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她三個月的時候,白天睡覺,晚上鬧。已經跟法國同步了。
「這是她五個月的時候,吃得多,拉得也多……」
我翻譯到這裡,狠狠瞪著她說:「媽,我跟你說幾回了,讓你離消化道遠一點。」
她笑一笑不理我了,指著一張照片讓jp看,「這是我年輕的時候,我是職業的速滑運動員,怎麼樣?啊?」
家裡凡有客人來,無論我媽兜多大的一圈,她怎樣都會給人看那張照片的,十七歲的她是八一隊的職業選手,穿著運動服,踩著雪板,手執雪杖在小興安嶺的林海雪原間仰頭微笑,英姿颯爽。
jp豎起大拇指,「阿姨,好!」
我老孃更高興了。
jp看看我,「那你肯定會滑雪了?」
我搖搖頭,「不會,一次雪板都沒有上過。就會溜點冰。」
「等到青年公園的湖面結冰的時候,我們一起去滑冰,好嗎?claire。」他說。
「嗯。好的。」我看著他,看著他陪我媽媽說話,看著他吃我爸爸削的梨子,我覺得我這顆心熱乎乎的,嘴巴里面像吃了什麼最好吃的東西,甜滋滋香噴噴,我從來都沒有如此幸福且滿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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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走jp,回家剛一進門,正脫鞋呢,我媽一臉興奮地跑過來,對著我說:「有件事我一直沒有告訴過你。」
「啥?」
「你小時候,我一邊給你換尿布,一邊想:她以後也許能找個外國人。」
我拿了一隻鞋在手裡,比畫了一下,「這麼崇洋媚外的,小心我揍你哦。」
她嘻嘻笑,又跑回去跟我姐姐講電話去了。
說句實話,我是從來都沒有擔心過我媽媽的反應的。丈母孃喜歡女婿是慣性和慣例,何況jp長得那麼憨厚可愛。不過我確實有點擔心我爸爸的態度,一來,這兩人整個晚上似乎就沒有找到一個共同的話題;二來,我爸爸這人比我還愛觀察思考和懷疑,我這顆小心心啊,就怕他看出jp什麼毛病,然後又給我出什麼難題。
我把鞋子一扔,打算去探探情況,我爸爸自己過來了,指著我的鞋子說:「跟人家交往,看到好的修養要學習:你們剛才進門的時候,他把自己的鞋子放好了,又把你的鞋子整理好了,你注意過沒有?」
我點點頭,把鞋放好。忽然覺得好渴,就去廚房想洗個軟乎的南國梨吃,幾口吃完了,梨核往垃圾桶裡面一扔沒進去,掉在地上,我也沒當回事兒,就打算進屋。
我爸爸出來了,「這個梨核你為什麼不撿起來?」
我看看他,「我……」
「你把它扔在那裡,你覺得下腰費勁,你覺得你不撿,等會兒也有別人撿,對嗎?」
「……」
「你是想要我彎腰,還是你媽彎腰給你撿這個梨核?」他越說越上綱上線了。
「……」
「剛才是我收拾的餐桌,讓•保羅的魚刺、骨頭都規規矩矩地放在自己的小碟子裡面,你擺得旁邊都是……」
我覺得有點煩了,緊著鼻子跟他說:「爹你是不是要去當城管了?」
我爸說:「剛才一對比,我覺得我對你一直以來很疏忽,你的教養比他差很多。」
一般我爸這麼說我的時候,我媽是不讓的,今天她放下電話,幾步走過來幫腔,「嗯,我也這麼覺得,你走道的聲音都比他大。」
這就是我爸認真觀察得出的結論了,我因為教養差被數落了一頓。不過我覺得沒有那麼不安了,雖然沒有找到共同的話題,但是我爸爸看到了jp身上連我都沒有注意到的優點。
後來我想,可能男人與男人的交往和熟悉並不真的需要有什麼共同的話題,如果能有共同的事情來做,那麼效果一定是更好的。比如女人之間我們一定要有能一起八卦扯淡的閨蜜,但是男人呢,很多鐵哥們兒的交情都是從麻友、球友或者棋友開始的。
所以男朋友或者老公與自己的老爸相處得不是那麼十分融洽的女同學們注意了:與其替他們尋找一個共同的話題,不如給他們安排一點有可能共同感興趣的事情來做。
當然了,比我更早發現這件事情的是jp大哥。
中秋節之後,他很快就開始經常出入我家了。
有一次他帶來了一盒潤滑劑,用細細的導管擠進了我家大門的門鎖裡面,從此我們用鑰匙開門再不會發澀了。
國慶節的時候,給我拾掇完電腦,這個傢伙又把家裡兩個臥室的房門鎖給修好了,他還把我爸爸的工具箱給整理出來,同型號的大釘子用皮筋紮起來,小釘子放在餅乾盒子裡……
十月中旬的瀋陽,天氣開始轉冷。愛好文藝的黨政幹部我爸爸和不愛好文藝的法國人jp一直也沒有找到什麼共同的話題,不過他們兩個已經開始一起合作在陽臺上面給我家養的烏龜弄一個新窩了。
我覺得好玩,有一天摟著他問:「你怎麼會知道我爸爸也喜歡做零活,他能願意跟你一起做這個呢?」
他想一想說:「第一次去你家的時候,我看到你家有很多開關啊鎖頭啊什麼的要麼纏著膠布,要麼不太好擰,但是工具箱裡的東西很齊全。我就想你爸爸可能也喜歡修修弄弄的,但是手藝並不太好,總是用一些臨時性的不漂亮的方式解決問題,所以我想也許我可以幫幫他。」
……
我張著嘴巴看著他:他絕對是個狡猾的傢伙,被觀察的同時也在細緻地觀察著我的家,誰比誰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