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登·克勞萊上尉呵呵大笑了一陣,就算回答。克勞萊小姐和利蓓加逼著他解釋,他笑完以後說道:「他自以為打彈子的技術很高明。我在可可樹俱樂部和他賭錢,一下子就贏了他兩百鎊。這傻瓜,他也算會打彈子!那天要他下多大的賭注他都肯,可惜他的朋友都賓上尉把他拉走了,真討厭!」
克勞萊小姐聽了十分喜歡,說道:「羅登,羅登,不許這麼混賬!」
「姑媽,常備軍裡出來的小夥子,誰也沒有他那麼傻。泰困和杜西斯常常敲他的竹槓,全不用費力氣。他只要能和貴族子弟在公共場所同出同進,甘心當冤桶。他們在葛理納治吃飯,總叫他付錢,他們還帶了別的人一起去吃呢。」
「我猜他們全是不成材的東西。」
「你說得對,夏潑小姐。你還會錯嗎,夏潑小姐?全是些不成材的東西。哈哈!」上尉自以為這笑話說得很精彩,愈笑愈高興。
他姑媽嚷道:「羅登,不準淘氣!」
「據說他父親是做買賣的,闊得不得了。這些做買賣的傢伙太混賬,非得好好地敲他們一筆竹槓不可。說老實話,我還想利用他一下呢。呵呵!」
「真丟人哪,克勞萊上尉。我得警告愛米麗亞一下,嫁個愛賭的丈夫可不是玩的。」
上尉正色答道:「他真可惡,是不是?」忽然他靈機一動,說道:「喝!我說呀,姑媽,咱們請他上這兒來好不好!」
他姑媽問道:「他這人可還上得檯盤嗎?」
克勞萊上尉答道:「上臺盤?哦,他很不錯的,反正您看不出他跟別人有什麼兩樣。過幾天,到您身子健朗,能夠見客的時候,咱們把他請來行不行?叫他跟他那個什麼——有情人兒——(夏潑小姐,好像你是這麼說來著)一起來。不知道他除了打彈子以外可還會用紙牌賭錢。夏潑小姐,他住在哪兒?」
夏潑小姐把中尉城裡的地址給了克勞萊。幾天之後,奧斯本中尉收到羅登上尉一封信,一筆字像小學生寫的。信裡附著克勞萊小姐的請帖。
利蓓加也送了一封信給親愛的愛米麗亞,請她去玩。愛米麗亞聽說喬治也去,當然馬上答應下來。大家約好,請愛米麗亞早上先到派克街去跟克勞萊小姐和利蓓加會面。那兒大家都對她很好。利蓓加老實不客氣地對她賣老。兩個人比起來,利蓓加厲害得多,再加上愛米麗亞天生的恭順謙和,願意聽人指揮,因此利蓓加叫她怎麼,她就怎麼,虛心下氣的,沒半點兒不高興。克勞萊小姐對於她的寵幸也真了不起。老太太仍舊像起初那樣喜歡小愛米,當面誇獎她,極其慈愛地讚歎她的好處,彷彿她是個洋娃娃,或是個用人,或是一幅畫兒。有身份的貴人往往非常賞識普通的老百姓,這種精神真使我敬服。住在梅飛厄一帶的大人物紆尊降貴的樣子,我看著比什麼都順眼。可惜克勞萊小姐雖然百般憐愛,可憐的小愛米卻嫌她太煩了。說不定她覺得派克街的三個女人裡頭,還是布立葛絲最對勁兒。她同情所有軟弱和給人冷落的可憐蟲,因此也同情布立葛絲。總而言之,她不是你我所謂性格剛強的人物。
喬治來吃晚飯;晚飯時沒有別的人,就只他和克勞萊上尉兩個單身漢子一塊兒吃。
奧斯本家裡的大馬車把他從勒塞爾廣場送到派克街。他的姊妹們沒得著請帖。兩個人嘴裡表示滿不在乎,卻忍不住拿出縉紳錄,找著了畢脫·克勞萊爵士的名字,把他家的宗譜和親戚,像平葛等等,一句不漏地細看了一遍。羅登·克勞萊很誠懇謙和地接待喬治·奧斯本,稱讚他打彈子的本領高強,問他預備什麼時候翻本,又問起喬治聯隊裡的情形。他原想當晚就和喬治鬥牌賭錢,可是克勞萊小姐斬截地禁止任何人在她家裡賭博,才算保全了年輕中尉的錢袋,沒給他那勇敢的朋友倒空——至少那天晚上他沒遭殃。他們約好第二天在另一個地方相會,先去看看克勞萊準備出賣的一匹馬,到公園裡去試試那匹馬的腳力,然後吃晚飯,再跟幾個有趣的同伴一起玩一黃昏。克勞萊擠眉弄眼地說道:「假如你明天不必上漂亮的賽特笠小姐家裡去報到的話,咱們就算定了。」承他的情又加了一句道:「真的,奧斯本,這女孩子了不起。我想她大概很有錢吧?」
奧斯本說他不必去報到,第二天一準去找克勞萊。下一天他們見了面之後,克勞萊一口誇獎新朋友的騎術高明(這倒用不著他撒謊),又介紹給他三四個朋友,都是第一流的時髦公子。年輕天真的軍官因為有緣結識他們,覺得十分得意。
那晚他們兩人喝酒的當兒,奧斯本做出倜儻風流的樣子問道:「我想起來了,那位夏潑小姐怎麼樣啦?小姑娘脾氣不錯。她在女王的克勞萊還有用嗎?去年賽特笠小姐倒挺喜歡她的。」
克勞萊上尉睜起小藍眼睛狠狠地瞪了中尉一眼。後來喬治上樓和漂亮的家庭教師敘舊,他還在細細地察看他的神情。如果禁衛兵心裡妒忌的話,蓓基的行為一定使他放心釋慮。
兩個小夥子走到樓上,奧斯本先見過了克勞萊小姐,然後大搖大擺,倚老賣老地向利蓓加走過去。他原想裝出保護人的嘴臉,和藹可親地和她說幾句話兒。蓓基總算是愛米麗亞的朋友,他還打算給她拉手呢!他口裡說:「啊,夏潑小姐,你好哇?」一面把左手伸出來,滿以為蓓基會受寵若驚,慌得手足無措。
夏潑小姐伸出右手的二拇指,淡淡地把頭一點,那神情真叫人奈何她不得,把個中尉怔住了。他頓了一頓,只得拉起利蓓加賞臉伸給他的手指頭來握著。那狼狽的樣子把隔壁房裡的羅登·克勞萊看得幾乎不曾失聲大笑。
上尉狂喜不禁,說道:「喝!魔鬼也鬥她不過的!」中尉要找些話和利蓓加搭訕,便很客氣地問她喜歡不喜歡她的新職業。
夏潑小姐淡淡地說道:「我的職業嗎?您還想著問我,可真是太客氣了。我的職業還不錯,工錢也不小——當然跟您的姊妹的家庭教師烏德小姐比起來還差一些。你家的小姐們好不好哇?其實我這話是不該問的。」
奧斯本先生詫異道:「為什麼不該問?」
「我住在愛米麗亞家裡的時候,她們從來沒有降低了身份跟我說過話,也沒有邀我到府上去。反正我們這些窮教師向來受慣這樣的怠慢,倒也不計較了。」
奧斯本先生嚷道:「唷!親愛的夏潑小姐!」
利蓓加接下去道:「有些人家真不講禮貌,可是待人客氣的也有。這裡邊的差別可大了。我們住在漢泊郡的雖然比不上你們城裡做買賣的那麼福氣,那麼有錢,到底是有根基的上等人家,家世也舊。畢脫爵士的爸爸本來可以加爵,是他自己不要,辭掉了的,這件事想來你也知道。他們怎麼待我,你也看見了。我現在過的很舒服,我這位子不錯。多謝你關心我。」
這一下可把奧斯本氣壞了。這家庭教師對他賣老,只顧揶揄他,逗得這頭英國獅子不知怎麼才好。他又沒有機變,一時找不出藉口可以撥轉話頭,所以想要不談這些有趣的話兒也沒有法子。
他傲慢地說道:「我一向還以為你挺喜歡城裡做買賣的人家呢。」
「那是去年的事了。我剛從討厭的學堂裡出來,還能不喜歡嗎?哪個女孩兒不愛離開學校回家度假期呢?再說,那時候我又不懂事。奧斯本先生,你不知道這一年半里頭我學了多少乖。我說這話你可別惱,我這一年半住在上等人家裡,究竟不同些。愛米麗亞呢,倒真是一顆明珠,不管在哪兒都擺得出來。好啦,我這麼一說,你可高興了。唉!提起來,這些做買賣的人真古怪。還有喬斯先生呢,了不起的喬瑟夫先生現在怎麼了?」
奧斯本先生很溫和地說道:「去年你彷彿並不討厭了不起的喬瑟夫先生啊!」
「你真厲害!我跟你說句心裡的話兒吧,去年我並沒有為他傷心。如果當時他求我做那件事——你眼睛裡說的那件事(你的眼神不但善於表情達意,而且和藹可親)——如果他求我呢,我也就答應了。」
奧斯本先生對她瞅了一眼,好像說:「原來如此,那真難為你了!」
「你心裡準在想,做了喬治·奧斯本的親戚多體面哪!喬治·奧斯本是約翰·奧斯本的兒子,約翰·奧斯本又是——你的爺爺是誰,奧斯本先生?唷,你別生氣呀!家世的好壞,反正不能怪你。你剛才說得不錯,在一年以前我倒是很願意嫁給喬斯·賽特笠。一個姑娘窮得一個子兒都沒有,這還不是一頭好親事嗎?如今我的秘密你都知道了。我這人是很直爽很誠懇的。我細細想來,你肯提起這些事,可見你很有好心,也很懂禮貌。愛米麗亞,親愛的,奧斯本先生正在和我談起你哥哥。可憐的喬瑟夫現在怎麼了?」
這樣一來,喬治便給她打得大敗而退。利蓓加自己並沒有抓住理,可是聽了她這番話,便顯得錯處都在喬治。他滿心羞慚,忙忙地溜掉了,只怕再呆下去,便會在愛米麗亞跟前掃了面子。
喬治不是卑鄙的小人,雖然吃了利蓓加的虧,究竟不至於背地裡報復,說女人的壞話。不過第二天他碰見了克勞萊上尉,忍不住把自己對於利蓓加小姐的意見私底下說些給上尉聽。他說她尖酸、陰險,見了男人沒命地送情賣俏。克勞萊笑著一味附和他,當天就把他的話一句不漏地學給利蓓加聽。利蓓加仗著女人特有的本能,斷定上次壞她好事、破她婚姻的沒有別人,一定是喬治,所以一向看重他,聽了這話,對於他的交情更深了一層。
喬治做出很有含蓄的樣子說道:「我不過警告你一聲罷了。女人的脾氣性格我都知道,勸你留神。」那天他已經把克勞萊的馬買了下來,飯後又輸給他二十多鎊錢。
克勞萊的臉色有些兒古怪,他表示對喬治感激,謝他說:「好小子,多謝你。我看得出來,你不是個糊塗人。」喬治跟他分手之後,還在讚賞他這話說得有理。
他回去把自己乾的事告訴愛米麗亞,說羅登·克勞萊性情爽直,是個了不起的好人,又說自己勸羅登小心提防利蓓加那詭計多端的滑頭。
愛米麗亞叫道:「提防誰?」
「你那做家庭教師的朋友。這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愛米麗亞道:「噯喲,喬治,你乾的什麼好事!」她有的是女人的尖眼睛,又受了愛情的薰陶,看事更加明徹,一眼就發現了一個秘密。這個秘密,克勞萊小姐和可憐的老閨女布立葛絲都看不出。那裝模作樣,留著大鬍子的奧斯本中尉,年紀輕,又是個蠢材,更加看不出。
分手以前,利蓓加在樓上替愛米麗亞圍上披肩,兩個朋友才有機會談談機密,訴訴心腹,做這些女人最喜歡的事。愛米麗亞上前握著利蓓加的兩隻小手說道:「利蓓加,我都看出來了。」
利蓓加吻了她一下,兩個人都掩口不談這件秘密喜事。殊不知這事不久就給鬧穿了。
過了不久,大崗脫街上又多了一塊喪家報喪的木板兒,那時利蓓加仍舊住在派克街她靠山的家裡。大崗脫街一帶向來滿布著愁雲慘霧,這種裝飾品是常見的,倒也不足為奇。報喪板安在畢脫·克勞萊爵士的大門上,不過賢明的從男爵可並沒有死。這一塊報喪板是女人用的,還是好幾年前畢脫爵士的老孃克勞萊太夫人辦喪事用的舊東西。此後它就從大門上給取下來,堆在畢脫爵士府邸後面的空屋裡。現在可憐的羅莎·道生去世,又把它拿出來用。原來畢脫爵士又斷絃了。板上畫著男女兩家的紋章,女家的紋章當然不屬於可憐的羅莎。她的孃家哪裡有什麼紋章呢。反正上面的小天使雖然是為畢脫爵士的母親畫的,為她也一般合用。紋章底下用拉丁文寫著「我將復活」,旁邊是克勞萊家的蛇和鴿子。紋章和報喪板,還有格言,倒是說法講道的好題目。
羅莎病中只有克勞萊先生去照拂她,此外一個親人也看不見。她臨死得到的安慰,也不過是克勞萊先生對她的勸勉和鼓舞。多少年來只有他還對於這個孤苦懦弱的人有些情誼,發些善心。羅莎的心早已先死了。她要做畢脫·克勞萊爵士的妻子,出賣了自己的心。在名利場裡面,許多做母親的和做女兒的,天天在進行這種交易。
羅莎去世的時候,她丈夫恰好在倫敦。他向來不停地策劃這樣,計算那樣,那些時候正忙著和許多律師接頭。雖說他的事情這麼多,他卻不時偷空跑到派克街去,並且常常寫信給利蓓加,一會兒哀求,一會兒叮囑,一會兒命令,要她回鄉下去照料她的學生。他說自從她們的媽媽病倒之後,兩個女孩子便沒人看管了。克勞萊小姐哪裡肯放利蓓加動身。她這人最是喜新厭舊,一旦對朋友生了厭倦之心,立刻無情無義地丟開手。在這一頭上,就算倫敦的貴婦人中間也少有人比得上她。可是在著迷的當兒,她對於朋友的眷戀也是出人一等。眼前她仍舊死拉住利蓓加不放。
不消說,克勞萊小姐家裡的人得到克勞萊夫人的死訊之後並沒有什麼表示,也不覺得傷感。克勞萊小姐只說:「看來三號只好不請客了。」頓了一頓,她又道:「我兄弟但凡顧些體統,就該別再娶親才對。」羅登向來關心他哥哥,介面道:「如果爸爸再娶填房的話,畢脫準會氣個半死。」利蓓加一聲不響,心事重重的彷彿全家最受感動的倒是她。那天羅登還沒有告辭,她就起身走了。不過羅登臨走之前他們兩人恰巧在樓下碰見,又談了一會兒。
第二天,克勞萊小姐正在靜靜地看法文小說,利蓓加望著窗外出神,忽然慌慌張張地嚷道:「畢脫爵士來了!」接著真的聽見從男爵在外面打門。克勞萊小姐給她嚇了一跳,嚷道:「親愛的,我不能見他,我不要見他。跟鮑爾斯說我不見客。要不然你下去也行,跟他說我病著不能起來。這會兒我可受不了我這弟弟。」說罷,她接著看小說。
利蓓加輕盈地走下樓,看見畢脫爵士正想上樓,便道:「她身上不爽快,不能見您。」
畢脫爵士答道:「再好沒有。蓓基小姐,我要看的是你。跟我到客廳裡來。」說著,他們一起走到客廳裡去。
「小姐,我要你回到女王的克勞萊去。」從男爵說了,定睛瞅著她,一面把黑手套和纏著黑帶子的帽子脫下來。他眼睜睜地瞪著她,眼神那麼古怪,利蓓加·夏潑差點兒發起抖來。
她低聲說道:「我希望不久就能回去。等克勞萊小姐身子健朗些,我就——就想回去瞧瞧兩個孩子。」
畢脫爵士答道:「這三個月來你老說這話,到今天還守著我的姐姐。她呀,把你累倒以後就不要你了,當你破鞋似的扔在一邊。告訴你吧,我才是真的要你。我馬上回去辦喪事,你去不去?說一聲,去還是不去?」
蓓基彷彿非常激動,她說:「我不敢——我想,我跟你兩人在一起不大——不大合適。」
畢脫爵士拍著桌子說道:「我再說一遍,我要你。沒有你我過不下去。到你離開以後我才明白過來。現在家裡亂糟糟的跟從前一點兒也不像了。我所有的賬目又都糊塗了。你非回來不可!真的回來吧。親愛的蓓基,回來吧。」
利蓓加喘著氣答道:「拿什麼身份回來呢?」
從男爵緊緊的抓住纏黑帶的帽子,答道:「只要你願意,就請你回來做克勞萊夫人。這樣你總稱心如意了吧?我要你做我的老婆。憑你這點聰明就配得上我。我可不管家世不家世,我瞧著你就是最上等的小姐。要賭聰明,區裡那些從男爵的女人哪及你一零兒呢。你肯嗎?只要你說一聲就行。」
利蓓加深深地感動,說道:「啊喲,畢脫爵士!」
畢脫爵士接下去說道:「蓓基,答應了吧!我雖然是個老頭兒,身子還結實得很呢。我還有二十年好日子,準能叫你過得樂意,瞧著吧。你愛怎麼就怎麼,愛花多少就花多少,一切由你做主。我另外給你一注錢。我什麼都按規矩,絕不胡來。瞧我!」老頭兒說著,雙膝跪倒,乜斜著眼色眯眯地對蓓基笑。
利蓓加驚得往後倒退。故事說到此地,咱們還沒有看見她有過慌張狼狽的樣子,現在她卻把持不定,掉下淚來。這恐怕是她一輩子最真心的幾滴眼淚。
她說:「唉,畢脫爵士!我已經結過婚了。」
大依芙斯(dives)在拉丁文就是富人的意思。拉丁文《聖經·路加福音》第十六章裡的有錢人就叫這名字。
呂底亞王國孟姆那迪王朝(西元前716-546)最後的一個君主,被稱為全世界最富有的人。後來被波斯王沙勒斯所征服。
禁衛軍裡的人自以為比常備軍高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