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心動

原來,甄家向為河北大族。不僅田舍無數,還在外有許多經營,實為北地第一大商。三個兒子俱以成年,只是長子與次子一心讀書,不喜商事。唯三子甄堯喜算術。家中對外產業,甄逸便大都交由甄堯打理。而甄堯也不負所望,憑著自己的精明,做的風生水起,越來越順。但這幾年,隨著朝廷的腐敗,各地盜賊四起。也合該甄堯遭此一劫,今日自南方發來一批米糧,甄堯覺得數目太大,便親自去接。往回運送之時,卻碰上大股饑民,見這許多糧食,已是餓數日的饑民,不知誰帶頭喊了一嗓子,群起而攻,一搶而空。甄堯手無縛雞一書生,只被人流擠的踉踉蹌蹌,暈頭轉向。待到醒過神來,望著只剩地上的一些散碎米糧,欲哭無淚。

失神落魄間回到家中,向甄逸報說。待到說完,沒多會兒便向後倒地不起。慌的甄逸忙喊家人一起,將他抬回房中,派人去請郎中延看。哪知郎中看完便對甄逸直搖頭,說是脈象散亂,急怒導致氣攻心脈,已是回天乏術了,讓甄逸及早準備後事。甄逸大驚,哪裡肯信。接連派出家人,幾乎將冀州所有郎中請回,但眾多郎中竟口徑一致。甄逸如遭雷噬。家中一片哀聲。老妻甄氏更是數次昏厥。

卻說這甄逸,除了三子外,還有五女。最幼的不到兩歲,便是後來有名的甄絡,又名甄宓。最大者如今年已二八,名為甄姜。美而慧,提親之人幾乎要踏破家中門檻。但甄姜卻言誓,非賢不嫁,若要逼迫,便以死相據。二老無奈,只得由她。

這日問得噩訊,亦自哀痛。正悲傷間,卻猛的省起昨日路過街角的那人,當下急奔二老處,告知柳飛行蹤,言若能請得柳飛至,施展手段,三哥或許有救。

甄逸早就聞聽柳飛種種,自是大喜。忙派人去求,方才有眼下之事。

柳飛聽甄逸細細說了,心中方才明瞭。對甄堯之症業已有了腹案。便對甄逸道「甄公無需悲傷,令郎之症吾以盡知,但放寬心。」

甄逸聞聽大喜,忙請柳飛施術。柳飛請眾人暫且迴避,待到眾人皆出,自【乾坤戒】中取晶石,煉出三十六枚玉針。以陽勁入針,於甄堯百會穴刺入,又自玉枕、印堂、掌心勞宮分別下針,褪去鞋襪,於足拇指下、足掌太陽經、手臂曲池分別入針。催動水神氣遊走於內,引天地元氣入體,順氣理脈。不須臾,甄堯一聲輕哼,已是睜開眼來。

柳飛喚眾人進來。甄逸等聽得柳飛召喚,快步進房,一眼看到兒子已醒,不禁激動得渾身顫抖。夫人甄氏更是上前便要摟抱兒子,柳飛連忙攔住,道「老夫人且慢,令郎身上玉針未除,且尚需用藥,以固本元」甄母慌忙停下,只是淚眼婆娑的望著兒子,一眨不眨。

柳飛讓甄逸著人取藥,以半夏、竹茹、枳實、陳皮、生薑、甘草混和煎煮,交替在兩脅下熨敷。只一炷香功夫,甄堯已是能夠坐起來了,柳飛這才起針,道「無妨了,待我開一方,每日用之,則旬日可安」

當下,甄氏父子請柳飛至外堂落座,重新敘禮拜謝。柳飛開了方子,便要離去,甄逸哪裡肯放。安排人去準備酒宴,又道「先生活犬子性命,乃甄家恩人也。即來冀州,怎能讓先生居於客棧,若傳揚出去,逸無面目立於世上矣」。柳飛無奈,只得隨甄逸安排,自有家丁將行李包裹自客棧取回。當晚席間,觥籌交錯,甄府上下喜氣洋洋,自不需提,因著甄堯之病尚需調理,柳飛幾人也只得暫居甄府,以便就近看護。而經滿城良醫診斷必死的甄堯,起死回生的事蹟,卻經甄府家人傳遍河北。柳飛的大名更是傳的天下皆知。

這幾日居於甄府內,於甄家兄弟卻是混的斯熟。每日除為甄堯施針換藥外,便與甄豫、甄儼吟詩頌詞,揮毫潑墨,倒也清閒。

這天,柳飛正與甄氏兄弟於後花園亭中,談起繪畫之技,說到興至,二人便央柳飛現場作畫一副。柳飛也不推辭,著下人將筆墨備好,柳飛立於桌前,提筆凝思。正自心中構思,卻見紫影一閃,【百草】已是蹲到了柳飛肩頭,金光閃閃的小眼,骨碌碌的看著來處。只聽一女子清脆的童音響起「啊,大姐,快追,那貂兒跑進亭中了」。花樹間紅衣閃動,一個年約四五歲的紅衣女童跑了過來,見到亭中眾人,「啊」的一聲停下腳步。粉白雪嫩的小臉,兩個大眼睛骨碌碌的望著眾人。頭上扎著兩個沖天小辮,繫著紅色的絲帶。此刻,歪著小腦袋,伸出一根似能掐出水來般的蔥白手指,抵在唇間。整個人便宛如後世中動漫裡的小蘿莉,可愛非常。

後面那個「大姐」聽女童「啊」的一聲,便沒了聲音,心中著急。喚道「榮兒、榮兒,可是傷到了」那語聲溫婉柔轉,似黃鸝清鳴,又帶著一股糯軟,直似要糯入人的骨子裡。未見其人,先聞其聲,便有種讓人迷醉之感。

卻見枝條搖曳,一個身穿鵝黃羽衣的女子,分枝拂柳,梟梟而至。饒是柳飛煉心至境,此刻也不禁心神一震,暗道「好個美貌的女子」。那女子身量不高不矮,纖細婉約,頭梳一個墮馬髻,一個鏤刻的金環冠戴於發上,於額頭處垂下一水滴式明珠,珠氣輝映下,濛濛朧朧,如煙如霧。一縷青絲於小巧的耳旁順下,頑皮的落於高聳的胸前。面龐白皙粉嫩,如新剝蛋清,日光照射下,若有流光轉動。細長的柳眉,彎如新月,一雙星眸,顧盼之間,波光瀲灩,如一汪春水。挺翹的鼻子下面一張紅豔豔的小嘴,微露雪齒,如貝如玉。飽滿的胸脯將前衣頂起,纖腰一握。一襲鵝黃色羽衣,長裙曳地。整個人如同畫中嫦娥,姑射仙子謫凡。

此時,乍見亭中眾人,微愕間,紅暈霎那佈滿臉頰。舉起玉手掩住小嘴。衣袖滑落,一截嫩白如藕的蓮臂,白的耀眼。小手白嫩如玉,手指修長,根根圓潤,指根處一個個小旋窩,直讓人忍不住想摸上一摸。

亭中甄豫眼珠轉了轉,對那女子招招手,示意她上前。轉首對柳飛道「此吾大妹,名姜。這次三弟得先生救治,俱吾妹之功也」,又對女子道「這便是柳先生了,妹子且來見過」

甄姜蓮步輕移,上前幾步,襝衽為禮,擅口微啟,嚶嚶嚦嚦,道「奴見過先生,多謝先生活兄性命之恩」。

柳飛定了定神,放下手中畫筆,還禮道「小姐不需多禮,飛乃醫者,救死扶傷是為本分」言罷,不敢多看,自於一旁調弄小貂。甄豫暗暗好笑,喚甄姜入座。

旁邊卻惱了小蘿莉,脆聲道「大哥怎得不講榮兒」

甄豫哈哈大笑,對柳飛道「這便是我家的小淘氣了,單名榮,乃我等四妹」

那甄榮卻甚是活潑,也有樣學樣的襝衽一禮「榮兒見過大哥哥」。禮成,又對著柳飛道「大哥哥,這個貂兒可是你的,它真好看,你能讓它和榮兒玩嗎」言罷,巴巴的看著柳飛,眼光溜到【百草】身上,滿是羨慕火熱。

柳飛伸手撥了撥她小辮,微笑道「可以啊,它叫【百草】。榮兒對它好,它就會和榮兒玩耍的」

甄榮小腦袋忙不迭的點著,「嗯嗯,榮兒定會對它好的,榮兒有好多好吃的蜜餞,都給它吃」

柳飛莞兒,撫了撫【百草】,道「人家對你這麼好,還不快去」。【百草】無奈,尾巴顫了顫,似是向柳飛抗議,把它推給一個小屁孩。然後紫影一閃,便落到了甄榮的肩頭。

甄榮駭了一跳,接著又感到紫貂毛茸茸的大尾巴,蹭在脖子上,甚是有趣,不禁咯咯的笑個不停,自去一邊尋些果子蜜餞討好【百草】去了。

這邊眾人重新落座,甄豫、甄儼見自家妹子並無去意,不禁心中有數,對望一眼,眼中盡是笑意。柳飛尚未所覺,甄姜卻因自己心事,直怕被人發覺,一直留心,此時見到二位兄長的眼神,登時大羞。霎時,才退的紅暈又爬滿臉頰,直連脖頸都一片粉色。心中咚咚直跳,直想就此逃去。卻又不捨與柳飛好不容易在一起的機會,直把頭低的快要垂到胸前了,眸中珠淚轉來滾去,極力忍著。

甄豫、甄儼知道自己妹子臉嫩,不敢再笑,忙搭話道「先生剛要作畫,卻被榮兒丫頭擾了,這便一展絕技,容我等一觀可否」

柳飛剛才便在心中思量,以何物為題材入畫。此時聽聞,抬眼間,看到甄姜那不勝嬌羞的模樣,不禁靈機一動。道「如此,飛便獻醜了。方才已有所得,只是要作這畫」,柳飛頓了一下,瞄了甄姜一眼,接著道:「卻要勞煩甄小姐稍稍配合,恕飛唐突之罪,莫以飛為無禮,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甄姜一直低著頭,雖支著耳朵聽著,卻一直恍恍惚惚。只覺此時實是一生中最快活的時候。雖沒和柳飛說幾句話,但就是如此坐著,聽著,四周彷彿到處都是柳飛的氣息。「我和他坐在一起呢!我和他坐在一起呢」,腦海中翻來覆去的就是這個聲音在迴響著,心中歡喜的似要炸了開來。只盼這一刻就此停住,永遠不要醒來。

正自恍惚間,突聽耳邊傳來兄長甄儼的聲音「大妹、大妹」。甄姜一驚,忙抬頭應道「啊,兄長喚我何事?」

甄儼搖頭苦笑,道「卻不是我有事,是先生有話與你說」

「啊」甄姜心中一震,轉過頭來,便看到一雙清亮的眸子,靜靜的看著自己,裡面無色無慾,卻滿是欣賞。甄姜只覺腦中「轟」的一聲,心中剎那間似被什麼東西一下子填滿。眼前再也不見任何東西,只剩下一雙清亮深邃的雙眸,直要把自己吸了進去。甄姜痴痴的看著,只覺自己的魂兒越飄越高,雖看到柳飛的嘴在動,似在說些什麼,但她卻一個字都沒聽到。「罷了,罷了,就這樣隨他去吧」甄姜心中喃喃著。心裡知道,從此,她再也不是那個無憂無慮的少女了,她已經徹底淪陷了。自己此後的歲月,要麼在這雙眸子中綻放永生,要麼便在這雙眸子中枯萎直至死去。竟是再沒有第三條路了,躲不開,逃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