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拉瑪國浩大的轉場隊伍,延綿數千裡,牛羊踩起的塵土,在半空中,鋪成另一條塵埃的長路。馱載巨大王宮的轉場隊伍,行走在最前面,汗王的千萬頭牛羊,吃掉頭一茬青草,把羊糞牛糞馬糞撒在山嶺草原上。各大小部落的牛羊,依次跟在後面,或分散行走在兩側山野間的大小牧道上。每群牛羊之間,都隔著青草長出一嘴的時間。這段時間大概是一個白天和一個夜晚,後面的牛羊趕來時,被前面牛羊吃掉的草,又長出來一嘴長。
赫蘭看見哥哥洪古爾曾經看見的,那些場景上留有哥哥洪古爾的目光。哥哥洪古爾就在最前面的王宮轉場隊伍裡,他的氣息留在走過的牧道上,留在他目光看見過的草葉上。
白天,他們把車輪套在洪古爾脖子上,讓他揹著沉重的車輪,步履艱難地走在一匹馱載石板的公駱駝後面。他們怕他逃跑,把八頭公牛的韁繩,拴在洪古爾的腿上腰上。洪古爾成了八頭公牛行走的拴牛樁。那些不安分的公牛,東奔西跑,把洪古爾拽得東倒西歪,套在脖子上的車輪,常常被甩出去,又被拴在洪古爾腿上的鐵鏈拉回來。晚上,他靠著車輪躺在宮殿外冰冷的石板上。拴在腿上腰上的八根牛韁繩,不時拽動他昏睡的身體。
赫蘭在哥哥留下的氣息裡,完全地復原出他所遭受的一切。只是,赫蘭沒吃人世的一口奶水,也覺不出哥哥洪古爾遭受的這些苦。
27
這日,赫蘭走到哥哥洪古爾睡過一夜的大石頭上,洪古爾的氣息留在的石頭上,赫蘭想在哥哥的氣息裡睡個安穩覺。
赫蘭剛躺下,兩條花臉大蛇便纏成兩圈,把石頭牢牢圍住。
花公蛇說,我早已從幾十年前蛇走過的路上,聞到你走來的氣息。我的夫人剛產子,正需要補身子,你就喂到嘴邊來了。
赫蘭沒有絲毫的怕,也沒有不怕,他只是小聲地說,我從母腹裡匆匆降生,趕來救哥哥,我沒吃世上的一口奶,沒長一兩肉,你們這樣吃了我,等於沒吃。待我救出哥哥洪古爾,回去吃一口母乳,長出點兒肉,你們再吃我不遲。
花母蛇說,這孩子也怪可憐,連口奶都沒顧上吃,便出來救自己的哥哥。就等他吃了奶,長出點兒人世的肉,也好吃。
花公蛇說,你一個小毛孩,有什麼本事去救哥哥?我早在刮過草尖的風聲中,聽說你懷有一個絕世本領,那本領到底是什麼?
赫蘭說,我在母腹裡聽大人們四季轉場,日日搬家,就把他們的生活,做成好玩的搬家家遊戲。我只會玩這個遊戲。
花母蛇說,聽說那些人,是因為躲避蛇才搬家,他們從一片有蛇的草場,搬到另一片有蛇的草場。又搬回來時,還是把氈房搭在我們的蛇洞旁。
花公蛇說,我倒聽說人不是因為怕蛇,而是嫌牛羊太肥,所以每天趕著它們在牧道上掉膘。羊在同一張皮子裡,胖八次瘦八次,然後皮子被人剝了搭在牆上,溼八次幹八次,最後做成羊皮襖,在人身上冷八百次又熱八百次。這些都發生在搬家路上。
花母蛇說,我每次看見那些牧羊人離開,就想,他們能去哪裡。這些有腿的人和牲口,在我們沒腿沒腳的蛇面前,顯擺他們走出的路,和揚起的塵土。
花母蛇又說,赫蘭你把他們四季轉場做成了遊戲,你在母腹裡跟誰玩呢?
赫蘭說,我和好多沒出世的孩子一起玩。人過的生活,在我們那裡全是夢和遊戲。
花母蛇說,你教我玩搬家家吧,我也想把人的生活,玩成我們的遊戲。
赫蘭說,看在你們不吃我的分上,就教你們玩搬家家遊戲。
赫蘭說,地上的羊糞蛋都是羊,馬糞蛋是馬,草葉是拆散又搭起來的家。你們趕著滿地的羊糞蛋,把拆散的家馱在代表馬的馬糞蛋上,然後,趕著代表羊的羊糞蛋,翻過代表山的一堆又一堆駱駝糞蛋。
赫蘭看著兩隻花蛇,用嘴銜著糞蛋,用捲曲的身體推著糞蛋,一路玩耍而去。開始它們的小蛇跟在後面一起玩,後來小蛇跟隨不上,兩條大花蛇自顧自地玩,全忘了身後的孩子。它們漸漸遠去的身體越來越小,最後,小成兩條互不認識的小幼蛇,一個朝東,一個往西,鑽進草叢不見了。
28
赫蘭看著拉瑪王宮搬走後,在草地上壓出的巨大圓圈,看著被王宮的毛氈壓倒,又長起來的青草,掰指頭算算,他們離開這裡,已經三十七天。
也就是說,他離哥哥洪古爾,還有三十七天遠。
三十七天的距離,對赫蘭來說,一個念頭便到了。可是,赫蘭的念頭在拉瑪國的土地上不靈了。在自己的土地上會飛,在別人的土地便只會爬。赫蘭只有腳踏實地,一步步地追趕洪古爾。
翻過一座山,追到另一個山谷的大草灘上,赫蘭看見拉瑪王宮搬走後,在草地上留下的巨大圓圈,看著壓倒又長起來的青草,算一算,他和他們的距離,還是三十七天。他在走,他們也在走。這樣,他和移動的拉瑪王宮,和拴在宮殿門口車輪上的洪古爾,永遠隔著三十七天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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