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

子不語 袁枚 第1頁,共1頁

固安鄉人劉瑞,販雞為生,年二十,頗有姿貌。一日,驅十餘雞往城中販賣,將近城門,見一女子,容態絕世,呼曰:「劉郎來耶?請坐石上,與郎有言。我仙人也,與郎有緣,故坐此等君。君不須驚怕,決不害君,且有益於君。但可惜前緣止有三年耳。君此去賣雞,必遇一人全買,可以掃擔而空,錢可得八千四百文。」劉唯唯前行,心終恐懼。及至城中賣雞,果如所言,心愈驚疑,以為鬼魅,思避之。乃繞道從別路歸家,則此女已坐其家中矣。笑曰:「前緣早定,豈君所能避耶?」劉不得已,竟與成親,宛然人也。

及旦,謂劉曰:「住房太小,我住不慣,須改造數間。」劉曰:「我但有雞價八千,何能造屋?」女曰:「君不須慮及於此。我知此房地主,亦非君產,是君叔劉癩子地乎?」曰:「然。」曰:「此時癩子在賭錢場上輸了二千五百文。君速往,他必向君借銀,君如數與之,地可得也。」劉往賭錢處,果見乃叔被人索賭債,捆縛樹上,見劉瑞,喜不自勝,曰:「侄肯為我還賭錢,我情願將房地立契奉贈。」劉與錢,立契而歸。女在其屋旁添造樓屋三間,頗為宏敞。頃刻傢伙俱全,亦不知其何從來也。

鄉鄰聞之,爭來請見。劉歸問之:「可使得否?」女曰:「何妨一見。但鄉鄰中有王五者,素行不端,我惡其人,叫他不必來。」劉以告王,王不肯,曰:「眾鄰皆見,何獨外我?」遂與群鄰一鬨而入。群鄰齊作揖,呼嫂問安。女答禮回問,顏甚溫和。王五笑曰:「阿嫂昨宵受用否?」女罵曰:「我早知汝積惡種種,原不許汝來,還敢如此撒野!」厲聲喝曰:「捆起來!」王五雙手反接跪矣。又喝曰:「掌嘴!」王五自己披頰不已。於是眾鄰齊跪,代為討饒。女曰:「看諸鄰面上,叉他出去。」王五踉蹌倒爬而出。嗣後遠逃,不敢再住村中。

女為劉生一子,眉目清秀,端重寡言。劉家業小康,不復販雞矣。一日,女忽置酒,抱其兒置劉懷中,而痛哭不已。劉驚問故,曰:「郎不記我從前三年緣滿之說乎?今三年矣。天定之數,絲毫不爽,不能多也。但我去後,君不妨續娶,囑後妻善撫我兒。須知我常常要來看兒,我能見人,人不能見我也。」

劉聞之大慟。女起身徑行,劉牽其衣曰:「我因卿來之後,家業小康。今卿去後,我何以為生?」女曰:「所慮甚是,我亦思量到此。」乃袖中出一木偶,長寸餘,贈劉曰:「此人姓子,名不語,服事我之婢也。能知過去未來之事。君打掃一樓,供養之,諸生意事,可請教而行。」劉驚曰:「子不語,得非是怪乎?」曰:「然。」劉曰:「怪可供養乎?」女曰:「我亦怪也,君何以與我為夫妻耶?君須知萬類不齊,有人類而不如怪者,有怪類而賢於人者,不可執一論也。但此婢貌最醜怪,故我以‘子不語’名之。不肯與人相見,但供養樓中,聽其聲響可也。」劉從之,置木偶於樓中,供以香燭。呼「子不語娘娘」則應聲如響,舉家聞其聲,不見其形也。有酒食送樓上,盤盤皆空,但聞哺啜之聲。踏梯腳跡,弓鞋甚小。

女臨去時猶與劉抱臥三晝夜,早起撫之,渺然不見。窗戶不開,不知從何處去也。供子不語三年,有問必答,有謀必利。忽一日,此女從空而歸,執劉手曰:「汝家財可有三千金乎?」曰:「有。」曰:「有,則君之福量足矣。不特妾去,子不語娘娘,妾亦攜之而去也。」嗣後向樓呼之,無人答矣。

其子名釗,入固安縣學。華騰霄守備親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