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多情的和無情的

他說他不能早回家,因為達苟萊將軍留他在騎兵營裡等了好久。魚也罷,湯也罷,不吃都沒有關係。隨便給他什麼都行——他不在乎。羊肉做得妙極了。樣樣東西都妙極了。他的隨和脾氣和他爸爸難說話的樣子恰好相反。吃飯的時候他不停口地談天說地,大家聽了心裡都喜歡。不消說有一個人比別人更喜歡,我也不必提名道姓。

在奧斯本先生的宅子裡,每逢沉悶的筵席快完的時候,聽差照例獻上橘子和酒;小姐們把這兩種東西品評了一番,便打個暗號,大家離開座位,輕輕悄悄地移步到客廳裡去。客廳就在飯間樓上,裡面擱著一架橫絲大鋼琴,腿上鏤著花,上面覆著皮罩子。愛米麗亞希望喬治不久就會上來找她,在鋼琴前面坐下彈了幾支他最愛聽的圓舞曲(當年這些曲子剛從外國傳進來)。可是她使了這小手段卻沒有把喬治引上樓來。喬治的心根本不在這些曲子上。彈琴的人失望得很,越彈越沒有勁兒,不久就離開了大鋼琴。她的三個朋友搬出她們常奏的一套曲子裡頭最響亮動聽的歌兒彈給她聽,可是她一點兒都聽不進去,只坐著發怔,擔心不吉利的事情會臨到她頭上來。奧斯本老頭兒那怒目攢眉的樣子本來就夠怕人的,可是像這樣狠毒的表情還是第一回看見。他直瞪瞪地瞧著那女孩子走出飯間,彷彿她犯了什麼過錯。上咖啡的時候,愛米麗亞心驚肉跳,倒像管酒的赫格思遞給她的是一杯毒藥。這裡面究竟有什麼奧妙呢?唉!這些女人真要命!一見了什麼不祥之兆,就牢牢記在心裡丟不開,越是可怕的心思,越加寶貝,彷彿為孃的總是格外寵愛殘廢的兒女一般。

喬治·奧斯本看見爸爸臉上不開展,心裡也在焦急。他實在需要錢,可是父親氣色不善,眉毛那麼擰著,怎麼能從他那兒榨得出錢來呢?平常的時候,要討老頭兒喜歡,只要稱讚他的酒,沒有不成的。喬治便開口誇他的酒味好。

「我們在西印度群島從來喝不到您這麼好的西班牙白酒。那天您送來的那些,海維託帕上校拿了三瓶,塞在腰帶底下走掉了。」

老頭兒答道:「是嗎?八先令一瓶呢。」

喬治笑道:「六基尼一打,您賣不賣?有個國內數一數二的大人物也想買呢。」

老的咕噥道:「哦?希望他買得著。」

「達苟萊將軍在契頓姆的時候,海維託帕請他吃早飯,就問我要了些酒。將軍喜歡得了不得,要想買些送給總指揮。他是攝政王的親信。」

「這酒的確不錯,」這麼說著,那兩條眉毛開展了一些。喬治正想趁他喜歡,就勢提出零用錢的問題,他爸爸卻叫他打鈴催用人送紅酒上來。老頭兒臉上雖然沒有笑容,氣色已經和緩了不少。他說:「喬治,咱們嚐嚐紅酒是不是跟白酒一樣好。攝政王肯賞光的話,就請他喝。咱們喝酒的時候,我想跟你商量一件要緊事。」

愛米麗亞在樓上心神不寧,聽得底下打鈴要紅酒,覺得鈴聲中別有含蓄,是個不吉利的預兆。有些人到處看見預兆,在這麼多的預兆裡面,當然有幾個會應驗的。

老頭兒斟了一杯酒,咂著嘴細細嚐了一嘗,說道:「喬治,我想問你的就是這個。呃——你跟樓上的那個小女孩子究竟怎麼樣?」

喬治很得意地笑了一笑說:「我想這件事情很清楚。誰都看得出來。喝!這酒真不錯。」

「誰都看得出來——你這話什麼意思?」

「咳!您別追得我太緊啊。我不是愛誇口的人。我——呃——我也算不上什麼調情的聖手。可是我坦白說一句,她一心都在我身上,非常地愛我。隨便什麼人一看就知道。」

「你自己呢?」

「咦,你不是命令我娶她來著?我難道不是個聽話的乖兒子?我們兩家的爸爸早就把這件事放定了。」

「聽話的乖兒子!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幹什麼。聽說你老是和泰困勳爵、騎兵營的克勞萊上尉、杜西斯先生那一堆人在一夥兒混。小心點兒,哼,小心點兒。」

老頭兒說起這些高貴的名字,津津有味。每逢他遇見有身份的人物,便卑躬屈節,勳爵長,勳爵短,那樣子只有英國的自由公民才做得出。他回家之後,立刻拿出《縉紳錄》來把這個人的身世細細看個明白,從此便把他的名字掛在嘴邊,在女兒面前也忍不住提著勳爵的大名賣弄一下。他趴在地上讓貴人的光輝照耀著他,彷彿拿波里的叫化子曬太陽。喬治聽見父親說起這許多名字,心下著忙,生怕自己跟他們在一起賭博的情形給吹到了老子耳朵裡去。幸而他一會兒就放了心,因為那有年紀的道學先生眉目開朗地說道:「得了,得了,小夥子總脫不了小夥子的本色。喬治,我的安慰,就是瞧著你的朋友都是上流階級有身份的人。我希望你和他們來往,我想你也沒有辜負我的心。再說,我的力量也夠得到——」

喬治趁勢進攻,說道:「多謝您,和大人物在一起來往非得有錢才行。瞧我的錢袋。」他舉起愛米麗亞替他織的小錢包給父親看,裡面只剩一張一鎊鈔票,還是都賓借給他的。

「你不會短錢使的。英國商人的兒子絕不會沒有錢使。喬治,好孩子,我的錢跟他們的錢一樣中用呢。而且我也不死扣著錢不放。明天你到市中心去找我的秘書巧伯先生,他會給你錢。我只要知道你結交的都是上等人,我也就捨得花錢了,因為我知道上等人不會走邪路。我這人一點兒不驕傲。我自己出身低微,可是你的機會好著哪。好好地利用一下吧。多跟貴族子弟來往來往。孩子,他們裡面有些還不如你呢;你能花一基尼的地方,他們一塊錢都拿不出。至於女人呢,」(說到這裡,濃眉毛色眯眯地笑了一笑,那樣子又狡猾又討厭)「小夥子都免不了有這一手,倒也罷了。只有一件事,賭錢是萬萬行不得的。你要不聽話,我的家產一個子兒都不給你!」

喬治說:「您說得對,爹。」

「閒話少說,愛米麗亞這件事怎麼樣?喬治,我不懂你幹嗎不打算高高地攀一門親事,只想娶個證券經紀人的女兒。」

喬治夾開榛子吃著說:「這門親是家裡定的。您跟賽特笠先生不知道多少年前就叫我們訂了婚了。」

「這話我倒承認。可是我們在社會上的地位是要變的。當然囉,賽特笠從前幫我發了財——或者應該這樣說:賽特笠給我提了一個頭,然後我靠著自己的天才和能力掙到今天,在倫敦城裡蠟燭業同行裡面,總算是高人一等的了。我對賽特笠,也算報過恩了。近來他常常找我幫忙,不信你去瞧瞧我的支票本子。喬治,我私下和你說一句,賽特笠先生近來在生意上大大的不行。我的總書記巧伯先生也這麼說。巧伯是這裡頭的老手,倫敦交易所裡的動靜他比誰都清楚。赫爾格和白洛克合營銀行的人如今見了賽特笠也想回避。我看他是一個人在胡鬧才弄到這步田地的。他們說小埃密蓮號本來是他的,後來給美國私掠艦糖漿號拿了去。反正除非他把愛米麗亞的十萬鎊嫁妝拿出來給我瞧過,你就不準娶她。這件事是不能含糊的。我可不要娶個破產經紀人的女兒進門作媳婦。把酒壺遞給我,要不,打鈴子讓他們把咖啡送上來也好。」

說著,奧斯本先生翻開晚報來看。喬治知道他父親的話已經說完,準備打盹兒了。

他興興頭頭地上樓來找愛米麗亞,那夜對她分外殷勤,又溫存,又肯湊趣,談鋒又健。他已經有好多時候沒有對她這麼好,為什麼忽然改變了態度呢?莫非是他心腸軟,想著她將來的苦命而憐惜她嗎?還是因為這寶貝不久就會失去而格外看重它呢?

此後好幾天裡面,愛米麗亞咀嚼著那天晚上的情景,回味無窮。她想著喬治說的話、唱的歌、他的面貌形容,他怎麼彎下身子向著她、怎麼在遠處瞧著她。她覺得自來在奧斯本家裡度過的黃昏,總沒有那麼短。三菩拿了披肩來接她回去的時候,她嫌他來的太早,差點兒發火,這真是以前從來沒有的事。

第二天早上,喬治走來向她告別,溫存了一會兒,然後他又趕到市中心,找著了他父親的總管巧伯先生,要了支票,再轉到赫爾格和白洛克合營銀行,把支票換了滿滿一口袋現錢。喬治走進銀行的時候,恰巧碰見約翰·賽特笠老先生愁眉苦臉地從行裡的客廳裡出來。忠厚的老經紀人嗒喪著臉兒,把一雙倦眼望著喬治,可是他的乾兒子得意揚揚,根本沒有留心到他。往常只要老頭兒到銀行裡去,小白洛克總是堆著笑送客,那天卻不見他出來。

銀行的彈簧門關上之後,行裡的會計員——他的職務對大家最有益處,就是從抽屜裡數出硬括括的鈔票,從銅兜數出一塊塊的金鎊——貴耳先生對右面桌子旁邊那個名叫特拉佛的司賬員擠擠眼睛。特拉佛也對他擠擠眼睛,輕輕地說道:「不行。」

貴耳先生答道:「絕對不行!喬治·奧斯本先生,你的錢怎麼個拿法?」喬治急急地拿了一把鈔票塞在衣袋裡,當晚在飯堂裡就還了都賓五十鎊。

也就在那天晚上,愛米麗亞寫了一封充滿柔情的長信給他。她心裡的柔情蜜意滿得止不住往外流,可是一方面她仍舊覺得不放心。她要打聽奧斯本先生究竟為什麼生氣。是不是因為和他爸爸鬧了意見呢?她可憐的爸爸從市中心回來的時候滿腔心事,家裡的人都在著急。她寫了長長的四頁,滿紙痴情;她害怕,她又樂觀,可又覺得兆頭不大吉祥。

喬治看著信說:「可憐的小愛米——親愛的小愛米。她多愛我啊!噯唷,天哪!那五味酒喝了真頭痛。」這話說得不錯,小愛米真是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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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1814年5月30日簽訂的第一次巴黎和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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