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蓓加的綠眼睛看著愛米麗亞,她的新綢袍子窸窸窣窣地響,周身都是亮晶晶的首飾。她張開了手,輕移小步奔上前來和愛米摟抱。愛米麗亞心上先是害怕,接下來就是一陣氣恨,原來死白的臉蛋兒漲得通紅。她愣了一下,一眼不眨地瞪著眼向她的對頭看。蓓基見她這樣,倒覺事出意外,同時又有些羞慚。
客人開言道:「最親愛的愛米麗亞,你身子不爽快,到底是怎麼了?我得不到你的訊息,急得什麼似的。」她一面說,一面伸出手來打算和愛米麗亞拉手。
愛米麗亞馬上把手縮了回去。她一輩子待人溫柔,無論是誰對她殷勤親熱,她從來不會表示懷疑或是冷淡。可是這一回她把手縮回來,渾身索索地抖。她說:「利蓓加,你來幹什麼?」她睜起大眼睛板著臉兒對客人瞧,瞧得她心裡不安起來。
利蓓加暗想道:「別是她看見丈夫在跳舞會上給我傳信了吧?」便垂下眼皮說道:「親愛的愛米麗亞,別那麼激動,我不過來看看可有什麼——看看你身體好不好。」
愛米麗亞道:「你身體好不好?我想你好得很,反正你不愛丈夫。如果你愛他的話,這會兒也不會來了。你說,利蓓加,我錯待過你沒有?」
蓓基仍舊低著頭答道:「當然沒有,愛米麗亞。」
「你沒錢的時候,誰幫你的忙來著?難道我不把你當作姊妹一樣待嗎?他娶我以前,我們還沒到後來的田地,那時你就認識我們了。當時他心裡只有我;要不然他怎麼肯那麼不自私,為著要我快樂,把自己的老家和他的一份兒傢俬都丟掉了呢?你為什麼跑來夾在我和我的愛人中間?天把我們結合起來,誰叫你來把我們拆開的?誰叫你把我那寶貝兒的心搶去的?他不是我的丈夫嗎?你難道以為你能像我一樣愛他嗎?在我,只要他愛我,別的我全不在乎。你明明知道這一點,可是你偏要把他搶去。丟臉哪,利蓓加!你這個惡毒的壞女人,假心假意的朋友,不忠實的妻子!」
利蓓加背過身去答道:「愛米麗亞,我對天起誓,並沒有害過你丈夫。」
「那麼你沒有害過我嗎,利蓓加?你一心要想把他搶去,不過沒有成功罷了。你問問自己的良心去,這話對不對?」
利蓓加想道:「她什麼都沒有知道。」
「他還是回到我身邊來了。我知道他會回來的。我知道不管你用多少甜言蜜語虛情假意哄騙他,他終究要回來的。我知道他要回來,我求天送他回來。」可憐的女孩兒非常激烈,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大篇。利蓓加不承望她還有這一著,反而弄得說不出話來。愛米麗亞接著怪可憐地說道:「我哪一點兒待錯了你?幹嗎一定要把他搶去呢?我統共跟他在一起過了一個半月,你還不能饒了我嗎,利蓓加?從我結婚第一天起,你就攪得我過不了好日子。現在他走了,你又來瞧我傷心來了,是不是呀?這兩星期裡頭你害我還害得不夠?今天何必再來呢?」
利蓓加答道:「我——我又不上這兒來。」可嘆得很,這話倒是真的。
「不錯,你從不上這兒來,只是把他從家裡拉走罷了。今天你想來帶他去嗎?」她的聲音越來越興奮,「他剛才還在這兒,走了不久。他就坐在那張椅子上來著。別碰它!我們倆坐著說話;我坐在他身上,摟著他的脖子,我們兩個一塊兒背‘在天之父’。對了,他剛才還在這兒,可是他們把他叫走了。他答應我不久就回來。」
利蓓加不由自主地受了感動,說道:「親愛的,他一定會回來。」
愛米麗亞道:「你瞧,這是他的腰帶,這顏色好看不好看?」她本來把腰帶系在自己身上,這時候拉起絛子來吻著。她忘了生氣、吃醋,甚至於好像忘了敵手還在身旁,臉上掛著一絲兒笑容,悄悄地走到床旁邊,把喬治的枕頭摩挲平復。
利蓓加也悄悄地走掉了。喬斯仍舊坐在椅子裡,問道:「愛米麗亞怎麼樣?」
利蓓加答道:「我看她很不好,應該有人陪著她。」賽特笠先生說他已經傳了一桌早午飯,請她吃了再走,可是她不肯,正著臉色離了他家。
利蓓加脾氣好,肯遷就,而且一點也不討厭愛米麗亞。她的責備雖然苛刻,卻能抬高蓓基的身份,因為這分明打敗的人熬不得那氣苦,難過得直哼哼。那天奧多太太雖然讀了副主教的訓戒,可並沒有得著安慰,無情無緒地在公園裡閒逛。利蓓加頂頭遇見她,和她打了招呼。這一下倒出乎少佐太太意料之外,因為羅登·克勞萊太太是難得對她那麼客氣的。利蓓加告訴那忠厚的愛爾蘭女人,說是可憐的奧斯本太太身上很不好,傷心得有些瘋瘋傻傻,奧多太太既然跟她很好,應該馬上去安慰安慰她。
奧多太太正色答道:「我自己的心事也不少。而且我想可憐的愛米麗亞今天也不願意見人。可是既然她身子那麼不好,像你這樣的老朋友又不能去照料她,好吧,讓我去瞧瞧能不能幫她的忙。再見了,您哪!」戴打簧錶的太太並不稀罕和克勞萊太太做朋友,說完這話,一抬頭就走了。
蓓基笑嘻嘻地瞧著她大踏步往前走。她這人非常幽默,看見奧多太太一面走一面雄赳赳地回過頭來對她瞪眼,差點兒笑出來。佩琪心裡想道:「我的時髦太太,我向您致敬!看著您那麼高興,我也喜歡。反正您是不會哭哭啼啼傷心的。」她一面想,一面急急地找到奧斯本太太家裡去。
那可憐東西自從利蓓加走掉以後,一直傻站在床旁邊,心痛得人都糊塗了。少佐的太太是個有主意的女人,盡她所能安慰她的年輕朋友。她很溫和地說道:「愛米麗亞親愛的,你得剋制自己,等他打了勝仗叫人回來接你的時候,見你病了多糟糕!如今聽憑天老爺擺佈的人可不止你一個。」
愛米麗亞答道:「我知道,我很不應該,我太經不起事情。」自己的毛病她也知道,虧得朋友比她有主張,在身旁陪著她、管著她,才使她也有了把持。她們廝守著一直到下午兩點鐘,心神飛馳,跟著軍隊越走越遠。她們心上那可怕的疑懼和苦楚,說不出的憂愁害怕,不斷的禱告,都跟著聯隊一塊兒上前線。這就是女人對於戰爭的貢獻。男人獻出鮮血,女人獻出眼淚,戰爭對於他們的要求是平等的。
到兩點半,喬瑟夫先生每日辦大事的時候到了,也就是說,應該吃飯了。在他,兵士們打仗也罷,給打死也罷,飯是非吃不可的。他走到愛米麗亞的臥房裡,要想哄她出去一塊兒吃。他說:「吃吃看,湯好得很呢。愛米,你不妨試一試呀。」說完,他拿著她的手吻了一下。除了愛米結婚的一天不算,他已經好多年沒有吻過她了。她答道:「喬瑟夫,你對我真好。人人都對我很好。可是對不起,今天還是讓我呆在屋裡吧。」
奧多太太聞著那湯的味兒很對脾胃,願意陪喬斯先生一起吃,所以他們兩人便坐下受用起來。少佐太太一本正經地說道:「求天祝福這肉。」她想著她老實的密克正在領著聯隊裡的弟兄們前進,嘆口氣道:「可憐的孩子們今天吃的飯不會好。」好在她很看得開,說完,馬上就吃起來。
一面吃飯,喬斯的精神也來了。他願意喝酒給聯隊裡計程車兵祝福——反正只要有香檳酒喝,無論什麼藉口都一樣有用。他殷勤地向客人鞠了一躬,說道:「讓我喝一杯,給奧多和英勇的第××聯隊祝福。好不好啊,奧多太太?伊息多,給奧多太太斟酒。」
伊息多忽然愣了一下;少佐太太也擱下刀叉。窗戶是朝南的,那天都開著,從那個方向,他們聽得一種重濁的聲音,滾過陽光照著的屋頂遠遠而來。喬斯問道:「怎麼啦,混蛋?怎麼不斟酒?」
伊息多一面往陽臺上跑,一面說:「這是大炮呀!」
奧多太太也跳起來跟到長視窗,嘴裡嚷道:「天可憐見,這是大炮的聲音啊!」城裡頭一定還有成千個蒼白焦急的臉兒巴著視窗往外張望。不到一會兒工夫,街上擠滿了人,竟好像全城的居民都跑出來了。
馬倫哥戰役(battleofmarengo),1800年6月發生的奧法之戰,奧國給拿破崙打敗。
弗裡蘭德戰役(battleoffriedland),1807年6月俄奧聯軍給拿破崙打敗。
瓦格拉姆戰役(battleofwagram),1809年7月發生。
指耶拿戰役(battleofjena),1806年10月發生。
達爾馬提亞公爵(dukeofdalmatia,1769-1851),法國政治家兼大將。
里士滿公爵(dukeofrichmond,1764-1819),就是在大戰前夕開大跳舞會的。
指法王路易十八,革命時流亡在外國,拿破崙失敗後復位。
拿破崙的妻子瑪麗·路易絲(marie-louise)是奧地利公主。
拿破崙曾封他的兒子為羅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