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降生

本巴 劉亮程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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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巴國七七四十九天的酒宴還在繼續,草原上滿載阿爾扎酒的駝隊,依然源源不斷走向班布來宮殿。每一日的奶酒,都來自不同草原的不同馬匹,在不同的奶桶裡搗制釀造,帶著不同地方的花草與生育之香。每一日酒宴的主題都不一樣,草原上的萬物,挨個地被讚頌。他們先在最初的酒宴上,讚頌了抬頭看見的賽爾山和哈同山,然後在夜裡讚頌了白天,又在白天讚頌了夜晚。那些穿過了白天黑夜,既在日光下又在星光月光下的諸多事物,隨後被一一讚頌。他們知道好話讓人順心,也讓萬物欣悅。萬物皆需誇讚。他們喊出草的名字時,天底下的草一時間明亮起來。他們喚出山的名字時,所有的山,都高矮遠近地排列好,圍攏向班布來宮殿。

每日站在宮殿的瞭望塔上遙望的策吉,最能看見讚頌的力量。每當他朝幾十年遠的歲月里望去時,看見遼遠大地上被他們讚頌和喚出名字的事物,發著醒來的光芒。被讚頌過的雲朵,告訴他每朵雲下發生的事。被歌唱過的酥油草,說給他所有草地上經過的人和事。被反覆讚頌的穿過大地的風,帶來最遠處的聲音。謀士正是靠它們,知曉過去未來九十九年要發生的事情。

而未被讚頌的眾多事物,黑暗地沉睡在四周。謀士不知道它們是什麼,叫不出名字,也不知如何去讚頌。而沒有名字的事物裡,隱藏著謀士看不見的危險。

20

沒有任何徵兆,一場六月天的暴風雪降臨本巴草原。北風裹挾漫天大雪,呼嘯而來,彷彿那些雪急著轉場趕路。雪從天空往地上趕,又從地上往遠處趕。一時間天和地都成了雪的路,白茫茫一片。所有山谷敞開讓風雪過去,草原戈壁敞開任雪席捲瀰漫。正在開花的草木被冰雪覆蓋。轉場途中的人畜都停住,運送奶酒的駝隊被困住,奶酒結成冰。

班布來宮殿的酒宴也像被凍住,在吼叫的風聲中聽不見勇士們喝酒祝讚的聲音。

幾日後天氣轉暖,太陽出來了,凍蔫的草木重新煥發生機,覆蓋草原的冰雪迅速消融。運送奶酒的駝隊又啟程上路了,只是許多奶桶被凍裂,無法修補。奶酒一路灑漏在地,把沿途草木灌醉,一個勁開花,全忘了結籽的事。牧民看得著急,今年的草木不結籽,明年就沒有新草長出來。

而更多草木經不住阿爾扎酒的烈性,昏睡過去,不開花不長葉,像本巴國停在二十五歲不再長歲數的人們,那些草木突然停在一個青黃不接的時刻,一動不動地睡著了。

訊息傳到班布來宮。喝得滿臉開花的勇士們,聽完草木被灌醉光開花忘結籽的事,突然不吭聲了,大家面面相覷,想到日日酒醉的自己,多少年裡忘了多少開花結果的事。

而那些因為醉酒停住不長的草木,也讓他們不知道該說什麼。本巴國人停在二十五歲青春看似一件好事,但草木停在只開花不結果的季節,卻是對明年不負責。

已經喝得大醉的大肚英雄貢布,搖晃著站起來說,得趕緊給草木醒酒,不然,明年就沒有奶酒喝了。說完一頭栽倒在地。

21

這日,剛從上一場酒宴中醒過來,又要端杯舉行下一場宴席的江格爾汗,望著右手邊空了許久的座位,說了句,也不知洪古爾跟莽古斯的仗打得怎樣。

美男子明顏說,汗王不必擔心,這只是一個吃奶的娃娃跟一個未出生嬰兒的打鬥,我們大人該幹啥幹啥。

江格爾說,我最近老是心神不寧。我好久沒做夢,昨晚竟又做起夢來,夢見了我小時候藏在山洞,小小的洪古爾被莽古斯拴在車輪旁,後來我從山洞出來,我們都長大了,只有洪古爾依舊小小的,他彷彿被那個車輪拴住,不再成長。我看著既心疼難受,又無能為力。

江格爾說罷,轉眼看坐在左手第一位的謀士策吉。

策吉連忙離席,上到九色十層的班布來宮瞭望塔上,往遠遠近近的路程上看一陣,又連忙跑回宮殿。

策吉說,我看見距此三年路程的拉瑪國大帳門口,洪古爾被大鐵鏈綁在車輪上,一千條皮鞭在日夜不停地抽他,一萬隻鷹和老鼠圍在周圍搶食皮鞭抽下來的肉,我們要不趕緊去救,洪古爾怕連骨頭都剩不下了。

勇士們舉起的酒杯再一次放下。班布來宮頓時鴉雀無聲。

江格爾環顧一週,見沒一個挺身而起的英雄。無論嘴快的、腿快的、眼快的和腦子快的,都沉默不語,眼睛全看著策吉。他是本巴國的大謀士,大家都在說話時,他的話最有理,大家都沒話說時,他的話最有用。

策吉說,要說本巴國的英雄,有一位還未出生,他就是洪古爾的弟弟赫蘭。母親懷他已有數年,名字都起好了,那孩子就是不願出生。

江格爾也知道洪古爾有一個弟弟一直不願出生,還為此問過洪古爾的母親。得到的答覆是,因為洪古爾一直不斷奶,弟弟擔心出生了沒奶吃。

其實洪古爾的母親也不願赫蘭出生。她喜歡這個腹中的胎兒,她懷著他,就是懷著一個世界。當初懷洪古爾,也是這個感覺。剛懷上時,想著自己很快會有一個孩子了,隨著胎兒日長,她腹中滿滿地盛著一個孩兒時,竟不想讓他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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