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臺

「他開始說三個月,」小鳳凰脫口而出,「離開前又說最多半年。現在過了整整三年。他到底在上海做什麼?不能寫信,不能發電報,不能告訴別人他還活著。但是隻要三個月,最多半年。」

「你知道他是什麼人?」

「我不知道,我從來就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他後來說,最早在先施的天台遊樂場就迷上了我,後來散班組班,我轉到樂華,他追過來聽戲,天天坐在角落裡。在樂華,我才慢慢注意到他。通常穿著便衣,偶爾也會穿警服。我喜歡他穿制服,很神氣。不像別人,他看戲就拿那雙眼睛盯著我,看得人心裡發顫。」

走廊裡陣陣錯雜的腳步聲,外面傳來宣王醉酒時的唱段:

這昭陽,貌似粉蓮出水,豔賽月裡仙娘,可惜她不曉風情,似塊木頭一樣,若論風騷嬌滴……

小鳳凰好像忽然開了閘,心裡憋了多年的話終於可以一吐為快。原先她以為只要等他幾個月,雖然有些勉強,她終究還是答應了他。可他從此消失了,好像把她忘記了。忘了也好,她以為自己也可以忘了,但是她卻忘不了,就像她在戲裡扮演的一些女人,越是見不到的人,越是忘不了。

「過了幾個月他突然來後臺。我一直都在想,他什麼時候才會進來呢?但就算來了他也不說話,就坐在你這個椅子上,不像你,他把椅子拉得更近一些,靠梳妝檯近一些—」

陳千里挪了挪椅子。

「對,差不多就是那裡,他不說話,只會抽菸,抽你這種香菸。他在公安局做事,離這裡不遠,所以每天都能來。下午來,先到後臺看我,接著去聽戲,聽完戲又來。他這個人心思多,從來不跟你說。我一直都不明白他到底在做什麼,明明在公安局做事,下了班,一個人悄悄跑去聽共產黨演講,參加什麼講習班。」

小鳳凰看了看陳千里,他垂著眼睛,安安靜靜地聽著,像個懂戲的聽眾,在聽一段低徊婉轉的唱段。她想著也許將來會有什麼人把她的身世拿到戲臺上唱一唱吧?

「但是他到底站在哪一邊,我也分不清。有天晚上我看到桌上有一封寫到一半的信,信裡說要代表工農群眾槍斃收信的人,因為他無恥專斷,倒行逆施。信封上寫著黃埔軍校。過了幾天,我半夜裡從戲院回家,看見他在後屋鋪了一地,連根帶泥把花拔出來,把炸彈埋到花盆底下。」

小鳳凰見這位陳生聽得入神,回身對著鏡子整了整額頭上的貼片:「我嚇得要命,他笑著對我說,不會炸,嚇唬嚇唬他。我問他嚇唬誰,他不告訴我。我問他是不是共產黨,是不是共產黨要暗殺誰,他說你放心,我絕對不會是個共產黨。我只是假裝共產黨去嚇唬一個人,讓他變得仇恨共產黨。過了一兩個月,有一天忽然謠傳說什麼中山艦要叛變,要開到珠江上朝廣州開炮。他回來特別開心,那天晚上對我特別好。」

小鳳凰停了片刻,垂頭望著手裡剛點燃的香菸,因為上了妝,臉上看不出表情。

「一直到報紙上登出來,說他是共產黨,說他被槍斃了。我也還弄不清他究竟是不是共產黨。在那之前,整整一個星期他都很緊張,好像在做一件什麼事情,擔心出什麼紕漏。那個時候我們住在一起兩年多了。

「之前,那個葉老師從南京來找他。他坐飛機來。大沙頭機場。那段時間葉老師每次來廣州找他,都是坐飛機,來去匆匆。他是大人物,我可沒見過幾個整天坐飛機的人。

「葉老師回去以後,他坐在床上抽菸,對我說,這下終於可以水落石出了。那天晚上下大雨,我也不用去戲院。晚上衝了涼,他開了一瓶洋人的酒。他說忙完了,事情都了結了,就等立功領獎了。」

陳千里沒說話,也沒做任何動作。群芳豔班的正印花旦,全廣州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名伶小鳳凰,此刻面帶一絲微笑,她入戲了,她想起那些希望和快樂,雖然它們早已煙消雲散。

「可就在那個時候,有個姓龍的打來電話,我知道那個人,偶爾會打電話來找他,如果他不在,就會說讓他去老地方。後來報紙上一登,才知道他是共產黨,他們說的老地方,大概就是濠弦街。他在電話裡對那個姓龍的說,找了他兩天了,有要緊事情告訴他。他說,你看到字條了?我想他多半是在什麼地方給姓龍的放了字條,說要找他—」

陳千里心想,她確實生來該吃唱戲這碗飯,每一個細節她都不會忘記。

「一開始他不想在電話裡說,可到最後他還是說了。他告訴那個姓龍的,有個叫歐陽什麼的人有危險,公安局要抓他,要找人去通知他,但他自己不能去,因為那個歐陽並不認識他。姓龍的可能在電話裡想了一會兒,他們倆停了一陣,誰都沒說話。然後那個姓龍的又開始說話了,大概他決定自己去,他們倆就在電話裡面爭了起來。他對姓龍的說,既然你已經離開,這件事情你就不要去了。但是最後他拗不過對方,同意讓姓龍的去那個老地方。

「但他放下電話對我說,他也去。我倒有些不願意,不是說好了讓姓龍的去嗎?他說他不放心。那天晚上他很晚才回家,我都睡著了。他頭髮溼漉漉地鑽進被子,臉色蒼白,說是差點被人打死。一整夜,翻來覆去。」

小鳳凰忽然停了下來,她避開來人的目光,半是自言自語地說道:「我為什麼要跟你說這些?」

陳千里明白了,當時龍冬確實已經準備撤離,但盧忠德用歐陽民作誘餌,把他騙去了濠弦街。陳千里抬頭看了看小鳳凰,她一點也不在乎伍大少,她心裡惦記著盧警官。他不僅很神氣,還答應她頂多半年就會回來,以後再也不分開。她只是完全不懂他為什麼過了三年仍然沒回來。

這時,有人輕叩房門,班主推門走了進來,朝小鳳凰和陳千里分別拱了拱手,賠著笑臉:「老倌何時開臺?幾位長官已經落座。」

「等著!」小鳳凰厲聲道。大戲名角從不按時上臺,班主早就習慣了,撓撓頭,退了出去。

小鳳凰平復下情緒,望著陳千里。

「第二天早上他好多了。喝了粥,說他立了大功,好日子來了。他開心了兩天,每天都給我買這個買那個。他一直都很有錢,比別的警官都有錢。端午節那天他送了一副翡翠頭面,說戲臺上紅紅綠綠才好看。但是端午節過後他就說他要走,離開廣州一段時間。不能寫信,也不會給我發電報。臨走那天,我看到了報紙上的訊息,嚇了一跳,連忙回家來找他。他又改口說,最多半年,不會再多了。報紙上的訊息是假的,如果大家都信了那訊息,他就安全了。

「晚上我給他收拾箱子,看到了旅行社艙單,上面寫的名字不是他,姓易。我又問他,他就嚇唬我說,絕不能告訴別人他還活著。現在他死了,他要死半年,半年以後他就又能活過來,回到廣州,我們就再也不分開了。但是在那之前,我不能跟任何人說我的事情,不然不僅他有危險,我自己也有危險。他嚇唬我說,有人因為我知道他還活著,就打算殺了我,是他把他們攔住了。

「每年五月散班,端午節後派了定銀,我手裡有點錢,怕他出門不夠花,全給了他。」小鳳凰定下神來,似乎說完了想說的話。

盧忠德一走,她必是惶惶不可終日了好長一段時間,等發現並沒有人來把她怎麼樣,才慢慢放下心來,覺得自己應該不會有危險了,安全了。然後,又開始念起盧忠德的好處……

陳千里起身告辭,剛邁出門,小鳳凰在身後忽然說:「陳生,如果你見到他,替我帶句話。」

陳千里點點頭。

「胭脂用盡。」小鳳凰關上了門。

陳千里和梁士超沒有坐到桌位上,但也沒有急匆匆離開戲院。他們站在後排左側一根柱子後面,朝戲臺上看了一會兒。

戲臺上的君王放肆地盯視著蘇金定,她背過身,含羞解開蠻王進貢的紅羅袱,滿朝文武都解不開的難題,她給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