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布魯塞爾

「唷,那麼你幹嗎不給她買一個?」奧多太太這話說得合時,愛米麗亞和都賓都很感激她。這句話說過之後,兩位太太再也沒有鼓起興來說什麼別的。愛米麗亞的對頭是在世路上混熟了的,她打扮得十分張揚,開口便是時髦話兒,把愛米麗亞一比就比了下去。就連奧多婆子,看見這麼光芒四射的人兒,也自覺矮了一截,說不出話來,整個晚上沒有再提葛蘭曼洛內。

看過戲以後幾天,都賓對他的朋友說道:「喬治,你早就答應我不再賭錢,這話說來說去,總說過一百年了吧。你到底什麼時候罷手不賭?」那一個答道:「你到底什麼時候罷手不訓話?你怕什麼?我們盤子又不大,昨晚我還贏了錢呢。難道你以為克勞萊會作弊嗎?只要賭得公道,一年結下賬來,不會有多少出入的。」

都賓道:「不過照我看來,他賭輸了未必拿得出錢來。」勸人改過的話向來不大有用,都賓這一回也是白費唇舌。奧斯本和克勞萊老是在一塊兒。德夫託將軍差不多常常在外面吃飯,副官夫婦總歡迎喬治到他們旅館裡去——他們的房間離開將軍的沒有幾步路。

有一回喬治帶著妻子去拜訪克勞萊夫婦,愛米麗亞的態度不好,弄得夫妻倆兒幾乎拌嘴——婚後第一回拌嘴。所謂拌嘴,就是喬治惡狠狠地責罵老婆,而愛米麗亞一聲兒不言語。喬治怪她動身的時候不該那麼勉強,而且對於她的老朋友克勞萊太太大剌剌的太不客氣。她第二次去拜訪的時候,覺得利蓓加細細地看著她,自己丈夫的眼睛也緊緊盯著她,又窘又尷尬,竟比第一次做客更加為難了。

利蓓加當然加倍的溫存,朋友對她冷淡,她只做不知道。她說:「我覺得自從她爸爸的名字在——呃,自從賽特笠先生家裡壞了事,愛米反倒驕傲起來了。」利蓓加說到賽特笠的時候,特特地把語氣緩和了一下,免得喬治聽著刺耳。

羅登太太又說:「真的,在布拉依頓的時候,承她看得起我,好像對我很有些醋勁兒。現在呢,大概她看見羅登和我跟將軍住得那麼近,覺得不成體統。唉,親愛的,我們的錢怎麼夠開銷呢?總得和別人同住,一塊兒分擔費用才行。有羅登這樣的大個兒在旁邊,難道還不能保我身名清白不成?可是愛米那麼關心我,我真是非常感激。」

喬治道:「得了,都是吃醋。所有的女人全愛吃醋。」

「男人也是一樣。看戲的那天晚上,你跟德夫託將軍不是彼此吃醋嗎?後來我跟著你去瞧你那糊塗的太太,他恨不得把我一口吃下去。其實我心上根本沒有你們這兩個人。」克勞萊的太太說到這裡,把臉兒一揚。「在這兒吃飯吧?那厲害的老頭兒出去跟總指揮一塊兒吃。訊息緊得很,聽說法國軍隊已經過了邊境了。咱們可以安安靜靜地吃一餐飯。」

喬治的妻子雖然身上不好,病在家裡,他卻答應留下來吃飯。他們結婚還不滿一個半月,倒虧他聽著另外一個女人嘲笑奚落自己的妻子,心上會不覺得生氣。他這人脾氣好,竟也沒有責備自己行出事來太不成話。他心裡承認這件事有些豈有此理,可是漂亮女人跟定了你糾纏不清,叫你也沒有辦法呀!他常常說:「我對於男女的事情相當隨便。」一面說,一面笑嘻嘻地對同桌吃飯的斯德博爾、斯卜內,還有別的夥伴做出怪含蓄的樣子點頭點腦。他們對於他的本領只有佩服。除了戰場上的勝利以外,要算情場上的勝利最光彩了。名利場上的男人向來有這種成見。要不然的話,為什麼連沒出校門的孩子都喜歡當眾賣弄自己的風流韻事?為什麼唐·璜會得人心?

奧斯本先生自信是風月場上的能手,註定是太太小姐的心上人,因此不願意跟命運鬧彆扭,洋洋自得地順著定數做人。愛米不愛多說話,也不把心裡的妒忌去麻煩他,只不過私底下自悲自嘆地傷心罷了。雖然他的朋友都知道他和克勞萊太太眉來眼去,下死勁地兜搭,他自己只算愛米麗亞是不知就裡的。利蓓加一有空閒,他就騎著馬陪她出去兜風。對愛米麗亞,他只說聯隊裡有事,愛米麗亞也明明知道他在撒謊。他把妻子扔在一邊,有時讓她獨自一個人,有時把她交給她哥哥,自己卻一黃昏一黃昏地跟克勞萊夫婦倆混在一起。他把錢輸給丈夫,還自以為那妻子在為他銷魂。看來這對好夫妻並沒有同謀協議,明白規定由女的哄著小夥子,再由男的跟他鬥牌贏他的錢。反正他們倆心裡有數,羅登聽憑奧斯本出出進進,一點也不生氣。

喬治老是和新朋友混在一起,跟威廉·都賓比以前疏遠了好些。不論在聯隊裡或是在公共場所,喬治總是躲著他。我們都知道,做老大哥的時常教訓他,喬治卻不愛聽。都賓上尉看見他行為荒唐,不由得上了心事,對他不似往常親熱。喬治白白地留著一把大鬍子,自以為一身好本事,其實卻像未出校門的孩子一般容易上當,可是如果你對他這麼說,他肯信嗎?如果你告訴他羅登哄騙過不知多少人,眼前正在算計他,等到用不著他的時候,就會把他當不值錢的東西那麼一腳踢開——這些話他一定聽都不願意聽。這些日子,都賓到奧斯本家裡拜訪的時候難得有機會碰見老朋友,因此倒省了許多難堪而無謂的口舌。我們的朋友喬治正在用足速力追求名利場上的快樂呢。

一八一五年,威靈頓公爵的軍隊駐紮在荷蘭比利時一帶,隨著軍隊去了一大批漂亮時髦的人物,可說是從大流士大帝以來所沒有的。這些人帶著軍人們跳舞吃喝,一直玩到戰爭的前夕。同年六月十五日,一位高貴的公爵夫人在布魯塞爾開了一個有歷史性的跳舞會。整個布魯塞爾為它瘋魔。我曾經聽見當年在場的太太們談過,據說女人們對於跳舞會比對前線的敵人還關切,所有的興趣和談話都集中在跳舞會上。大家用手段,走門路,求情,爭奪,無非為幾張入場券。為著要登本國貴人的門而肯費掉這許多精力,倒是英國女人的特色。

喬斯和奧多太太急煎煎地想去,可是費了一大把勁也得不到票子,我們其餘的朋友運氣比較好。譬如說,靠著貝亞愛格思勳爵的面子,喬治得到一張邀請奧斯本上尉夫婦的帖子,得意得了不得,勳爵也就把吃飯欠下的人情還掉了。他們的聯隊所屬的一師的師長恰巧是都賓的朋友,因此有一天都賓去看奧斯本太太,笑著拿出一張同樣的帖子。喬斯眼紅得很,喬治也覺得詫異,心想:「他算什麼,居然也掙到上流社會里去了。」羅登夫婦因為是統領騎兵的旅長的朋友,最後當然也得了請帖。

喬治給太太買了各色的新衣服新首飾。到請客的一夜,他們坐了馬車去赴有名的宴會,那兒的主人客人愛米麗亞一個也不認得。喬治先去找貝亞愛格思夫人,可是她認為給他請帖已經賞足了面子,沒有睬他。他叫愛米麗亞在一張長椅子上坐下來,自管自走開了,讓她一個人在那裡想心思。他覺得自己真大方,又給她買新衣服,又帶她上跳舞會,至於在跳舞會里她愛怎麼消遣,只好隨她的便。她的心思可並不怎麼愉快,除了老實的都賓之外,也沒人來打攪她。

她進場的時候簡直沒人理會,她丈夫因此大不愜意。羅登太太就不是這樣,一露面就與眾不同。她到得很晚,臉上光豔照人,衣服穿得捉不出一個錯縫兒。四面全是大人物,好些人舉起眼鏡對她看,可是她不慌不忙,好像她從前在平克頓女學校帶著小學生上教堂的時候那麼鎮定。許多原來認識她的人,還有好些花花公子,都上來圍著她。太太小姐們竊竊私議,說她是給羅登從修院辦的學校裡帶著私奔結婚的,又說她和蒙脫莫倫茜一家是親戚關係。她的法文說的那麼好,想來這話有些根據。大家認為她舉止不凡,儀容也不俗。五十來個男人一起簇擁著她,希望她賞臉,肯和他們跳舞。可是她說已經有了舞伴,而且不預備多跳,一直走過來找愛米。愛米悶悶不樂地坐在那裡,也沒人睬她。羅登太太飛跑過來跟她最親愛的愛米麗亞見面,擺出一臉倚老賣老的樣子和她說話,弄得這可憐的孩子更加無地自容。她批評朋友的衣服頭髮,埋怨她的鞋子不像樣,說第二天早晨一定要叫她自己的內衣裁縫跟愛米做衣服。她賭咒說跳舞會真有趣,到會的全是有名兒的人物,難得看見幾個無名小卒。這年輕女人在上流社會應酬了兩星期,參加過三次宴會,就把時髦人的一套話兒一股腦兒學來了,連這裡頭根生土長的人也比不過她。若不是她法文說得那麼好,你準會以為她是有身份人家的小姐。

喬治進了跳舞場,把愛米撇在長椅子上轉身就走,這時看見利蓓加坐在她好朋友旁邊,便又回來了。蓓基正在對奧斯本太太訓話,說她丈夫盡做糊塗事。她說:「親愛的,看老天的面子,趕快叫他別再賭錢了。要不然他就完了。他跟羅登天天晚上鬥牌,你知道他並不有錢,倘若他不小心的話,所有的錢全要輸給羅登了。你這小東西,那麼不小心,幹嗎不阻擋他呢?你晚上何不到我們那兒去玩?何必跟那都賓上尉悶在家裡?當然囉,他這人和藹可親,可是他的腳那麼大,叫人怎麼能喜歡他?你丈夫的腳才好看呢——哦,他來了。壞東西,你上哪兒去啦?愛米為你把眼淚都哭幹了。你來帶我去跳八人舞嗎?」她把披肩和花球擱在愛米麗亞旁邊,輕輕俏俏地跟著喬治去跳舞了。只有女人才會這樣傷人家的心。她們放出來的箭頭上有毒藥,比男人用的鈍頭兵器厲害一千倍。我們可憐的愛米一輩子不記恨,不會說帶刺的話,碰見了這麼毒辣的冤家一些辦法都沒有。

喬治和利蓓加跳了兩三回舞,反正愛米麗亞也不知道他們跳了幾回。她坐在犄角上沒人注意。羅登走過來拙口笨腮地和她應酬了幾句;後來都賓上尉居然不揣冒昧,不但給她送茶點來,並且坐在她旁邊。他不肯盤問她為什麼事不痛快,倒是她要為自己的一包眼淚找個推託,搭訕著說克勞萊太太提起喬治仍舊不斷地賭錢,所以她心裡著急。

都賓道:「真奇怪,賭錢上癮的人真容易上當,連最笨的流氓也騙得著他的錢。」愛米答道:「可不是!」底子裡,她別有隱衷,並不是因為銀錢虧空而著急。

後來喬治回來拿利蓓加的披肩和花球。原來她要回家了,竟沒肯賞臉親自回來跟愛米麗亞告別。可憐的孩子看著丈夫來了又去,低下頭沒說一句話。都賓給別人找了去,正在跟他那當師長的朋友密談,沒看見喬治和他太太分手的情形。喬治拿著花球走過去,當他把它交還原主的時候,裡面卻夾了個紙條子,好像一條蛇蜷著身子藏在花朵裡面。利蓓加立刻看見了。她從小知道怎麼處置紙條兒,只伸出手來接了花球。他們兩個四目相對的當兒,喬治知道她已經看見了花底下的秘密。她的丈夫似乎一心想著自己的心事,沒工夫理會他妻子和朋友在遞眼色,只顧催她快走。他們兩個傳遞的暗號本來不太刺眼,利蓓加伸出手來,像平常一樣很有含蓄地溜了他一眼,微微地一屈膝,便轉身去了。喬治躬著身子拉住她的手,克勞萊對他說話他也不回答,竟可說連聽都沒有聽見。他興奮得意得頭都昏了,看著他們回家,一句話也不說。

傳遞花球的一幕戲,他的妻子也看見一部分。喬治給利蓓加拿花球和披肩,原是很平常的事,幾天來他當這差使已經不下二十來次,可是那時候愛米麗亞忽然覺得受不住。都賓恰巧在她旁邊,她拉著他說道:「威廉,你一向待我很好,我——我不大舒服,送我回家吧。」她不知不覺地學著喬治直呼他的名字。他連忙陪她出去。她的家離那兒很近,他們走到街上,看見外面似乎比舞場裡還熱鬧,只好從人堆裡穿出去。這以前,喬治常常出去做客,晚上回家倘或看見妻子還沒有睡覺,就要生氣,已經發過兩三回脾氣了。所以她回家以後立刻上床。外面鬧鬨鬨的,馬蹄聲絡繹不絕。她雖然醒著,卻不留心這些聲音,因為心上還有許多別的煩惱讓她睡不著。

奧斯本得意得發狂,又走到賭檯旁邊去賭錢,下的賭注大得嚇人。他贏了好幾次,想道:「今晚可說是沒一樣不順手。」他的賭運雖然好,他仍舊坐立不安,不多時又站起來,拿起賭贏的錢,走到茶食櫃子上一連喝了幾大杯酒。

都賓走來找他的時候,他正在和櫃檯旁邊的人興高采烈地大說大笑。都賓剛到賭檯那兒去找過喬治;他顏色青白,一臉的心事,跟他那滿面紅光興致勃發的朋友剛剛相反。

喬治手抖抖地伸出杯子要酒,一面說:「喂,都賓!來喝酒呀,都賓!公爵的酒是有名的。請再給我一點兒。」

都賓仍舊心事重重的樣子,說道:「來吧,喬治,別喝了。」

「喝吧,喝酒比什麼都痛快。你自己也來一點兒。好小子,別把你那瘦長臉兒繃那麼緊呀!我喝一杯祝你健康!」

都賓過來湊著他的耳朵說了幾句話,喬治一聽,霍地跳起來歡呼一聲,一口氣喝乾了酒,把酒杯用力往桌子上一摔,勾著朋友的胳膊就走。威廉說的是:「敵人已經過了桑勃,咱們左邊一支軍隊已經在開火了。快回去吧,三點鐘以內就得開拔了。」

久已盼望的訊息來得真突兀。喬治一面走,一面興奮得渾身打戰。戀愛,調情,在這當兒可算什麼呢?他急急回家,一路想著千百件事情——全是和談情說愛無關的事情。他想到過去的半輩子,未來的機會,可能遭到的危險,行將分別的妻子,可能還有沒出世的孩子,來不及見面就要分手了。唉,他真懊悔當天晚上幹了那麼一件事!不然的話他和妻子告別時還可以問心無愧。他把那溫柔天真的人兒給他的愛情看得太不值錢了。

他回顧結婚以後那幾天的日子,覺得自己太荒唐。他名下的財產已經給他花得所餘無幾。倘若自己有個閃失,叫他的太太怎麼過日子?想想自己真配不上她。當初何必娶她呢?像他這樣的人,根本不配娶親。父親對他那麼千依百順,為什麼不聽父親的話呢?他心裡充滿了悔恨、希望、野心、柔情和自私的惆悵。他記得從前和人決鬥的時候說的話,坐下來寫了一封信給父親。等到告別信寫完,天已經亮了。他封了信,在父親的名字上吻了一下。他回憶到嚴厲的老頭兒對他種種行事多麼慷慨體貼,懊悔自己丟下他不顧。

他進門的時候先探頭進去對愛米麗亞的臥房裡瞧了一眼,見她合上眼睛靜靜地躺著,以為她睡著了,心裡很安慰。他從跳舞會回到家裡,就見聯隊裡伺候他的用人在拾掇他的行裝。那聽差懂得他的手勢是不許驚吵別人的意思,輕手輕腳很快地把一切都準備就緒。他想,還是把愛米麗亞叫醒了和她告別呢,還是留個條子給她哥哥,讓他告訴她?想著,又走進去看看她。

他第一次進房的時候,愛米還醒著,可是她緊緊地閉上眼睛,因為如果她不睡,就好像含有責備他的意思了。膽小的小姑娘因為他肯緊跟著自己回家,心上舒服了好些,等他放輕了腳步走出去的時候,就側過身子朝著他,矇矇矓矓地睡著了。喬治第二次進去看她的時候腳步更輕。在淡淡的燈光底下,他看見她蒼白美麗的臉龐兒,眼睛閉著,底下是濃濃的睫毛,眼圈兒有些兒發黑,一隻圓潤白皙的手膀子撂在被面上。老天爺!她真是潔白無瑕的。她是多麼的溫柔、脆弱,多麼的孤苦伶仃,而自己自私自利,性情又暴戾,簡直是渾身汙點。他站在床頭望著熟睡的女孩兒,心上一陣陣慚愧悔恨。他算什麼?他怎麼配給她這樣潔白無瑕的人禱告?求天保佑她!求天保佑她!他走到床旁邊,對平放著的小手看看——多軟的小手!他輕輕地彎下身子望著她蒼白溫柔的臉兒。

當他彎下身子來的當兒,兩隻美麗的膀子軟軟地勾住了他的脖子。可憐的小姑娘說道:「我醒著呢,喬治。」她緊緊貼在喬治胸口,哭得好像她的心快要碎了。可憐的小東西還醒著,醒著又怎麼樣呢?正在那時,軍營裡的號角響起來了,聲音十分清越,其餘的號角立刻接應,一霎時響遍全城。在步兵營的戰鼓聲和蘇格蘭軍營的尖銳的風笛聲中,所有的居民都醒了。

威靈頓公爵姓威爾斯萊。

1795-1805年威靈頓公爵在印度,參與過好幾次殖民地戰役。

著名的金剛鑽產地。

波斯王大流士(darius,西元前521-前485)在侵略希臘的戰爭中被打敗。

指里士滿公爵夫人(duchessofrichmo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