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婚禮和一部分的蜜月

這花花公子問道:「弟兄們,兩位太太回來之前咱們幹什麼呢?」原來太太們坐著他的車子到洛丁堤兜風去了。

高個兒染鬍子的軍官答道:「去打彈子吧。」

喬斯有些著急,忙道:「不,不,上尉,我不打。克勞萊,好小子,昨天打夠了,今天不來了。」

克勞萊笑道:「你打得很好哇。是不是,奧斯本?那五下打得真不錯,你說怎麼樣?」

奧斯本答道:「真了不起。喬斯是個機靈鬼,不但彈子打得好;做別的事也夠厲害的。可惜這兒沒有老虎,要不然的話,吃飯以前咱們還可以打幾個老虎呢。(好個女孩子,喬斯,你看她的腳踝長得多好!)喬斯,把你怎麼打老虎,怎麼把它殺死在樹林裡的事情再說來聽聽。克勞萊,這故事妙得很。」喬治·奧斯本說到這裡打了個呵欠道:「這兒悶得很,做什麼好呢?」

克勞萊道:「施那弗勒馬房剛在路易士市場買來幾匹馬,咱們不如去看看馬吧。」

風流的喬斯道:「我看還是到德頓茶室吃糖醬去,德頓那兒的女招待真不錯。」他覺得這是一舉兩得的事。

喬治說:「我看還是去接閃電號郵車,它也該來了。」大家聽了這話,把馬房和糖醬扔在一邊,轉身向車行去等閃電號。

他們走到半路,碰見喬斯的馬車回來了。這車子十分華麗,上面是敞頂的,車身上漆著輝煌的紋章。喬斯在契爾頓納姆的時候,時常盤著雙手,歪戴了帽子,獨自一個人威風凜凜地坐在車子裡趕東趕西。有的時候,身邊還坐著女人,那他就更得意。

馬車裡坐著兩個人。一個身材瘦小,淡黃頭髮,穿戴得頭等的時髦。還有一個穿一件棕色綢衫子,戴一頂有粉紅緞帶的草帽,紅粉粉笑眯眯的圓臉蛋,叫人看著心裡舒服。馬車伕走近三位先生的時候,她叫車伕把車子停下來,可是發了命令之後,又有些心慌,把臉漲得通紅,那樣子很滑稽。她說:「我們玩得很有意思,喬治。呃——我們又回來了,多好!呃——喬瑟夫,叫他早點兒回家。」

「賽特笠先生,別把我們的丈夫教壞了。你,你這壞透了的壞蛋!」利蓓加手上戴了最漂亮的法國貨羊皮手套,一面說話,一面把美麗的小手指指著喬斯——「不準打彈子,不準抽菸,不準淘氣!」

「親愛的克勞萊太太,啊,噯,我名譽擔保!」喬斯噯呀唷的,說不出話來,可是做出來的姿勢真不錯。他的頭一直歪到肩膀上,抬起眼睛,咧著嘴,嘻嘻地對她笑;一隻手撐著手杖擱在背後,另外一隻手(上面戴了金剛鑽戒指)擱在胸口摸索著襯衫皺邊和背心。馬車走遠的時候,他親著戴金剛鑽戒指的手向馬車裡面的美人兒送吻,心裡希望所有契爾頓納姆的人,所有巧林奇的人,所有加爾各答的人,都能看見他那時候的姿態,一面對這麼一個美人兒揮手道別,身邊還站著像禁衛軍羅登·克勞萊上尉那麼有名的花花公子。

新郎和新娘決定結婚以後最初幾天住在布拉依頓。他們在航船旅社定下幾間屋子,過得很舒服很安逸。不久喬斯也去了。除了他,他們還碰見別的朋友。一天飯後,他們在海灘上散了一回步,回來的時候在旅館門口迎面看見利蓓加和她丈夫也在那裡。大家一看就認得,利蓓加飛也似的撲過來摟著她最親愛的好朋友。克勞萊和奧斯本也很親熱地握手。見面之後不到幾個鐘頭,利蓓加已經施展手段籠絡喬治,使他把以前和她鬥口舌鬧得很不歡的那回事忘記了。利蓓加對他說:「親愛的奧斯本上尉,還記得在克勞萊小姐家裡的事情嗎?那回我真衝撞了你。我覺得你對待親愛的愛米滿不在乎,心裡氣極了,所以對你那麼沒規矩,沒良心,不近人情。你擔待些兒,別生我的氣吧。」她伸出手來,樣子又坦白又嫵媚,奧斯本當然只好跟她拉手講和。孩子啊,你如果肯直爽謙虛地認錯,不知能得多少好處。我從前認識一個老於世故的人,在名利場很有些地位,他時常故意在小處冒犯別人,以便將來再向他們豪爽坦直的謝罪。結果怎麼樣?我那朋友克洛格·道厄兒到處受人歡迎。大家都說他脾氣雖然急躁點兒,可是人倒非常真誠。喬治看見蓓基那麼低心下氣,也就信以為真。

這兩對夫婦有許多話要互相告訴。他們說起各人結婚的情形,兩邊都很直爽地分析前途有什麼希望,又表示對朋友十分關心。喬治結婚的訊息由他朋友都賓上尉去報告給他父親知道,他想起這件事就覺得戰戰兢兢。羅登的希望全在克勞萊小姐身上,可是老太太仍舊不肯回心。她的侄兒和侄媳婦非常愛她,走不進派克街的寓所,又跟著她一起到布拉依頓來,派了密探日夜守在她的門口。

利蓓加笑道:「羅登有幾個朋友老是在我們家門口走來走去,可惜你們沒瞧見。親愛的,你見過專門要債的差人沒有?見過地保和他手下的跟班沒有?上星期有兩個可惡的混蛋整整六天守在對面賣蔬菜的鋪子裡,害得我們一直等到星期天才能出來。如果姑媽不肯回心,我們怎麼辦呢?」

羅登哈哈笑著,講了十來個有趣的故事,形容利蓓加使什麼乖巧的手段對付討債的人。他賭神罰誓地誇讚妻子,說她哄騙債主迴心的本事,全歐洲的女人沒一個比得上。他們結婚之後,她這份本事差不多馬上就使出來。她的丈夫覺得娶了這樣一個妻子,用處真不小。他們時常在外面賒賬,寄回家的賬單也不少,家裡現錢老是不湊手。好在羅登並沒有因為沒錢還賬而減了興致。名利場上的人一定都見過好些渾身是債而過得很舒服的人。他們無憂無慮,吃穿都不肯馬虎。羅登和他妻子在布拉依頓的旅館裡住著最好的房間,旅館主人上第一道菜的時候,哈腰曲背的彷彿在伺候最了不起的主顧。羅登一面吃喝,一面挑剔酒菜,做出旁若無人的氣概,竟好像他是國內第一流的貴人。威武的相貌,講究的衣服和靴子,恰到好處的暴躁的態度,和對於這種生活經常的練習,往往和銀行裡大筆存款的用處一樣大。

兩對新婚夫妻你來我往,常常互相拜訪。過了兩三晚之後,先生們便花一個黃昏鬥牌,兩個妻子在旁邊談家常。不久喬斯·賽特笠坐著華麗的敞車也到布拉依頓來了。克勞萊上尉不但和喬治玩紙牌,又和喬斯打了幾回彈子,手頭便覺寬裕得多。興致最高的人,假如手裡短錢,也要鼓不起興的。

當時三位先生一路去迎接閃電號郵車。車子準時到站,一分鐘都不差。只見它裡外擠滿了旅客,車上的護衛兵用號角吹著大家知道的老調,風馳電掣地來到車行門前停下來。

喬治看見他的朋友高高地坐在車頂上,心裡高興,叫道:「嗨,都賓那傢伙來了!」都賓早就說要來,卻耽擱了好些日子。奧斯本等他從車上下來,怪親熱地握住他的手搖著說道:「好啊,老朋友,歡迎你來。愛米準覺得高興。」然後他放低聲音慌慌張張地問道:「有什麼訊息?你到勒塞爾廣場去過沒有?爸爸說什麼?把所有的訊息都告訴我。」

都賓臉色蒼白,好像心事很重。他說:「我見過你父親了。愛米麗亞——喬治太太好不好?回頭我把所有的情形都告訴你。我還帶來了一件最重要的訊息,就是說——」

喬治道:「說呀,老朋友。」

「咱們準備開拔到比利時。整個軍隊都去,連禁衛兵也在內。海維託帕生了風溼不能動,氣得要命。現在由奧多做總指揮。咱們下星期就在卻頓姆上船。」

這幾位先生正是沉溺在愛情裡的時候,聽見打仗的訊息,吃了一驚,臉上頓時嚴肅起來。

荷馬史詩《伊利亞特》中的希臘英雄。

熱安維爾(joinville,1818-1900)是海軍將官,法王路易·腓利浦第三子,在1840年將拿破崙遺骨運回巴黎。

喜歡冒充貴族的中產階級往往借用別人的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