可憐的喬治。」他把老頭兒拉到樓上他的臥房裡,從抽屜裡拿出奧斯本的賬目和一疊債券—說句公道話,奧斯本欠了債,從來沒有賴著不出債券。都賓接著說道:「在英國欠的賬他算付清了,可是臨死剩下的錢還不滿一百鎊。我和一兩個別的軍官傾其所有,湊足這個數目,而你竟說我們企圖誑騙寡婦孤兒的錢。」賽特笠聽了這話,又慚愧又懊惱。事實上,都賓對老頭兒撒了一個大謊,他不但葬了喬治,付了愛米麗亞的醫藥費和路費,並且所有的五百鎊全是他一個人拿出來的。

關於這些費用,奧斯本老頭兒從來沒有想到,不但是他,愛米麗亞家裡別的親戚,甚至於連她本人,也沒有想到。她相信都賓上尉,當他是個會計,他的一筆賬雖然十分混亂,她卻不起疑心,並沒有知道自己欠了他這麼些錢。

她很守信用,一年寫兩三封信到瑪德拉斯給他,說來說去全是關於喬傑的訊息。他把這些信當寶貝似的藏起來。愛米麗亞寫了信,他立刻就回,可是從來不先寫。他不斷地送禮給她和乾兒子。他從中國寄回來一匣圍巾和一副象牙棋子:兵卒是綠色和白色的小人兒,手裡拿著真的劍和盾牌;武士騎在馬上;城堡裝在象背上。配色勒先生說:「孟哥太太的一副也沒有這樣精緻呢。」象棋是喬傑的寶貝,他生平第一封信便是寫給他乾爹向他道謝。都賓還寄來許多蜜餞、酸辣菜等等食品,這位小爺開了壁櫥偷吃,差點兒沒送了命。這些東西辣得要命,他以為上帝因為他偷嘴,所以罰他。愛米寫信給少佐報告這次不幸的事件,寫得很幽默。少佐看她精神逐漸復原,居然能說說笑話,心裡很高興。他又送來兩條披肩,白的一條給她,黑的一條有棕櫚葉花紋的給她母親;另外有兩條紅圍脖,送給賽特笠老先生和喬傑冬天裡戴。賽特笠太太知道披肩至少值五十基尼一條。她圍上披肩,盛裝走到白朗浦頓教堂去做禮拜,所有的女朋友都來祝賀她,誇獎這條披肩富麗。

賽特笠太太對克拉浦太太和一切白朗浦頓的朋友說:「可惜愛米不要他。喬斯從來不肯送我們這樣貴重的禮。我知道,他嫌著我們孃兒,什麼都不願意多給。誰都看得出,少佐一片痴心戀著她,可是隻要我提了一聲,她就紅著臉,眼淚鼻涕地跑到樓上對著那相片兒發愣。我一看見那相片兒就討厭。奧斯本一家全可惡,有了錢就驕傲得了不得,碰見這種人,也算我們倒楣。」

由此可見喬治小時候的環境很寒酸,四周圍的人也都上不得檯盤。這孩子身體單薄,脾氣驕橫,而且很神經質,又因為從小受了女人的調教,有些妞兒氣。他熱烈地愛他那溫柔的媽媽,可是對她非常任性。在他小天地裡的人都得聽他指揮。他漸漸長大,態度倨傲,和父親越長越像,引得大人們又驚又嘆。他像所有好奇的孩子一樣,不論看見什麼東西都要問個透徹。他外公覺得他說的話和問的問題著實深奧,心裡敬服,於是老是在酒店裡講小傢伙怎麼有學問有天才,把俱樂部裡的人悶得難受。喬治對於外婆很冷淡,不過倒也不和她計較,他四周圍的人認為他真是世上無雙,他自己反正和他父親一般驕傲,大約覺得他們的意見很準確。

從他六歲那年起,都賓常常寫信給他。少佐問他幾時上學,希望他在學校裡好好讀書;如果不上學校,也得在家請個出色的私人教師。他已經到了受教育的年齡,他的乾爹兼保護人表示願意替孩子付教育費,因為愛米麗亞的進款那麼少,這項費用是極難負擔的。總之,少佐時刻想著愛米麗亞和她的孩子,委託代理人不時送東西給喬治,像圖畫書、圖畫盒、書檯等等,一切娛樂用品教育用品,應有盡有。喬治六歲生日前三天,一位先生帶著用人坐著小馬車來到賽特笠先生家裡,指名兒要見喬治·奧斯本少爺。他是剛特衣街軍裝鋪的吳爾西先生,奉少佐的命令來給小少爺量尺寸做衣服。在從前,小少爺的爸爸奧斯本上尉一向光顧他的鋪子的。有時候少佐的兩個妹妹坐著自備馬車來看他們,說是很歡迎愛米麗亞孃兒一塊兒出去兜風,看來也是少佐的意思。兩位小姐十分周到,那倚老賣老的態度使愛米麗亞非常不自在,可是她性情隨和,什麼都肯忍耐下去,再說馬車上的裝璜又好看,小喬治對它十分醉心。她們兩位偶然也要求帶孩子到她們家裡玩一天;她們住在丹麥山一所漂亮的花園住宅裡,暖室裡有好葡萄,牆邊結著桃子,喬治非常愛去。

有一天,承她們好意,給愛米麗亞帶了訊息來。她們說這訊息非常有意思,是關於她們親愛的威廉的,愛米麗亞聽了準會覺得高興。

她樂得眼睛都亮了,問道:「什麼訊息?他要回家了嗎?」

不是,絕對不是!看來親愛的威廉快要結婚了,那位小姐是愛米麗亞的好朋友的親戚,就是奧多爵士的妹妹葛蘿薇娜·奧多。當年奧多夫婦駐在瑪德拉斯,她就住到嫂子家裡去了。據說人人都稱讚她相貌漂亮,而且多才多藝。

愛米麗亞說:「哦!」表示她非常高興。她說葛蘿薇娜和她的老朋友奧多上校長得不像,奧多上校人是十分忠厚的;總而言之,她真的非常高興。不知為什麼,她情不自禁地一把抱起喬治來,滿心疼愛地吻著他。她把孩子放下地來的時候,眼圈兒都紅了,一路上她始終沒有開口—不過她真的非常高興。

都是當時的財閥。

孟諾士(munoz,1808-1873),西班牙克里斯蒂娜女王的丈夫,政治上全無權力。

《聖經》中殘殺嬰兒的暴君。

英國已經廢除的度量衡名,用來量煤及石灰等物。

賈克·開去(jackketch),1686年死,是當時的劊子手,出名的殘暴,也有人說他當劊子手的技巧拙劣,所以在他手裡受刑的人格外受苦。他的名字現在泛指一切官家的劊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