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大夥兒準備離開布拉依頓

羅登上尉時常垂頭喪氣地說:「早知如此,還不如就留在倫敦也罷了。」

他的妻子比他樂觀,答道:「布拉依頓舒服的旅館總比卻瑟萊街上的牢房好些。記得那地保莫西斯先生跟他的兩個差人嗎?他們在咱們的房子附近整整守了一個星期。這兒的幾個朋友都沒有腦子,可是喬斯先生和愛神上尉比莫西斯先生的差人還強些,羅登親愛的。」

羅登仍舊鼓不起興,接著說道:「不知道傳票有沒有跟著我一起來。」

勇敢的蓓基答道:「有傳票來的話,咱們就想法子溜之大吉。」她把碰見喬斯和奧斯本的好處解釋給丈夫聽,說是全虧有這兩個人供給現錢,要不然他們手頭不會這樣寬裕。

禁衛兵埋怨道:「這些錢還不夠付旅館的賬呢。」

他的太太百句百對,答道:「那麼何必付呢?」

羅登的用人和克勞萊小姐下房的兩個聽差仍舊有些來往。而且他受了主人的囑咐,一看見馬車伕就請他喝酒,小夫婦倆就在他那裡打聽克勞萊小姐的動靜。後來又虧得利蓓加忽然想起來害了一場病,就把那給老小姐看病的醫生請到家裡來。這麼一來,所有的訊息也就差不多全了。布立葛絲小姐面子上把羅登夫婦當作對頭,其實是出於無奈,心裡卻沒有敵意。她天生是個不念舊惡的軟心腸,現在利蓓加並沒有妨礙自己的去處,也就不覺得討厭她,心裡只記得她脾氣又好,嘴又甜。別德太太自從佔了上風,行事專制極了;布立葛絲、上房女用人孚金,還有克勞萊小姐家裡其餘的人,都給壓得透不過氣來。

脾氣兇悍的正派女人,做出來的事往往過分,已經佔了便宜,還是沒足沒夠地盡往前搶。別德太太來了不到幾個星期,已經把病人處治得依頭順腦。可憐的老太太任憑弟媳婦擺佈,壓根兒不敢對布立葛絲和孚金抱怨不自由。別德太太管著克勞萊小姐,每天喝酒不得超過定量,而且每一杯都得由她親自來斟,一滴不能少,一滴不能多。孚金和那用人頭兒幹瞧著連雪利酒都沒有他們的份,心裡怨恨得什麼似的。甜麵包、糖漿、雞肉,也由別德太太分派,每份的多少,上菜的先後,一點兒錯不得。早上、中午、晚上,她按時給病人吃藥。醫生開的藥水雖然非常難吃,克勞萊小姐卻乖乖地都給喝下去,那份兒順從叫人看著感動。孚金說道:「我那可憐的小姐吃藥的時候好乖啊。」病人什麼時候坐馬車,什麼時候坐輪椅,也得由別德太太安排。總而言之,老太太生病剛好,給她折磨得服服帖帖。這樣的作風,是那些品行端方、精明強幹、慈母一樣的太太們的特色。

倘或病人稍為有些犟頭倔腦,要求多吃些飯菜少喝些藥水,看護便嚇唬她,說她馬上要死,嚇得克勞萊小姐立刻不敢再鬧。孚金對布立葛絲說道:「她現在一點剛性也沒有了,三星期來,她還沒罵過我糊塗東西呢。」別德太太已經打定主意,要把剛才說的老實的貼身女用人,身材胖大的親信,連同布立葛絲,三個人一起辭退。她打算先叫家裡的女兒們來幫忙,然後再把克勞萊小姐搬到女王的克勞萊去。正在這時候,家裡出了一件意想不到的麻煩事兒,害得她不得不把手邊怪有意思的工作擱下來。原來別德·克勞萊牧師晚上騎馬回家,從馬背上摔下來,跌斷了一根鎖骨。他不但發燒,而且受傷的地方發炎。別德太太只得離了色賽克斯回到漢泊郡去。她答應等到別德身體復原,立刻回到最親愛的朋友身邊來;又切切實實地把家下的人囑咐了一頓,教導他們怎麼服侍主人。她一踏上沙烏撒浦頓郵車,克勞萊小姐家裡人人都鬆了一口氣,好幾星期以來,屋裡還不曾有過這麼歡天喜地的空氣。克勞萊小姐當天下午就少吃了一頓藥。鮑爾斯特地開了一瓶雪利酒,給他自己和孚金姑娘兩人喝。晚上,克勞萊小姐和布立葛絲小姐不讀樸底烏斯宣講的訓戒,卻玩了一會兒紙牌。這情形正像童話裡說的,棍子忘了打狗,便影響到後來的局面,大家從此快快活活過太平日子。

一星期裡總有兩三回,布立葛絲小姐一早起身到海里洗澡。她穿著法蘭絨長袍子,戴著油布帽子,鑽在浮蓬底下浮水。前面已經說過,利蓓加知道布立葛絲的習慣,曾經說過要鑽到布立葛絲浮蓬裡面,出其不意地來一次襲擊。她雖然沒有當真做出來,不過決定等那位小姐洗完澡回家的時候攔路向她進攻。想來她在海水裡泡過之後,精神飽滿,脾氣一定隨和些。

第二天早上,蓓基起了一個早,拿著望遠鏡走到面海的起坐間裡,守著海灘上的洗澡浮蓬細細地看。不一會,她看見布立葛絲走到海灘上,鑽進浮蓬向海裡游去,連忙下去等著。她追求的仙女從帳篷下面鑽出來踏上海邊的石頭子兒,迎面就看見她。當時的風景美麗極了。那海岸,在水裡游泳的女人們的臉龐兒,長長的一帶山石和房子,都浴在陽光裡,亮湛湛紅噴噴的非常好看。利蓓加的臉上掛著和藹親熱的笑容;布立葛絲從帳篷底下走出來,她就伸出細白的小手跟她拉手。布立葛絲有什麼法子不和她打招呼呢?只好說:「夏——克勞萊太太。」

克勞萊太太緊緊地握著她的手,把它壓在自己心口上。她忽然不能自持,一把摟著布立葛絲,怪親熱地吻著她說:「我最親愛的好朋友!」她的情感那麼真誠,布立葛絲立刻心軟了,連旁邊浮水的女人也同情她。

蓓基沒費什麼力氣就把布立葛絲的話引出來,兩個人密密地談了好半天,談得十分投機。布立葛絲把克勞萊小姐府上的大小事情說給蓓基聽。自從那天早上蓓基突然離開派克街到眼前為止,家裡有什麼事情,別德太太怎麼回家,大家怎麼高興,都細細地描寫議論了一下。克勞萊小姐的心腹把她主人怎麼生病,有什麼症狀,醫生怎麼醫治,也一字不漏,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所有的太太奶奶們全喜歡這一套,她們只要說起身子七病八痛,怎麼請醫服藥,便談個無休無歇。布立葛絲說不厭,利蓓加也聽不厭。蓓基說她恩人病中全虧親愛的厚道的布立葛絲和那忠心耿耿的無價之寶孚金兩個人服侍,真得感謝上蒼。她只求老天保佑克勞萊小姐。她自己對她雖然不夠盡責任,可是她犯的罪過不是很近人情很可原諒的嗎?她愛上了一個男人,怎麼能不嫁給他呢?布立葛絲是個多情人兒,聽了這話,不由得翻起眼睛,朝天嘆了一口同情的氣。她回想當年自己也曾經戀愛過,覺得利蓓加算不得大罪人。

利蓓加說道:「我是個沒爹孃,失親少友的可憐東西。承她對我那麼照顧,叫我怎麼能夠忘記她的好處?雖然她現在不認我,我總是一心一意地愛她,願意一輩子伺候她的。親愛的布立葛絲小姐,克勞萊小姐是我的恩人,又是寶貝羅登心坎兒上的近親。所有的女人裡面,我最愛她,也最佩服她。除了她以外,其次就愛那些忠心服侍她的人。我可不像別德太太那麼混賬,不會使心用計,也不肯用這種手段對待克勞萊小姐忠心的朋友們。」利蓓加又說:「別看羅登是個老粗,面子上隨隨便便的,心裡才熱呢。他眼淚汪汪的不知跟我說過多少回,總說謝天謝地,他最親愛的姑媽身邊虧得有個熱心腸的孚金和了不起的布立葛絲兩個人伺候著。」她說她真怕可惡的別德太太拿出毒手來,把克勞萊小姐喜歡的人都攆個罄淨,然後接了家裡一批貪心的傢伙來,把可憐的老太太捏在手心裡。如果有那麼一天,利蓓加請布立葛絲小姐別忘記她;她家裡雖然寒素,卻歡迎布立葛絲去住。蓓基按捺不住心裡的熱忱,嚷道:「親愛的朋友,並不是個個女人都像別德·克勞萊太太一樣的。有好些人受了恩惠,一輩子都忘不了。」她又道:「我何必埋怨她呢?我雖然給她利用,中了她的計策,可是話又得說回來,羅登寶貝兒可是她賞給我的。」利蓓加把別德太太在女王的克勞萊種種的行為告訴布立葛絲。她當時不懂得她的用意,現在有事實證明,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別德太太千方百計撮合羅登和她;他們兩個天真不懂事,中了她的圈套,當真戀愛起來,結了婚,從此把前途毀掉了。

這些話一點兒不錯。布立葛絲把別德太太的圈套看得清清楚楚。羅登和利蓓加的親事竟是別德太太拉攏的。她老老實實地告訴她的朋友,說他們夫妻倆雖然是上了別人的當,看上去克勞萊小姐對於利蓓加已經沒有情分了。另一方面,她痛恨侄兒結了這樣一門不合適的親事,對他也不會原諒。

關於這一點,利蓓加有她自己的見解,並不覺得灰心。克勞萊小姐眼前雖然不肯原諒他們,將來總會回心轉意。就拿當時的情形來說,羅登說不定能夠承襲家傳的爵位,只多著個多病多災、時常哼哼唧唧的畢脫·克勞萊。倘或畢脫有個三長兩短,事情不就很順利了嗎?不管怎麼,把別德太太的詭計揭穿,罵她一頓,心裡也舒服,沒準對於羅登還有些好處。利蓓加和重新團圓的朋友談了一個鐘頭,分手的時候依依不捨地表示十分敬愛她。她知道過不了幾點鐘,布立葛絲就會把她們兩個說的話搬給克勞萊小姐聽。

兩個人說完了話,時候也已經不早,利蓓加應該回旅館了。隔夜在一起的人都聚在一塊兒吃早飯,互相餞行。利蓓加和愛米麗亞親密得像姊妹,臨別的時候十分割捨不下。她不住地拿手帕抹眼睛,摟著朋友的脖子,竟好像以後永遠不見面了。馬車動身的時候,她在視窗對他們搖手帕(我要添一句,手帕是乾的)。告別之後,她回到桌子旁邊,又吃了些大蝦。看她剛才傷心得那麼利害,竟不料她還有這麼好的胃口。利蓓加一面吃好東西,一面把早上散步碰見布立葛絲的事情說給羅登聽。她滿心希望,幫丈夫鼓起興來。反正她得意也好,失望也好,總能夠叫丈夫信服她的話。

「親愛的,現在請你在書桌旁邊坐下來,給我好好兒寫封信給克勞萊小姐,就說你是個好孩子囉,這一類的話。」羅登坐下來,很快地寫了地名、日期,和「親愛的姑媽」幾個字。寫到這裡,勇敢的軍官覺得別無可說的話,只好咬咬筆桿抬頭望著老婆。蓓基看他愁眉苦臉,忍不住笑起來。她一面背了手在房裡踱來踱去,一面一句句地念了讓羅登筆錄下來。

「‘我不久就要隨軍出國到前線去。這次戰事,危險性很大——’」

羅登詫異道:「什麼?」他隨即聽懂了,嬉皮笑臉地寫下來。

「‘危險性很大,因此我特為趕到此地——’」

騎兵插嘴道:「蓓基,幹嗎不說‘趕到這兒’呢?這樣才通呀。」

利蓓加跺著腳說道:「趕到此地和我最親愛的姑媽道別。我自小兒受姑媽的疼顧,希望能在我冒死出戰之前,重新回到恩人身邊和她‘握手言好’。」

「‘握手言好’,」羅登一面念,一面颼颼地寫,對於自己下筆千言的本領十分驚奇。

「‘我沒有別的願望,只求在分別以前得您的原諒。我的自尊心不下於家裡其餘的人,不過觀念有些不同。我雖然娶了畫師的女兒,卻並不引以為恥。’」

羅登嚷道:「呸!我若覺得難為情,隨你一刀把我刺個大窟窿!」

利蓓加道:「傻孩子!」她擰了他一把耳朵,彎下身子看他的信,生怕他寫了別字,說:「‘懇’字錯了,‘幼’字不是這樣寫。」羅登佩服妻子比他學問好,把寫錯的字一一改正。

「‘我一向以為您知道我的心事。別德·克勞萊太太不但支援我,並且還鼓勵我向蓓基求愛。我不必怨恨別人,既然已經娶了沒有財產的妻子,不必追悔。親愛的姑媽,您的財產,任憑您做主分配,我沒有口出怨言的權利。我只希望您相信我愛的是姑媽,不是她的財產。請讓我在出國之前和您言歸於好。請讓我動身以前來跟您請安。幾星期之後,幾個月之後,也許要相見也不能夠了。在跟您辭行之前,我是決不忍心離開本國的。’」

蓓基道:「我故意把句子寫的很短,口氣也簡捷,她不見得看得出這是我的手筆。」不久,這封可靠的信便給悄悄地送給布立葛絲。

布立葛絲把這封坦白真摯的信躲躲藏藏地交到克勞萊小姐手裡,逗得她笑起來道:「別德太太反正不在這兒,咱們看看也不妨事。唸吧,布立葛絲。」

布立葛絲把信讀完,她東家越發笑起來。布立葛絲說這封信充滿了真情,使她很感動。克勞萊小姐對她道:「你這糊塗蟲,你難道不知道這封信不是羅登寫的嗎?他向來寫信給我,總是問我要錢,而且滿紙別字,文氣既不通順,文法也有毛病。這封信是那個髒心爛肺的家庭教師寫的。她如今把羅登握在手掌心裡了。」克勞萊小姐心中暗想,他們全是一樣的,都在想我的錢,巴不得我早死。

她接下去淡淡地說道:「見見羅登倒無所謂。寧可講了和更好。只要他不大吵大鬧的,見他一面打什麼緊?我反正不在乎。可是一個人的耐心有限,親愛的,聽著,羅登太太要見我的話,我可不敢當,我受不了她。」和事佬雖然只做了一半,布立葛絲也滿意了。她認為最好的法子是叫羅登到峭壁上去等著和老太太見面,因為克勞萊小姐常常坐了輪椅到那裡去吸新鮮空氣。

他們就在那裡會面。我不知道克勞萊小姐見了她以前的寶貝侄兒有什麼感觸,可還有些關心他。她和顏悅色地伸出兩個指頭算跟他拉手,那樣子好像前一天還和他見過面。羅登樂得不知怎麼好;他覺得很窘,把個臉漲得血點也似的紅;拉手的時候差點兒把布立葛絲的手擰下來。也許他為本身利益打算才這麼高興;也許他動了真情;也許他見姑媽病了幾星期,身體虛弱,心裡覺得難過。

他回去把見面的經過告訴妻子,說道:「老奶奶從前一向對我好極了。我心裡面有一種怪彆扭的感覺,那種——反正你知道。我在她那個什麼車子旁邊走了一會兒,一直送她到門口,鮑爾斯就出來扶她進去,我很想跟進去,可是——」

他的妻子尖聲叫道:「羅登,你沒進去嗎?」

「親愛的,我沒有進去,唉!事到臨頭的時候我有點怕起來了。」

「你這糊塗東西!你應該一直走進去再別出來才好啊!」利蓓加說。

高大的禁衛兵惱著臉答道:「別罵人。也許我是個糊塗東西,可是你不該這麼說。」他擺出難看的臉色,對妻子瞅了一眼。每逢他當真動怒,臉上的氣色就是這樣。

利蓓加見丈夫生了氣,安慰他道:「好吧,親愛的,明天再留心看著,不管她請你不請你,快去拜望她。」他回答說他愛怎麼行動是他的自由,請她說話客氣點兒。受了委屈的丈夫從家裡出來,心裡又疑惑又氣惱,悶悶地在彈子房逛了一上午。

他當晚還是讓步了。像平常一樣,他不得不承認妻子眼光遠大,比自己精細。說來可嘆,她早就知道他壞了事,如今畢竟證實了。看來克勞萊小姐和他鬧翻之後已經好多時候不見面,現在久別重逢,心裡的確有些感觸。她默默地尋思了半晌,對她的女伴說道:「布立葛絲,羅登現在變得又老又胖,鼻子紅紅的,相貌粗蠢得要命。他娶了那個女人,竟改了樣子,從骨頭裡俗氣出來。別德太太說他們一塊兒喝酒,這話大概不錯。他今天一股子燒酒味兒,燻得人難受。我聞到的,你呢?」

布立葛絲給他申辯,她也不理。布立葛絲說,別德太太最愛說人家的壞話,照她這樣沒有地位的人眼裡看來,別德太太不過是個——

「你說她是個詭計多端的女人嗎?你說得對,她的確不是好東西,專愛說人家的壞話。不過我知道羅登喝酒準是那女人慫恿的。這些下等人全是一樣。」

做伴的女人說道:「他看見你,心裡很感動,小姐。你想想,他將來要碰到多少危險——」

老小姐火氣上來,恨恨地嚷道:「布立葛絲,他答應出多少錢收買你?得了,得了,你又來眼淚鼻涕地鬧,我最討厭看人家哭呀笑的。幹嗎老叫我心煩?你要哭,上你自己屋裡哭去,叫孚金來伺候我。別走,等一等,坐下擤擤鼻子,別哭了,給我寫封信給克勞萊上尉。」可憐的布立葛絲依頭順腦地走到記事本子前面坐下。本子上全是老小姐前任書記別德太太的強勁有力的字跡。

「稱他‘親愛的先生’,你就說是奉克勞萊小姐的命令——不,克勞萊小姐的醫生的命令,寫信給他,告訴他我身體虛弱,假若多受刺激,便會發生危險,因此不能見客,也不宜討論家事。再說些客套話,就說多承他到布拉依頓來看我,可是請他不必為我的緣故老住在此地。還有,布立葛絲小姐,你可以說我祝他一路平安,請他到格蕾法學協會去找我的律師,那兒有信等著他。這樣就行了,準能把他從布拉依頓打發掉。」好心的布立葛絲寫到這句話,心裡十分高興。

老太太叨叨地接著說道:「別德太太走掉還不滿一天,他就緊跟著來了。他竟想把我抓在手裡,好不要臉。布立葛絲親愛的,再寫封信給克勞萊太太,請她也不必再來。我不要她來,不許她來。我不願意在自己家裡做奴隸,飯吃不飽,還得喝毒藥。他們都要我的命,個個人都要我死!」寂寞的老婆子說到這裡,傷心得號啕大哭。她在名利場上串演的一齣戲,名為喜劇,骨子裡卻是夠悽慘的。現在這出戲即刻就要閉幕,花花綠綠的燈籠兒一個個地滅掉,深顏色的幔子也快要下來了。

老小姐拒絕和解的信使騎兵兩口子大失所望。他們唸到最後一段,聽說叫羅登到倫敦去找克勞萊小姐的律師,才得了些安慰。布立葛絲寫這句話的時候,也是一心盼望他們得到好處。當下羅登急急地想到倫敦去。老太太寫信的目的正是要他走,竟立刻如願了。

羅登把喬斯的賭債和奧斯本的鈔票付了旅館的賬目,旅館的主人大概到今天還不知道他當年幾乎收不著錢。原來利蓓加深謀遠慮,喬治的用人押著箱子坐郵車回倫敦,她趁機就把自己的值錢的行李都拾掇好一併交給他帶去,就好像開火之前,大將軍總把自己的行李送到後方一樣。羅登兩口子在第二天也坐了郵車回到倫敦。

羅登說:「我很想在動身以前再去看看老太婆。她變了好多,好像很傷心的樣子,我看她活不長了。不知道華克息那兒的支票值多少錢?我想有兩百鎊。不能再比兩百鎊少了吧,蓓基,你說呢?」

羅登夫婦因為密特兒賽克斯郡的長官常常派了差人去拜訪他們,所以沒有回到白朗浦頓的老房子裡去,只在一家旅館裡歇宿。第二天一早,利蓓加繞過郊區到福蘭去,還看見他們。她到了福蘭;打算上賽特笠老太太家裡去拜訪親愛的愛米麗亞和布拉依頓的朋友們。哪知道他們已經到契頓姆去了,由契頓姆再到哈瑞卻,和部隊一起坐船到比利時。好心的賽特笠老太太又愁悶又寂寞,正在落淚。利蓓加從她那裡回家,看見丈夫已經從格蕾法學協會回來,知道他碰了什麼運氣。羅登怒不可遏,對她說道:「蓓基,她只給了我二十鎊!」

他們雖然吃了大虧,這笑話兒卻妙不可言。蓓基看見羅登垂頭喪氣的樣子,忍不住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