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頭看看我。
「這很沒禮貌,無論在中國還是法國,對吧?」
「是的,很沒禮貌。」
「你算什麼人?我對你做了什麼?你敢跟我這麼沒有禮貌。」我的手緊緊抓著水杯,「我……」
「聽我說,」忽然這個無禮的法國人又把我的話打斷了,這個時候他看著我,呼吸很急,他比我更激動,臉都漲紅了,「聽我說,claire,我很後悔問你這個問題,我很抱歉。只是因為,因為我不高興,我非常不高興。」
「你高興還是不高興,那不是我的問題,jp!」我的聲音高了許多,因為我覺得他不僅無禮而且自私,「除了昨晚我不願意應酬,無論如何,我對你還是熱情的,公道一點說,是不是?」
「……為什麼不是你的問題?claire,我不高興,因為我不能像以前那樣專心工作,因為就算我在工作的時候,我也想著你……」
「……」
他的這一番話就像我熟睡不醒、眼看要耽誤上班的時候,有人提著耳朵把我叫醒,疼痛又及時;又像我正渴的時候發現一口水井,打上來都是可樂,冰涼又解渴;又像下了班很餓很餓的時候,一進家門,發現我媽剛剛做好了韭菜合子,味道很衝但是美味又頂餓!
我在這豐富多彩亂七八糟的情緒和震動裡說不出話來,看了他半晌,仍然負隅頑抗,固執地又憤憤說道:「有什麼用?!反正沒幾天你就要走了!」
他的手伸過來,把我的雙手握住,「這裡的生意談得很好,我是要回來的。你為什麼不信?claire。」
因為我有點小悲觀,因為我不願意因為希望落空而受到傷害,所以我不願意相信。但是現在我覺得這好像,已經不是理由了。
在我又一次詞窮的時候,比薩和雞翅上來了。
「我去洗手間。」我說。
「好。」jp說。
這家必勝客的洗手間打掃得很乾淨,芳香劑是藍莓味道的。吃飯的客人不多,洗手間裡也只有我一個人,我就坐在洗手檯旁邊想事情。
剛才的劇情和臺詞很肉麻也很浪漫,我一直以為我的情節沒有人配合,大哥一齣手居然就把臺本給改了,於是事情好像有點不受我的控制了。
不過是不是我來控制又能怎麼樣呢?
原來他工作的時候也想著我(說到這裡真是讓人得意啊),原來他是喜歡我的。
我怎麼這麼笨?我早該知道。
如果不是這樣,如果不是這樣,為什麼他會工作那麼辛苦那麼久還要跟我看晚場的中文電影?所以對於這個忙碌的法國人,我比他的時間更重要。
八月份的時候他會回來的,他不回來又如何?
哪怕在他回法國之前的這麼幾天,我們也可以談一場好的戀愛。
我想到這裡,覺得受到了鼓舞,又覺得很感動,不知道是不是生理期的緣故,我的鼻子發堵,然後眼淚便流出來了。
可能是我在洗手間裡面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時間太長了,jp在外面敲敲門,「claire,你還好嗎?」
我趕快洗手擦臉,嘴上回答:「我就來。」
我從裡面出來,他在門口等我,我們離得很近,jp低頭看我說:「你沒不舒服吧?」
「沒有。」確實我好像頭疼都好了,「這個洗手間不錯,你也去參觀一下不?」
「……」
「真的,比昨天夜總會的好。」我說。
他的手輕輕放在我的手臂上,「我以為你喜歡那裡的。」
「因為我以為你喜歡那裡。」我說。
「其實不。」他說。
「我也不。」我說,「那裡空氣不好。」
他輕輕地笑了,「那以後咱們不去了……你哭了?」
可見涼水洗得掉眼淚,但是洗不掉髮脹的眼睛。
然後他張開手臂把我擁抱住,長胳膊很好,抱得又堅定又溫柔,我嗅一嗅,他身上有股桃子味兒洗衣皂的味道。
瀋陽北站的必勝客真是個好地方,談戀愛的情勢瞬息逆轉,來的時候我帶著國恨私仇,現在我心裡無比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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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去我酒店的房間吧?」jp說。
「嗯?」我抬起頭來,看看他的圓下巴。
他的手覆在我裸露的小臂上,輕輕撫摸,我怎麼看都覺得他眯著的眼睛裡面很情色,還費盡心思地勸哄著,「我只想跟你說一些親密的話,就像剛才那樣……不做別的事情。」
這是他第二次約我去他的房間了。
「不做別的事情?」
不做什麼事情?這話說得真是做賊心虛,掩耳盜鈴,說到底眼前這位還是個老實人。
大哥你還是想要趁著今天情緒激動,形勢混亂來達到上次未得逞的不可告人的目的吧?
可見無論你怎樣想著我,你還是不瞭解我啊,jp。
我的手抱住他的腰,點點頭,「這真是個好主意,jp。不過,今天晚上天氣這麼好,我們去故宮附近散散步會不會更好呢?我跟你說過沒有?瀋陽故宮也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了……」
雖然輕,但是我確實聽到了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