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隊長太小心了。」姚探長笑起來,「巡捕房在租界抓人,房頂上就算站滿了人,他們又能怎樣?」
雖然官拜龍華警備司令部軍法處偵緝隊隊長,但遊天嘯和租界巡捕房向無往來。巡捕房裡的洋人,從總監到督察,以前一直瞧不起在華界橫衝直撞的龍華偵緝隊,偵緝隊的人在租界辦事,稍有不慎也會被他們抓進巡捕房關上幾天。現在上面關係好了,國民黨不再大喊大叫打倒帝國主義,有關對付共產黨、交換情報和引渡犯人的合作協議也簽了,下面辦事的人自然而然就和睦了。遊天嘯和公共租界警務處幾位華人探長都很熟,與姚探長的交情更是不同一般。
「招商局舞弊案,租界杜某人到底有沒有插手?」遊天嘯換了個話題。他說的是去年秋冬之交,鬧得盡人皆知的一件大案。
「李國傑,他就是隻大洋盤。這事情從頭開始就被人做了局。聽說他叔爺爺和慈禧太后有一手,李中堂聽說之後嚇得幾天幾夜沒睡著,終於決定讓這個不成材的弟弟吃一包毒藥,翹辮子算了。」
姚探長說話向來這樣,就像下跳棋,左一句右一句。
「這個擺明的,陳孚木拿到錢就掛印跑了。人家是早有準備。就不知杜大亨是不是始作俑者。」
「據說有插手。」說到杜某人,連大嘴巴的姚探長也有點小心,「租界報紙反應那麼快,做局的人手面不一般。聽說是因為李國傑讓安徽斧頭幫暗殺了招商局總辦,又換了幾個船長,摸到老虎屁股了。杜親自到廬山找委員長哭訴—」
有人急急穿過馬路跑到車旁,遊天嘯看到來人,連忙推門下車,聽了報告,回頭對跟著下車的姚探長說:「你那位手下,早上沒抓到,果然要壞事。」
「怎麼回事?」
遊天嘯有點想罵人,但這事怪不著人家,巡捕房原本就是魚龍混雜之地,要怪只能怪自己內部情報管理混亂,等他跑到巡捕房政治處跟人家副總監說好,人員任務都分派下去,又傳來訊息說巡捕房有內奸,恰好就在參加行動的捕房人員中間。可他為什麼不趕緊逃命,卻要跑到這兒來呢?想來報信?真是連命都不要了。
十點左右,來參加會議的人陸續進入房間。房間正中放了一張長桌,綠絨桌布上有些油漬和香菸燙出的洞。每個人都從口袋裡摸出幾隻骨牌,放在桌上。
易君年站在桌前,把大家隨意放在桌上的骨牌碼齊,看了看牌說:「人還沒有到齊—」他抬頭把房間裡面的人一一端詳了一番,除了凌汶、衛達夫、田非,還有其他七個陌生的人,但是沒看到老方。老方緊急通知大家開會,為什麼自己卻沒有出現?易君年突然心神不安,覺得今天有可能要出事。
他再一次看看手錶,已經十點一刻。衛達夫忽然說:「有什麼事趕緊說吧,抓緊時間開會,說完就散。」
遊天嘯又有手下來報信,說是菜場裡面已經動手了。一個人如果不要命,那可真是無孔不入。先是跟不知內情的捕房同僚套近乎,混進了設在菜場側門的封鎖線。進不了客梯,就硬往裡闖,從菜場供冷庫使用的貨梯上了三樓。在三樓被堵住,這會兒正大鬧排練廳,打傷了一名偵緝隊便衣,把一群樂師嚇得在樓裡到處亂竄,又退回貨梯上了四樓。
遊天嘯點上一支菸,想起來又遞了一支給姚探長。他吸了幾口,把半截香菸扔在地上:「不能等他們開會了,直接抓人吧。」
走廊裡遠遠傳來兩聲悶響,夾層房間裡的人都愣住了。易君年敏捷地衝到門旁,聽了聽,又開啟門,樓道里沒什麼動靜,通向樓梯的門仍然關著。他轉回身,對著大家搖搖頭,又把一根手指豎在嘴上,每個人都安靜下來,看著他。
易君年盯著衛達夫看了一眼,回到桌旁。
可又一次,他剛想開口—動靜從天花板上傳來。現在每個人都確定那是槍聲,很多人在尖叫,樓板上方傳來四散奔逃的腳步聲,然後是窗外—剛剛有人進來時,嫌房間裡有一股潮溼發黴的氣味,開啟了窗。
只聽哐啷一聲,先從四樓掉下一扇鋼窗,然後是一個人,墜落地面時發出一聲悶響。田非衝到視窗,伸頭向下看。有人撞斷了鉸鏈,連人帶窗一起從四樓掉了下來。
這人選擇從這裡跳樓,是為了發出警報?不容多想,易君年壓低聲音對大家說:「快走,從後門!」
開啟後門是另一條走廊,通往樓梯。
「記住!」易君年又提醒大家,「下樓不要急著衝上街,先混進菜場的人群中。」
衛達夫搶先出門。他跑出走廊,撞開防火門,幾步衝下樓梯,身後跟著幾個一起開會的人。其他人還沒來得及奔到樓梯口,從走廊另一頭擁入的巡捕就朝這裡射了一排子彈,林石剛推開防火門,子彈就打中了他的腿。
通往樓梯間的門被封鎖了,易君年帶領大家轉身跑向前門的走廊,他們先前就是從這裡進來的,可是走廊盡頭的門大開著,門口站著幾個荷槍實彈的巡捕。
易君年回到房間,坐在那副牌九前。桌上多出了一對骰子,他把骰子拿起來,放進口袋,定定神,剛想開口說話,房門被撞開了。
「嚯—人不少啊,躲在這裡做什麼呢?」
遊天嘯大步走進房間,徑直來到長桌旁,拍了拍手。巡捕衝了進來,每人手裡端著一支步槍,把房間裡的人團團圍住。幾名便衣懶洋洋地散在門旁,那是龍華偵緝隊的人,遊天嘯自己帶來的。他瞥了他們一眼,似乎對他們的表現不太滿意。
易君年冷冷地看著這個神氣活現的傢伙,然後把視線轉到桌面上,忽然微笑著說:「陣仗那麼大,我們不過在玩錢。」
「在玩錢?」遊天嘯走到易君年面前,從口袋裡摸出一對骰子,對齊兩個六點,並排放到桌上的牌九旁,「跟我們走吧,換個地方玩。」
看到遊天嘯摸出一對骰子,大家都愣住了。易君年心裡一蕩,這是約定的接頭方式,上級派來傳達任務的人會拿出一對骰子,可這個人怎麼會知道呢?
「都給我帶走!」遊天嘯命令道。
崔文泰先前跑在衛達夫後面,才下了一層樓梯,轉身之間,那個嚷嚷著趕緊開會的人就已經不見了,只能向右轉進走廊。他分不清方向,只知道拼命向前跑,在一道門背後看見了電梯,便衝了進去。出來卻是底樓冷庫,原來那是貨梯。他順手抓了片麻袋披到肩上,扛起一爿豬肉。
門外停著巡捕房的黑色警車,一群巡捕盯著出口。崔文泰把臉埋在生豬肉下面,混在人堆裡跑出了菜場。
跳樓的人身體蜷曲著,躺在馬路中間。巡捕在周圍攔了一圈,有人拿著照相機過去拍照,有人蹲在邊上察看他有沒有斷氣。馬路對面聚集著看熱鬧的人,巡捕過去驅趕,人群卻不肯散去,這座城市裡有太多好奇心重、喜歡管閒事的人。崔文泰不敢細看,轉身朝路口跑去。
剛轉過街角,迎面又來了一輛警車,他連忙避進一條弄堂,背上卻被人拍了一掌。崔文泰心裡咯噔了一下,沒等他扭頭,便被拽進了暗處。
「老方!」崔文泰從驚嚇中緩過神來。
「其他人呢?」
「都跑散了!」崔文泰氣喘吁吁。
老方觀察了一下馬路上的情形,一些巡捕開始封鎖路口:「這條弄堂通後面的馬路,分開走!」他戴上手中的帽子,閃出弄堂,隨著四散的人群側身往遠處退去,轉眼就消失不見了。
崔文泰隨即朝弄堂深處跑去,他得繞回去取車。跑到弄底時忽然想到,老方不會以為我趁亂順走了一爿豬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