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克勞萊小姐生病

別德太太介面說道:「為我的責任,為我丈夫家裡的人,我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

克倫浦殷勤地答道:「太太,如果有這種需要,這樣的精神是好的。可是我們並不希望別德·克勞萊太太過分苦了自己。關於克勞萊小姐的病,施貴爾醫生和我已經仔細考慮過了,想來您也知道的。我們認為她神經緊張,沒有興致,這都是因為家裡發生變故,受了刺激——」

別德太太叫道:「她的侄兒不得好死!」

「——受了刺激。您呢,親愛的太太,像個護身神——簡直就是個護身神,在危急的時候來安慰她。可是施貴爾醫生和我都覺得咱們的好朋友並不需要成天躺在床上。她心裡煩惱——可是關在房裡只會加重她的煩惱。她需要換換環境,呼吸新鮮空氣,找點兒消遣。藥書上最靈驗的方子不過是這樣。」說到這裡克倫浦先生露出漂亮的牙齒笑了一笑道:「親愛的太太,勸她起來散淡散淡,把她從床上拉下來,想法子給她開個心。拖她出去坐馬車兜兜風。別德·克勞萊太太,請原諒我這麼說,這樣一來,連您的臉上也能恢復從前的紅顏色了。」

別德太太不小心露出馬腳,把自私的打算招供出來了。她說:「我聽說她可惡的侄兒常常坐了馬車在公園裡兜風,和他一塊兒幹壞事的沒臉女人跟著他。克勞萊小姐看見這混賬東西滿不在乎地在公園裡玩兒,準會氣得重新害病,可不是又得睡到床上去了嗎?克倫浦先生,她不能出去。只要我在這兒一天,我就一天不讓她出去。至於我的身子,那可算什麼呢?我自己願意為責任而獻出健康。」

克倫浦先生不客氣地答道:「說實話,太太,如果她老給鎖在黑漆漆的房間裡,以後如果有什麼危險,我不能擔保。她現在緊張得隨時有性命危險。我老老實實地警告您,太太,如果您願意克勞萊上尉承繼她的遺產,您這樣正是幫他的忙。」

別德太太叫道:「天哪!她有性命危險嗎?噯唷,克倫浦先生,你怎麼不早告訴我呢?」

前一天晚上,施貴爾醫生和克倫浦先生在蘭平·華倫爵士家裡等候替他夫人接生第十三個小寶寶,兩個人一面喝酒,一面談論克勞萊小姐的病情。

施貴爾醫生道:「克倫浦,漢泊郡來的那女人真是個貪心辣手的傢伙。她這一下可把蒂萊·克勞萊這老奶奶抓住了。這西班牙白酒不錯。」

克倫浦答道:「羅登·克勞萊真是個傻瓜,怎麼會去娶個窮教師。不過那女孩子倒有點兒動人的地方。」

施貴爾道:「綠眼睛,白皮膚,身材不錯,胸部長得非常飽滿。的確是有點兒動人的地方。克勞萊也的確是個傻瓜,克倫浦。」

助手答道:「他一向是個大傻瓜。」

醫生又道:「老奶奶當然不要他了。」半晌他又說:「她死後,傳下來的傢俬大概不少。」

克倫浦嬉皮笑臉地說:「死!我寧可少拿兩百鎊一年,也不願意她死。」

施貴爾道:「克倫浦好小子,漢泊郡的婆娘如果留在她身邊,兩個月就能送她的命。老太婆年紀大——吃得多——容易緊張——心跳——血壓高——中風——就完蛋啦。克倫浦,叫她走,叫她滾,要不然的話,你那兩百鎊一年就靠不住了,還抵不過我幾星期的收入呢。」他那好助手得了他這個指示,才和別德·克勞萊太太老實不客氣地把話說了個透亮。

老太太躺在床上不能起身,旁邊又沒有別的親人,可以說完全捏在別德太太的手心裡。牧師的女人已經好幾迴向她開口,要她改寫遺囑。老太太一聽見這麼喪謗的話兒,怕死的心思比平常又加添了幾分。別德太太覺得要完成她神聖的任務,先得使病人身體健朗,精神愉快。這麼一來,問題又來了,把她帶到什麼地方去呢?混賬的羅登夫妻不到的地方只有教堂,然而別德太太是明白人,知道克勞萊小姐絕不會喜歡到教堂裡去。她想:「還是到倫敦郊外去散散心吧,據說郊外的風景像畫兒一樣好看,是全世界最有名的。」於是她忽然興致勃發,要上漢泊斯戴特和霍恩塞去逛逛,並且說她多麼喜歡德爾威治的風景。她扶著病人坐在馬車裡,一同到野外去,一路上講著羅登兩口兒的各種故事替老太太解悶,凡是能使克勞萊小姐痛恨那兩個混賬東西的事情,一件也沒有漏掉。

也許別德太太過分小心,把克勞萊小姐管得太緊了。病人雖然受她的影響,當真嫌棄了忤逆的侄兒,可是覺得自己落在她手掌之中,心裡不但惱怒,而且暗暗地害怕,巴不得一時離開她才好。不久,克勞萊小姐說什麼也不肯再上哈依該脫和霍恩塞,一定要上公園。別德太太知道她們準會碰見可恨的羅登;果然不出她所料。一天,她們在圓場裡看見羅登駕著輕便馬車遠遠而來,利蓓加坐在他的旁邊。羅登他們看見敵人的馬車裡,克勞萊小姐坐在本來的位子上,別德太太坐在她左邊,布立葛絲帶著小狗坐在倒座上。真是緊張的一剎那!利蓓加看見馬車,一顆心已在撲撲地跳,兩輛車拍面相交的當兒,她做出熱愛關心的樣子瞧著老小姐,緊緊地握著兩手,彷彿心裡十分難過。羅登也緊張得發抖,染過的鬍子下面遮著的一張臉紫漲起來。對面的馬車裡只有布立葛絲覺得激動,睜大眼睛不知所措地瞪著從前的老朋友。克勞萊小姐的樣子很堅定,回過頭看著園裡的蛇紋石。別德太太正在逗小狗玩耍,叫它小寶貝,小心肝,玩得出神。兩輛車各走各路又分開了。

羅登對妻子說:「咳,完了!」

利蓓加答道:「羅登,再試一次。你能不能把咱們的車輪子扣住她們的,親愛的?」

羅登沒有這麼大的勇氣。兩輛車重新碰頭的時候,他站起來瞪大眼使勁望著這邊,舉起手來準備脫帽子。這一回,克勞萊小姐並沒把臉回過去,她和別德太太狠狠地瞪著羅登,只做不認識。他咒罵了一聲,只能又坐下去,把車趕出圓場,灰心喪氣地回家去了。

這一下,別德太太打了一個了不起的大勝仗。可是她看見克勞萊小姐那麼緊張,覺得常常和羅登他們見面是不妥當的。她出主意說她親愛的朋友身體不好,必須離開倫敦,竭力勸她到布拉依頓去住一陣子。

亞萊克斯·索葉(alexissoyer,1809-1858),有名的法國廚子,住在英國,曾寫過不少烹調書。

考林烏德(cuthbertcollingwood,1750-1810),英國海軍大將,在特拉法爾加之役,納爾遜受傷後由他指揮。

蘭平·華倫(laninwarren),一窩兔子的意思,表示他子女眾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