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立葛絲小姐看著克勞萊先生的態度那麼客氣,吉恩小姐又待她熱和,覺得受寵若驚。等到莎吳塞唐家裡的名片送到克勞萊小姐面前,她就找機會給吉恩小姐說了些好話。她,布立葛絲,原是個失親少友給人做伴兒的女人,一位伯爵夫人竟肯給她一張名片,豈不是一件大可得意的事嗎!克勞萊小姐向來主張世法平等,說道:「我倒不懂了,布立葛絲小姐,莎吳塞唐夫人還特特地留個名片給你!這是什麼意思呢?」她的女伴低心小膽地答道:「我想我雖然窮苦,出身可是清白的,像她這樣有地位的貴婦人對我賞臉,大概沒有什麼妨礙吧。」她把這名片藏在針線盒裡,和其他最珍貴的寶貝擱在一起。她又說起前一天在路上碰見克勞萊先生帶著他的表妹——也就是早就放定的未婚妻——一起散步的事。她稱讚那位小姐待人怎麼和藹,樣子怎麼溫柔,穿著怎麼樸素——簡直一點兒不講究。接著她把吉恩小姐的穿戴從頭上的帽子到腳上的靴子細細描寫了一番,又計算這些東西值多少錢,那份兒細緻精密,真是女人的特色。
克勞萊小姐讓布立葛絲滔滔不絕地講話,自己沒大插嘴。她身體漸漸地復原,只想有人來說說話。她的醫生克里默先生堅決反對她回老家,說是倫敦的放蕩生活對於她極不相宜。因此老小姐巴不得在布拉依頓找些朋友,第二天就去投了名片回拜,並且很客氣地請畢脫·克勞萊去看望看望他的姑媽。他果然來了,還帶著莎吳塞唐夫人和她小女兒。老夫人小心得很,對於克勞萊小姐的靈魂一句都不提,只談到天氣,談到戰爭,談到那混世魔王拿破崙怎麼失敗。可是說得最多的還是關於醫生,江湖騙子,還有她當時下顧的樸傑醫生的種種好處。
他們在一起說話的時候,畢脫·克勞萊耍了一下子聰明不過的手段,由此可見若是他早年有人提攜,事業上沒受挫折的話,做起外交官來一定能出頭露角。莎吳塞唐老太太隨著當時人的口氣,痛罵那一朝得志的科西嘉小人,說他是個無惡不作的魔王,又暴虐,又沒膽子,簡直的不配做人;他的失敗,是大家早就料到的。她那麼大發議論的當兒,畢脫·克勞萊忽然倒過去幫著那「命運的使者」說話。他描寫當年拿破崙做大執政官,在巴黎主持亞眠昂士和約時的風度。也就在那時,他,畢脫·克勞萊,十分榮幸地結識了福克斯先生。福克斯先生為人正直,是個了不起的政治家,他自己雖然和他政見不同,可是對於他卻不能不熱誠地愛戴——福克斯先生是向來佩服拿破崙皇帝的。畢脫痛罵同盟國對於這位下了臺的皇帝不守信義。他說拿破崙那麼豪爽地向他們投誠,他們竟然不給他留面子,狠下心把他放逐到國外去,反讓一群偏激頑固的天主教匪徒在法國內部橫行不法。
他痛恨迷信的天主教,足見他信仰純正,莎吳塞唐夫人覺得他還不錯;他那麼欽佩福克斯和拿破崙,又使克勞萊小姐對他十分看得起。我最初在書裡介紹克勞萊小姐的時候,曾經說起她和已故的政治家是好朋友。她是個忠誠的親法派,在這次戰爭中一直反對政府的措置。法國皇帝打了敗仗並沒有叫老太太覺得怎麼激動,他受到的虐待也沒有使她減壽或是睡不著覺,可是畢脫對她兩個偶像的一頓誇獎,正碰在她心坎兒上。這一席話,就幫他得了老太太的歡心。
克勞萊小姐對吉恩小姐說道:「親愛的,你的意思怎麼樣?」她向來最喜歡相貌美麗態度端莊的女孩兒,一見吉恩小姐就覺得合意。說句實話,她待人向來是這樣的,親熱得快,冷淡得也快。
吉恩小姐紅了臉說她不懂政治,這些事情只好讓給比她聰明的人去管。她認為媽媽說的一定不錯;克勞萊先生的口才也很了不起。伯爵夫人和小姐起身告辭的時候,克勞萊小姐「懇求莎吳塞唐夫人不時讓吉恩小姐到她家裡走動走動。如果吉恩小姐能夠騰出工夫來,給她這麼個孤苦伶仃的病老婆子做伴兒的話,她非常歡迎」。客人們很客氣地答應了。分手的時候兩邊都非常親熱。
老太太對畢脫說:「畢脫,以後別讓莎吳塞唐夫人再來。她這人又笨又愛擺架子。你外婆家的人全是這樣,我頂討厭的。可是吉恩這小姑娘脾氣好,招人疼,你愛什麼時候帶她過來我都歡迎。」畢脫答應了。他並沒有把姑母對於伯爵夫人的批評告訴她本人;伯爵夫人還以為自己的態度莊重愉快,在克勞萊小姐心上留了個極好的印象。
吉恩小姐一來很願意給病人解悶;二來在她自己家裡,白託羅繆·亞哀恩士牧師老是絮絮叨叨講他那套悶死人的道理,此外還有許多吃教會飯的人跟在她媽媽那神氣活現的伯爵夫人身邊拍馬屁,所以她巴不得有機會躲出門去,竟時常去拜訪克勞萊小姐。她白天陪她坐著車子兜風,晚上替她消遣解悶。她天生的溫柔敦厚,連孚金也不妒忌她。軟弱的布立葛絲覺得只要這位好心的吉恩小姐在場,她的朋友說話也比較留情。克勞萊小姐跟吉恩小姐十分要好,搬出許多自己年輕時的軼事來講給她聽。老小姐對吉恩說起話來,那口氣跟她以前和該死的利蓓加談天的當兒截然不同。吉恩小姐這人天真爛漫,對她說輕薄話就好像是故意頂撞,克勞萊小姐是個顧體統的人,不肯汙了她的耳朵。吉恩小姐呢,也是向來沒人疼顧的,關心她的除了父親和哥哥之外,再就是這老小姐了。克勞萊小姐對她一片痴情,她也掏出真心來和老小姐交朋友。
那年秋天(利蓓加在巴黎得意極了,在一大批風流作樂的勝利的英國人裡面,數她最出風頭。還有咱們的愛米麗亞,那苦惱的親愛的愛米麗亞,唉!她在哪裡啊?)——那年秋天,每到傍晚時分,太陽下去了,天色漸漸昏暗,海浪譁喇喇地打在岸上,吉恩小姐坐在克勞萊小姐的客廳裡,唱些短歌和聖詩給她聽,唱得十分悅耳。歌聲一停,老小姐便從睡夢裡醒過來求她再唱幾支。布立葛絲假裝在織毛線,快樂得直掉眼淚。她望著窗外浩蕩的大海顏色一層層變黑,天空裡的月亮星星卻逐漸明亮起來,心裡那份兒高興感動,誰也度量不出來。
畢脫坐在飯間裡歇著,旁邊擱著幾本買賣玉蜀黍的法令和傳教士的刊物一類的書報。所有的男人,不管他的脾氣性格兒浪漫不浪漫,吃過飯都愛享這份清福。他一面喝西班牙白酒,一面夢想著將來的作為,覺得自己是個挺不錯的傢伙。近來他好像很愛吉恩——比七年來任何時候都愛她。在這段訂婚期間,畢脫從來沒有著急想結婚。除了喝酒想心思以外,他飯後還打盹兒。到喝咖啡的時候,鮑爾斯先生砰砰訇訇地走來請他,總瞧見他在黑地裡忙著看書呢。
有一晚,鮑爾斯拿著咖啡和蠟燭進來,克勞萊小姐便道:「寶貝兒,可惜沒人跟我鬥牌。可憐的布立葛絲蠢得要死,哪裡會玩牌。」(老小姐一有機會,便在用人面前責罵布立葛絲)「我覺得玩一會兒晚上可以睡得好些。」
吉恩小姐聽了滿面通紅,直紅到小耳朵尖兒上,末後連她漂亮的小指頭尖兒也紅了。鮑爾斯出去把門關嚴之後,她便開口說道:「克勞萊小姐,我會一點兒。我從前常常陪我可憐的爸爸鬥——鬥牌。」
克勞萊小姐高興得無可無不可,嚷道:「過來吻我一下子。親愛的小寶貝兒,馬上過來吻我一下子!」畢脫先生拿著小冊子上樓,看見她們老少兩人廝摟廝抱,像畫兒裡畫的一樣。可憐的吉恩小姐那天整個黃昏羞答答地臉紅個不停。
讀者別以為畢脫·克勞萊先生的計策會逃過他至親骨肉的眼睛。他的所作所為,女王的克勞萊牧師家裡的人全都知道。漢泊郡和塞賽克斯相離不遠,在塞賽克斯地方別德太太自有朋友,會把克勞萊小姐布拉依頓的公館裡所發生的一切事情(還加上許多沒有發生的事情),都報告給她聽。畢脫去得越來越勤了。他連著幾個月不回老家。在大廈,他那可惡的父親越發墮落,成日家喝喝攙水的甜酒,老是和那下流的霍洛克斯一家子混在一起。牧師一家瞧著畢脫那麼得意,氣得不得了。別德太太口裡不說,心裡懊悔不及,責備自己當初不該輕慢了布立葛絲,也不該對鮑爾斯和孚金那麼霸道,那麼小器,如今克勞萊小姐家裡竟沒有一個人替她報信,真是大大的失著。她老是說:「都是別德的鎖骨不好。如果別德不摔斷骨頭,我也不會離開姑媽。我這真是為責任而犧牲,另一方面,也是你那愛打獵的壞習慣把我害苦了,別德。牧師是不該打獵的。」
牧師插嘴道:「哪裡是為打獵!都是你把她嚇壞了,瑪莎。你是個能幹人,可是你的性子烈火轟雷似的暴躁,而且花錢的時候又較量得厲害,瑪莎。」
「別德,倘若我不管著你花錢,你早進了監牢了。」
牧師脾氣很好,答道:「親愛的,你說得不錯。你的確是能幹,不過有些時候調排得太精明也不好。」這位虔誠的好人說著,喝了一杯葡萄酒給自己開開心。
他接下去說道:「不懂她瞧著畢脫那膿包那一點兒好?那傢伙真是老鼠膽子,我還記得羅登(羅登究竟還是個男子漢,那混蛋!)——我還記得羅登從前繞著馬房揍他,把他當作陀螺似的抽,畢脫只會哭哭啼啼地回去找他媽——哈,哈!我的兩個兒子都比他強,單手跟他雙手對打,還能痛痛地揍他一頓呢!詹姆士說牛津的人還記得他外號叫克勞萊小姐。那膿包!」
過了一會兒,牧師又道:「噯,瑪莎呀!」
瑪莎一忽兒咬咬指甲,一忽兒把手指在桌子上鼕鼕地敲,說道:「什麼?」
「我說呀,何不叫詹姆士到布拉依頓去走一趟,瞧瞧老太太那兒有什麼希望沒有。他快畢業了,這幾年裡頭他統共才留過兩班——跟我一樣,可是他到底在牛津受過教育,是個大學生,那就不錯了。他在牛津認識好幾個闊大少,在邦內弗斯大學又是划船健將;長得又漂亮,喝!太太,咱們何不派他去瞧著老太太呢?倘或畢脫開口反對,就叫他揍畢脫一頓!哈,哈,哈!」
他太太說道:「不錯,詹姆士是應該去瞧瞧她。」接著她嘆口氣說道:「如果能把女孩子派一個去住在她家就好了。可惜她嫌她們長得不好看,瞧著就討厭。」媽媽在這邊說話,就聽得那幾個有教養的倒楣鬼兒在隔壁客廳裡練琴,手指頭又硬,彈的曲子又難。她們整天不是練琴,就是讀地理,念歷史,或是繫上背板糾正姿勢。這些姑娘長得又醜又矮,再加上臉色難看,又沒陪嫁,就算真是多才多藝,也不能在名利場上出頭。別德的副牧師也許肯娶一個去;除此之外,別德太太簡直想不出合適的人。這時候詹姆士從客廳的長窗走進來,油布帽子上插了一個短菸斗。爺兒倆談著聖·裡奇賽馬的勝負,牧師和他太太說的話便不提了。
別德太太覺得打發詹姆士到布拉依頓去未必有什麼指望,沒精打采地送他出門。小夥子聽了父母派他出門的用意,也覺得這趟差出得不但沒趣兒,而且不見得有用。不過他想老太太說不定會送他一份相當好看的禮,就可以把他下學期非付不可的賬給還掉幾處,也是好的。因此他帶著旅行袋和一大籃瓜菜果蔬——說是牧師親愛的一家送給親愛的克勞萊小姐的——他最寶貝的一條狗叫塔馬澤的跟著,一同上了沙烏撒浦頓郵車,當晚平安來到布拉依頓。到了地頭,他覺得不便深夜去打攪病人,就歇在一家旅館裡,一直捱磨到第二天中午才去探望克勞萊小姐。
詹姆士的姑媽最後一次看見他的時候,他還是一個笨手笨腳的大孩子。男孩子長到這麼尷尬的年齡,說起話來不是尖得像鬼叫,就是啞得怪聲怪氣;臉上往往開了紅花似的長滿了疙瘩(據說羅蘭氏的美容藥可以醫治);有時還偷偷地拿著姊妹的剪刀剃鬍子。他們見了女孩子怕得要命;衣褲緊得穿不下;手腳長得又粗又大,四肢從袖口和褲腳那兒伸出了一大截。晚飯之後,這種孩子就沒法安排了;太太小姐們在朦朧的客廳裡壓低了聲音談體己,看著他就討厭。先生們留在飯間裡喝酒,有了這麼一個不諳人事的年輕小子在旁邊,許多有趣的俏皮話說出來覺得礙口,不能暢暢快快地談,也多嫌他。喝完第二杯酒,爸爸便說:「賈克,我的兒,去看看天會不會下雨。」孩子一方面鬆了一口氣,一方面又覺得自己不算大人,老大不愜意,離開殘席走掉了。當時詹姆士也是那麼一個半大不小的傢伙,現在他受過了大學教育,而且在牛津進的是一家小大學,在學校裡經常和好些紈袴子弟混在一起,欠過債,受過停學和留班的處分,磨練得非常圓滑老成,真正地長成一個青年公子了。
他到布拉依頓拜訪姑母的時候,已經長得很漂亮,喜新厭舊的老太太最賞識好相貌,瞧著詹姆士態度很忸怩,一陣陣地臉紅,心想這小夥子天真未鑿,還沒有沾染壞習氣,心裡很喜歡。
他說:「我來看望我的同學,住一兩天,順便又——又來問候您。爸爸和媽媽也問候您,希望您身體好些了。」
用人上來給孩子通報的時候,畢脫也在房裡陪著克勞萊小姐,聽說是他,不由得一愣。老太太生性幽默,瞧著她道貌岸然的侄子那麼為難,覺得好玩。她殷殷勤勤地問候牧師一家,還說她很想去拜訪他們。她當著孩子的面誇獎他,說他長得好,比從前大有進步了,可惜他妹妹們的相貌都還不及他一零兒。她盤問下來,發現詹姆士住在旅館裡,一定要請他住到家裡來,叫鮑爾斯立刻把詹姆士·克勞萊先生的行李取來。她雍容大度地說道:「聽著,鮑爾斯,把詹姆士先生的賬給付了。」
她得意洋洋地瞧了畢脫一眼,臉上的表情著實頑皮。那外交官妒忌得差點兒一口氣回不來。他雖然竭力對姑媽討好,老太太從來沒有請他住在家裡,偏偏這架子十足的小鬼剛一進門就能討她喜歡。
鮑爾斯上前深深一躬,問道:「請少爺吩咐,叫湯姆士上哪家旅館去取行李?」
詹姆士霍地站起來慌慌張張地說道:「噯喲,還是我自己去取。」
克勞萊小姐問道:「什麼?」
詹姆士滿面通紅答道:「那客店叫‘湯姆·克里白的紋章’。」
克勞萊小姐聽了這名稱,哈哈大笑。鮑爾斯仗著是家裡的親信舊用人,也便衝口而出,呵呵地笑起來。那外交官只微笑了一下。
詹姆士看著地下答道:「我——我不認識好旅館。我以前從沒有到這兒來過。是馬車伕介紹我去的。」這小滑頭真會搗鬼!事情是這樣的:隔天在沙烏撒浦頓郵車上,詹姆士·克勞萊碰見一個拳擊家,叫做德德白萊城的小寶貝,這次到布拉依頓和洛丁地恩城的拳師交手。那小寶貝的談吐使詹姆士聽得出神忘形,就跟那位專家交起朋友來,一同在上面說的那家旅館裡消磨了一個黃昏。
詹姆士接著說道:「還是——還是讓我去算賬吧。」他又謙讓了一下說:「不能叫您破費,姑媽。」他的姑媽見他細緻小心,笑得更起勁了,揮揮手說:「鮑爾斯,快去付了錢,把帳單帶回來給我。」
可憐的老太太,她還矇在鼓裡呢!詹姆士惶恐得不得了,說道:「我帶了——帶了一隻小狗來,還得我去領它來。它專咬聽差的小腿。」
他這麼一說,引得大家都鬨笑起來。克勞萊小姐跟她侄子說話的當兒,吉恩小姐和布立葛絲只靜靜地坐著,這時也掌不住笑了。鮑爾斯沒有再說話便走了出去。
克勞萊小姐有意要叫大侄兒難受,對這個牛津學生十分客氣。只要她存心和人交朋友,待人真是慈厚周到,恭維話兒說也說不完。她只隨口請畢脫吃晚飯,可是一定要詹姆士陪她出去,叫他坐在馬車的倒座上,一本正經地在峭壁上來回兜風。她說了許多客氣話,引用了許多義大利文和法文的詩句,可憐的孩子一點也不懂。接著她又稱讚他有學問,深信他將來準能得到金獎章,並且在數學名譽試驗中做優等生。
詹姆士聽了這些恭維,膽子大了,便笑道:「呵,呵!怎麼會有數學名譽試驗?那是在另外一家鋪子裡的。」
老太太道:「好孩子,什麼另外一家鋪子?」
那牛津學生油頭滑腦地答道:「數學榮譽試驗只有劍橋舉行,牛津是沒有的。」他本來還想再和她說些知心話兒,哪知道峭壁上忽然來了一輛小車子,由一匹上等好馬拉著,車裡的人都穿了白法蘭絨的衣服,上面釘著螺鈿釦子。原來是他的朋友那德德白萊城的小寶貝和洛丁地恩城的拳師,帶著三個朋友,看見可憐的詹姆士坐在大馬車裡,都來和他招呼。天真的小夥子經過這件事情,登時洩了氣,一路上閉著嘴沒肯再說一句話。
他回到家裡,發現房間已經收拾整齊,旅行袋也開啟了。如果他留心看一看,準會注意到鮑爾斯先生領他上樓的時候繃著臉兒,又像覺得詫異,又像在可憐他。可是他全不理會鮑爾斯,一心只在悲嘆自己不幸到了這麼倒楣的地方,滿屋子全是老太婆,絮絮叨叨地說些義大利文和法文,還對他講論詩文。他叫道:「哎喲喲!這可真叫我走投無路了。」這孩子天生靦腆,最溫和的女人——哪怕是布立葛絲那樣的人——只要開口和他說話,就能叫他手足無措。倘若把他送到愛弗笠水閘讓他跟駁船上的船伕打交道,他倒不怕,因為他開出口來全是粗話俗語,壓得倒最粗的船伕。
吃晚飯的時候,詹姆士戴上一條箍得他透不過氣的白領巾。他得到很大的面子,領著吉恩小姐下樓到飯廳裡去,布立葛絲和克勞萊先生扶著老太太跟在後面,手裡還捧著她常用的包兒、墊子和披肩這些東西。布立葛絲吃飯的當兒一半的時間都在伺候病人和替她的胖小狗切雞肉。詹姆士不大開口,專心請所有的小姐喝酒。克勞萊先生向他挑戰,要他多喝,他果真把克勞萊小姐特地命令鮑爾斯為他開啟的一瓶香檳酒喝了一大半。飯後小姐們先走,兩兄弟在一處坐著。畢脫,那從前做外交官的哥哥,對他非常熱和,跟他談了許多話。他問詹姆士在學校讀書的情形,將來有什麼計劃,並且表示全心希望他前途無量。總而言之,他的態度又直爽,又和藹。詹姆士喝了許多葡萄酒,嘴也敞了。他和堂哥哥談起自己的生活情形和前途,說到他怎麼欠債,小考怎麼不及格,跟學監怎麼拌嘴,一面說,一面不停地喝酒。他一忽兒喝喝葡萄酒,一忽兒喝喝西班牙白酒,忙忙碌碌,覺得非常受用。
克勞萊先生替他滿斟一杯道:「姑媽最喜歡讓家裡的客人自由自在。詹姆士,這所房子跟自由廳一般,你只管隨心如意,要什麼就拿什麼,就算孝順她了。我知道你們在鄉下的人都譏笑我,因為我是保守黨。可是誰也不能抱怨克勞萊小姐不夠進步。她主張平等,瞧不起一切名銜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