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錄

材料一

節錄自儲存在某省檔案館有關卷宗中一篇未曾發表的口述記錄。記錄者顯然原本打算用於發表,特地給裝訂好的記錄稿寫上了封面標題:

我所瞭解的陳千里同志(節選)

……1979年,我專門去了一次水利局,終於見到陳千里同志。在這裡加上「終於」這兩個字,並不是什麼修辭。見到他真的很難。說起那天見到他時的場面,還真可以說是富有戲劇性。

那個時候,我們黨正處於撥亂反正的重要時刻,每個中國人的臉上都充滿笑容。所以我一看到他,不能說沒有一點驚訝。因為他好像對人並不十分熱情,一點也看不出當年國民黨統治最黑暗的時刻,他在對敵鬥爭中所表現出來的那種大無畏的革命精神,以及那種敏捷和智慧。

之前我對那段往事做過不少調查,也看了很多解放後繳獲的敵特檔案,包括一些國民黨軍警特務在徹底改造好之後,提供的口述材料。但我一直都沒有找到他的照片。

讀到後來我才慢慢意識到,在當時,中共地下組織是處於怎樣的危急時刻。在短短的一個多月時間裡,陳千里和他的戰友們,不僅查清了內奸,建立了一條從上海繞道廣東抵達瑞金的秘密交通線,還成功地營救了黨中央重要的領導人浩瀚同志。這是需要多麼大的勇氣和智慧啊。

明白這點以後,縈繞在我心頭的一些疑團才徹底消除。比如說,為什麼這些堅定的革命戰士,在開會時居然用賭錢作為掩護藉口?又比如說那次銀行行動:陳千里在行動前並沒有十足的把握,如果特務發現箱子裡面沒有金條,一定會猜到在銀行裡被調了包,只要馬上封鎖銀行,不許任何人和物進出,情況就危險了。所幸那個動搖分子自己逃跑,才把特務們引到另一個方向上去。

在那種情況下,陳千里為什麼要冒險採取行動呢?這些原因我現在完全搞清楚了。形勢十萬火急,不可能有萬全之策,最重要的是必須馬上行動。應該說,在那些行動中,陳千里同志也都出色地完成了任務。在緊急時刻,他憑藉著一種獨特的智慧,或者說直覺,領導著那些戰友,一次又一次挫敗了敵人的陰謀。至於說到運氣,那也是有的。但一個辯證唯物主義者,不就應該認識到,偶然性正是寓於必然性之中嗎?

……我到了水利局,從門衛那裡打聽到陳千里在哪個辦公室,就直接去找他了。我以為進了辦公室,只要說一句,我找陳千里,他自己就會站出來。但他不在辦公室。有老師告訴我,他可能在會議室。到了會議室門口一看,裡面並沒有人,會議室空空蕩蕩,上方橫七豎八拉著很多繩子,繩子上掛著剛寫好的標語,在晾乾。

我看看裡面沒人,就叫了一聲:陳千里同志。窗開著,只有風呼啦啦吹動標語的聲音。我又叫了一聲:陳千里同志在這裡嗎?仍然沒有人回答。我估計裡面沒人,但又忍不住想進門看個究竟,結果遠遠看見會議室前面,靠窗有一個人,正趴在桌上用毛筆寫大標語。很大的紙上一次只寫一個字,我走近一看,他正在寫一個「踐」字。

我就問:「陳千里同志在這裡嗎?」

那老人不回答我,繼續寫他的大字。

「我找陳千里同志。」

他寫完最後一筆,慢慢抬起頭,又慢慢直起腰,放下筆,把紙往桌子裡面挪了挪,然後轉過身,望著我。

「我找陳千里同志。」我客氣地說,其實心裡有點惱火,因為他那副樣子,好像就是故意的。

他仍然盯著我看,一句話都不說。我想他年紀大了,可能反應遲鈍,便等著他回答,也站在那裡不動。兩個人就那樣面對面站了至少有一分鐘,然後他說了一句話,其實就是兩個字:「是我。」

我心目中的陳千里,不是這個樣子的……

……後來想想,那一次採訪,我其實並沒有從陳千里那裡得到過什麼新材料。整個過程將近兩個小時,我感覺把他說的話加在一起,可能頂多也就有十幾分鍾。大部分時間都是我在說。我把之前通過調查閱讀所瞭解的情況全部說了一遍,好像是我在把那段歷史講述給他聽,他只是對我的話加以確認,或者不同意我的看法。

某些時候,我的話又好像喚醒了他的某些記憶,讓他得以重新想起一些久已忘懷的片斷往事。聊到後來,我甚至覺得哪怕就是為了幫助他抵抗垂老的頭腦,可能也是值得的。

但我後來漸漸意識到,他的智力一點都沒有退步,記憶也完好如初。因為每次只要我說錯一點什麼,他馬上會發現,雖然他並不是每一次都向我指出。有時候他會極其微弱地閃爍一下眼神,有時候他的眉頭會幾乎看不見地皺一皺,或者動動嘴角,似乎想說些什麼。他的沉默很可能是一種長期自我約束、自我訓練的結果。

我問他有關衛達夫的情況。我讀了一些有關他的檔案,都是從國民黨中統局繳獲,或者特務分子的交代材料。我問陳千里,衛達夫到底有沒有叛變革命,他明明向敵人說出了秘密行動的計劃,為什麼敵人要把他殺了?我猜想,他的情況可能與廣州的歐陽民差不多。

但陳千里明確回答:「他是死間。是烈士。」

「浩瀚同志脫險以後,是從哪條路線離開上海到達蘇區的?」他沒有回答我。我想他可能記不清了,便提醒他:「是不是當天晚上就上了船?」

他笑了笑,不置可否。

說起六十年代葉啟年在香港一本雜誌上刊登的回憶文章裡,仍然說陳千里槍殺了葉桃,他小聲說了一句:「葉桃清楚。」

說完這句話,他就回頭去寫標語,再也不搭理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