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勞萊小姐說:「要說呢,讓蓓基做克勞萊夫人倒是挺合適的,」她因為蓓基拒絕了從男爵,心上很安慰。她本人反正沒有受到損害,落得口頭上寬厚大方,「她這人是有腦子的。我可憐的好布立葛絲,要講聰明,你還沒有她一零兒呢。如今我把她一調理,她的舉止行動也大方極了。她究竟是蒙脫莫倫西家裡的人,布立葛絲。家世的好壞的確有些關係,雖然我是向來看不起這些的。在漢泊郡那些又寒蠢又愛擺虛架子的鄉下人裡面,她倒是撐得起場面的,比那鐵匠的女兒強得多了。」
布立葛絲照例順著她的口氣說話。兩個人又捉摸她的「心坎兒上的人」究竟是誰。克勞萊小姐說道:「你們這些孤苦伶仃的人都有些痴心。你自己從前也愛過一個教寫字的先生(別哭了,布立葛絲,你老是哭哭啼啼,眼淚是不能起死回生的)。我猜可憐的蓓基一定也是個痴情人兒,愛上了什麼配藥的呀,人家的總管呀,畫家呀,年輕的副牧師呀,這類的人。」
布立葛絲回想到二十四年前的舊事。那個害癆病的年輕寫字先生曾經送給她一綹黃頭髮,寫給她好些信;字跡雖然潦草得認不清,書法是好的。這些念心兒她都當寶貝似的藏在樓上一隻舊書桌子裡面。她口裡說:「可憐,可憐!可憐,可憐!」彷彿自己又成了臉色鮮嫩的十八歲大姑娘,在教堂裡參加晚禱,跟那害癆病的寫字先生合看著聖詩本子抖著聲音唱歌。
克勞萊小姐怪熱心地說道:「利蓓加既然這樣知好歹,我們家應該照應她一下才是。布立葛絲,去打聽打聽她心坎兒上的人是誰。讓我來幫他開個鋪子,或是僱他給我畫像,或是替他在我那做主教的表弟那兒說個情。我還想陪些嫁妝給蓓基。布立葛絲,咱們來辦個喜事吧。結婚那天的早飯由你去籌備,還叫你做女儐相。」
布立葛絲連忙答應說再好也沒有了,又奉承克勞萊小姐做人慷慨慈厚。她走到樓上利蓓加的臥房裡去安慰她,談談畢脫爵士怎麼求婚,利蓓加怎麼拒絕,為什麼拒絕等等。她露出口氣,說克勞萊小姐預備對她慷慨幫忙,又想探利蓓加的口氣,看她心坎兒上的人究竟是誰。
利蓓加對布立葛絲非常和藹親熱,布立葛絲的一番好意,使她很感動,便也熱呵呵地拿出真心相待,承認自己心上還有一個別的人。這秘密真有趣,可惜布立葛絲沒有在鑰匙洞口多站半分鐘,沒準利蓓加還會多透露些訊息呢。布立葛絲在利蓓加屋裡才坐了五分鐘,克勞萊小姐親自來了。這可是從來沒有的面子。原來她著急得忍耐不住,嫌她使來的專差辦事太慢,便親自出馬,把布立葛絲趕出去。她稱讚利蓓加識得大體,打聽她和畢脫爵士見面時仔細的經過,又要探問在這次出人意料的求婚以前還有什麼別的糾纏。
利蓓加說,承畢脫爵士看得起,對她另眼看待,她自己早已心裡有數,因為畢脫爵士心直口快,心裡有什麼都不遮掩的。她拒絕嫁他的原因,眼前還不敢說出來麻煩克勞萊小姐;除了這個不算,畢脫爵士的年齡、地位、習慣,也和她的相差太遠,結了婚不會有好結果。再說,男人的前妻屍骨還停放在家裡,凡是有些自尊心、顧些體統的女人怎麼有心腸來聽他求婚呢。
克勞萊小姐單刀直入地說道:「胡說,親愛的,你要不是另外有人,再也不會拒絕他。你的秘密原因是什麼?說出來我也聽聽。你準是另外有人。你看中了誰呀?」
利蓓加垂下眼睛,承認心上另外有人。她那自然悅耳的聲音吞吞吐吐地說道:「您猜對了,親愛的克勞萊小姐。您準覺得奇怪,像我這樣孤苦伶仃的可憐蟲怎麼也會愛上了人,是不是?貧窮可不能保障我們不動心哪!要是能夠保障倒好了。」
克勞萊小姐向來喜歡做些多情多義的張致,忙說:「我可憐的寶貝孩子,原來你是在鬧單戀啊?你偷偷地害相思病是不是啊?把什麼都告訴我吧,讓我來安慰你。」
利蓓加仍舊嗚嗚咽咽地說道:「親愛的克勞萊小姐,但願你能安慰我!我真需要安慰。」她把頭枕著克勞萊小姐的肩膀哭起來,哭得那麼自然,老太太不由自主地動了惻隱之心。她幾乎像慈母一般抱住利蓓加,好言好語撫慰她,說自己多麼喜歡她,看重她,並且發誓把她當作女兒一樣看承,日後盡力幫助她。「親愛的,現在說給我聽究竟是什麼人。是不是那漂亮的賽特笠小姐的哥哥?你說過跟他有一段糾葛的。親愛的,等我把他請來,叫他娶你。一定叫他娶你。」
利蓓加答道:「現在請您別再問我了。不久以後您就會知道的。我決不騙你。親愛的,慈悲的克勞萊小姐——親愛的朋友!您準我這麼叫您嗎?」
老太太吻她一下,說道:「我的孩子,當然準的。」
利蓓加抽抽噎噎地說道:「現在我不能告訴您。我心裡難受死了。唉,求您疼顧疼顧我——答應我,以後一直疼我吧!」小的那麼悲傷,連帶著叫老的也動了情,兩個人一塊兒淌眼淚。克勞萊小姐鄭重其事地答應一輩子疼愛利蓓加,然後才走了。她為這個受她提拔的女孩子祝福,並且十分讚賞她,覺得這親愛的小人兒軟心腸,實心眼,待人熱和,可是叫人摸不著頭腦。
房裡剩下利蓓加一個人。她咀嚼著當天意外的奇遇,也想到已成的事實和失去的機會。利蓓加小姐——對不起,我該說利蓓加太太——的心境,你猜得出來嗎?在前幾頁上,寫書的仗著他的特權,曾經偷看愛米麗亞·賽特笠小姐閨房裡的情形,而且顯出小說家無所不知的神通,體味了那溫柔純潔的小姑娘在床上轉輾反側的時候,心上有多少的痴情和痛苦。既然這樣,他現在為什麼不做利蓓加的心腹,不去刺探她的秘密,掌管開啟她良心的鑰匙呢?
好的,就這樣吧。利蓓加第一先惋惜這麼出奇的好運氣就在眼前而幹瞧著不能到手,真是打心裡悔恨出來,叫旁人看著也覺得不忍。她的懊喪是極其自然的情緒,凡是明白事理的人想必都有同感。一個窮得一文不名的姑娘,眼看著可以做到爵士夫人,分享一年四千鎊的收入,竟生生地錯過了機會,所有的好母親怎麼能不可憐她呢?凡是名利場裡面有教養的年輕人,看見這麼一個勤謹聰明、品性優美的女孩子,面前明擺著一頭體面的好親事,偏偏遲了一步,不能應承下來,豈不覺得這事叫人焦躁,也會同情她的不幸呢?咱們的朋友蓓基碰到這般不如意的事,大家應該憐憫她,也一定會代她惋惜。
記得有一回名利場裡有人請我吃晚飯,我看見託迪老小姐也在那裡,一味對那矮小的白麗夫蕾斯太太奉承討好。白麗夫蕾斯太太的丈夫是個律師,她雖然出身很好,卻窮得不能再窮,這是大家都知道的。
我心下暗想道,託迪小姐為什麼肯拍馬屁呢?莫非白麗夫蕾斯在本區法院裡有了差使了嗎?還是他太太承繼了什麼遺產呢?託迪小姐向來為人爽快,不久就解釋給我聽:「你知道的,白麗夫蕾斯太太是約翰·雷德漢爵士的孫女兒。約翰爵士在契爾頓納姆病得很重,頂多再能活半年。他死了以後,白麗夫蕾斯太太的爸爸承繼爵位。這麼一來,她就是從男爵的女兒了。」下一個星期,託迪就請白麗夫蕾斯夫婦吃飯。
如果單是有機會做從男爵的女兒就能在社會上得到這樣的尊敬,那麼失掉從男爵夫人的地位多麼令人傷心呢!這麼一想,咱們自然能夠了解那位小姐的懊惱了。利蓓加自怨自艾想道:「誰想克勞萊夫人死得這麼快!像她這麼病病歪歪的女人,拖十年也不稀奇。我差一點兒就是爵士夫人了。我要怎麼樣,老頭兒還會不依嗎?別德太太那麼照顧我,畢脫先生那麼提拔我(真叫人受不了!),我也就有機會報答了,哼!我還可以把城裡的房子裝修佈置起來,再買一輛全倫敦最漂亮的馬車,在歌劇院定一個包廂,明年還能進宮朝見。這福氣只差一點兒就到手,如今呢,只落得心裡疑疑惑惑,不知道將來是個什麼樣子。」
幸而利蓓加意志堅決,性格剛強,覺得既往不可追,白白地煩惱一會子也沒有用,叫別人看著反而不雅,因此恨恨了一陣便算了。她很聰明地用全副精神來盤算將來的事,因為未來總比過去要緊得多。她估計自己的處境,有多少希望,多少機會,多少疑難。
她確實已經結了婚,這是第一件大事。這事已經給畢脫爵士知道了。她並不是當時慌了手腳口一滑說出來的,而是就地忖度了一下,想著啞謎總要拆穿,將來不如現在,還是此刻說了吧。畢脫爵士自己想娶她,難道還不替她保守結婚的秘密嗎?克勞萊小姐對這事怎麼看法,倒是大問題。利蓓加免不了懷著鬼胎,可是想想克勞萊小姐平時的言論最是激烈通達。她瞧不起家世,性格很有些浪漫,對於侄兒可說到了溺愛不明的地步,而且常常說她怎麼喜歡利蓓加。利蓓加想道:「她那麼喜歡羅登,不管羅登怎麼荒唐她都肯原諒的。我伺候她這麼些日子了,沒了我她準覺得過不慣。事情鬧穿的時候,總有一場大吵,哭呀,笑呀,罵呀,然後大家又和好如初。不管怎麼樣,這事情已經是無可翻悔的了,再隱瞞下去也沒有什麼好處,今天說穿和明天說穿還不是一樣?」她決定把訊息通知克勞萊小姐,心下先盤算應該用什麼方法告訴她,還是當面鑼對面鼓地拼過這一場去,還是躲在一邊,等過了風頭再出面。她前思後想,寫了下面的一封信:
最親愛的朋友——咱們兩人常常討論的緊要關頭已經來了。秘密已經洩漏了一半。我想了又想,還是趁現在把一切和盤托出為妙。畢脫爵士今天早上來看我。你猜為什麼?他正式向我求婚了!你想想看,我這小可憐兒差點兒做了克勞萊夫人呢!如果我真做了爵士夫人,別德太太該多高興呢!還有姑媽,如果我的位子比她高,她該多樂!只差一點兒,我就做了某人的媽媽,而不做他的——唉!我一想起咱們非得馬上把秘密告訴大家,就忍不住發抖。
畢脫爵士雖然知道我已經結婚,可是並不知道我丈夫是誰,所以還不怎麼冒火。姑媽因為我拒絕了他,還生氣呢。她對我十二分的慈愛寬容,竟說我要是嫁了畢脫爵士,倒能做個很好的妻子。她懇懇切切地說要把小利蓓加當作女兒一樣待。我想她剛一聽見咱們的訊息免不了大吃一驚,不過等她氣過一陣之後就不用怕了。我覺得這件事是拿得穩的。你這淘氣不學好的東西!你簡直是她的心肝寶貝,隨你做什麼,她總不會見怪的。我想她心裡面除了你之外,第二個就是我。沒了我,她就沒法過日子了。最親愛的,我相信咱們一定勝利。將來你離開了討厭的軍隊,別再賭錢跑馬,做個乖孩子。咱們就住在派克街等著承受姑媽全部的財產。
明天三點鐘我想法子到老地方跟你見面。如果布小姐和我一同出來的話,你就來吃晚飯,通個信給我,把它夾在樸帝烏斯訓戒第三冊裡面。不管怎麼,到我身邊來吧!
利
這封信是捎給武士橋的馬鞍匠巴內先生轉交伊蘭莎·斯大哀爾斯小姐的。利蓓加說伊蘭莎·斯大哀爾斯是她小時候的同學。新近她們兩個人通訊通得很勤,那位姑娘常到馬鞍匠家裡去拿信。我相信所有的讀者心裡都明白,知道這伊蘭莎小姐準是留著菱角大鬍子,靴上套著銅馬刺。總而言之,不是別人,就是羅登·克勞萊上尉。
比高·勒勃倫(pigaultlebrun,1753-1835),法國戲曲家、小說家。
樸帝烏斯(beilbyporteus,1731-1808),倫敦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