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避物議男狀元偷娶女狀元 借誥封小老母權充大老母

孽海花 曾樸 第2頁,共2頁

b微波渺渺塵生襪,四百橋邊採石蓮。/b

b吳娘似水豔無曹,貌比紅兒藝薛濤。/b

b燒燭夜攤金葉格,定場春擁紫檀槽。/b

b蠅頭試筆蠻箋膩,鹿爪拈花羯鼓高。/b

b忽憶燈前十年事,煙臺夢影浪痕淘。/b

b胡麻手種葛鴉兒,紅豆重生認故枝。/b

b四月橫塘聞杜宇,五湖曉網薦西施。/b

b靈簫辜負前生約,紫玉依稀入夢時。/b

b只有傷心說不得,憑欄吹斷碧參差。/b

b龍頭劈浪鳳簫哀,展盡芙蓉向月開。/b

b細雨銀荷中婦鏡,東風銅雀小喬臺。/b

b青衫痕漬隔年淚,絳蠟心留未死灰。/b

b腸斷江南歌子夜,白鳧飛去又飛回。/b

b次芳看著這幾首詩,頑豔絕倫,覺得雯青尋常沒有這副筆墨。正在詫異,忽見詩尾題著「讖情生寫詩彩雲舊侶慧鑑」一行小字,暗忖:雯青與彩雲尚是初面,如何說是舊侶呢?難道這詩不是雯青手筆麼?心裡惑惑突突的摸擬,恰值那大姐端茶上來,次芳就微笑地問道:「昨夜金大人是幾時來的?」那大姐道:「我們先生前腳到家,金大人後腳就跟了來,吃了半夜的酒,講了一夜的話。」次芳道:「你聽見講些什麼呢?」大姐道:「他們講的話,我也不大懂。只聽金大人說,我們先生的面貌,活脫像金大人的舊相好。又說那舊相好,為金大人死了。死的那一年,正是我們先生養的那一年。」那大姐正一五一十地說,就聽裡間彩雲的口聲喊道:「阿巧,你咭哩咕羅同誰說話喲?」阿巧向次芳伸伸舌頭答道:「匡老在這裡尋金大人哩!」只聽裡面好像兩人低低私語了幾句,又屑屑索索一回,彩雲就雲鬢蓬鬆,開門出來,見了次芳,就笑道:「請匡老裡面坐,金大人昨夜被你們灌醉了,今日正害著酒病哩!」說著,就往後間梳洗去了。次芳一面笑,一面就走進來,看見雯青,卻橫躺在一張煙榻上,旁邊還堆著一條錦被,見次芳來,就坐起來招呼。次芳走上去道:「恭喜!恭喜!」雯青笑道:「別取笑人,次兄請坐著,我想託你辦一件事,不曉得你肯不肯?」次芳道:「老前輩不用說了,是不是那紅兒、薛濤的事嗎?」雯青愕然道:「怎麼這幾首歪詩,又被你看見了?我的心事,也不能瞞你了。」次芳道:「這種事,門子裡都有一定規矩的,須得個行家去講,才不致吃龜鴇的虧。我有個熟人叫戴伯孝,極能幹的,讓我去轉託他辦便了。」雯青道:「只是現在熱孝在身,做這件事好像於心不安,外面議論又可怕得很!」次芳道:「那個容易。只要現在先講妥了,做個外室,瞞著尊嫂,到服滿進京,再行接回,便兩全其美了。」雯青點頭說:「既如此,這事只有請次兄替我代託戴先生罷!兄弟昨夜未歸,今日必須早些回去,安排妥密,免得人家疑心。」說著就穿衣,別了次芳,又低低託付了幾句,一徑下樓走了。次芳只好去找了戴伯孝,託他去向老鴇交涉。老鴇自然有許多做作,好說歹說,才講明瞭身價一千元,又叫了彩雲的生身父來。原來彩雲本是安徽人,乃父是在蘇州做轎班的,恐怕將來有枝節,爽性另給了那轎班二百塊錢,叫他也寫了一張文契。費了兩日工夫,才把諸事辦妥,就由戴伯孝親來雯青處告訴明白。雯青歡喜,自不必說。從此大郎橋巷就做了雯青的外宅,無日不來,兩人打得如火的一般熱。/b

b光陰似箭,轉瞬之間,雯青也滿了服,幾回要將此告訴張夫人,只是自己理短,總說不出口。心想不如一人先行到京,再看機會吧,就將這個辦法與彩雲商量,彩雲也沒別話,就定見了,自己一人到京,起服銷假。這日宮門召見下來,就補授了內閣學士。雯青自出差到今,已離京五六年了,時局變更,滄桑屢改,朝中歌舞昇平,而海外失地失藩,頻年相屬,日本滅了琉球,法國取了安南,英國收了緬甸。中國一切不問,還要鋪張揚厲,擺出天朝空架子。記得光緒十三年,翰林院裡還有人獻了一篇《平法頌》,文章辭藻,比著康熙年代的《平滇頌》、乾隆年代的《平定金川頌》,還要富麗哩!話雖如此,到底交涉了幾年,這外交的事情,倒也不敢十分怠慢,那些通達洋務的人員,上頭不免看重起來。恰好這年出使英、俄大臣呂萃芳,要改充英、法、義、比四國大臣;出使德、俄、荷、奧、比五國大臣許鏡澄,三年任滿,要人接替,而斯時一班有名的外交好手,如上回雯青在上海認得的雲仁甫,已派過了美、日秘副使;李臺霞已派署過德國正使,現在又有別事派出;徐忠華派充參贊;馬美菽也出洋遊歷;呂順齋派充日本參贊。朝廷正恐沒人應選。也是雯青時來運來,又有潘八瀛、龔和甫這班大帽子替他揄揚幫襯,聲譽日高一日,廷旨就派金汮出使俄羅斯、德意志、荷蘭、奧地利四國。旨意下來,好不榮耀!雯青趕忙修折謝恩,引見請訓,拜會各國公使,一面奏調參贊、隨員、翻譯,就把次芳奏保了參贊,做個心腹。又想著戴伯孝湊合彩雲的功勞,也保了隨員,派他做了會計。且請假兩月,還蘇修墓,奉旨俞允。/b

b那時同鄉京官,菶如也開了坊了;唐卿卻從陝、甘回來了;珏齋也因公在京;只有肇廷改了外官,不在那裡。這班人合著輪流替雯青餞賀。這日席間,大家談起交涉的方略,雯青發議道:「兄弟不才,謬膺使節,此去方略,還是諸君臨別贈言。依兄弟愚見,第一是聯絡邦交;第二是檢查國勢。語云:‘知彼知己,百戰百勝。’我國交涉吃虧,正是不知彼耳!不知國情,固是大害;不知地理,為害尤烈!遠事不必說,就是伊犁一案,彼趁著白彥虎造反就輕輕佔據了,要不是曾繼湛力爭,這塊地面就不知不覺地送掉了!兄弟向來留心西北地理,見那些交界地方,我們中國記載,影響都模糊得很。俄國素懷蠶食之心,不知暗中被佔了多少去了!只苦我國不知地理,啞子吃黃連,說不出的苦。兄弟這回出去,也不敢自誇替國家爭回什麼權利,不過這地理上頭,兄弟數十年苦功,總可考究一番,叫他疆界井然,不能再施鬼蜮手段罷了。」菶如等聽了,自然十分佩服。珏齋道:「可不是麼?所以兄弟前回到吉林,實在沒法,只好仿著馬伏波的故事,立了一個三丈來高的銅柱,刻了幾句銘詞,老遠望著,就見巍巍雲表。那銅柱拓本,看著倒很古雅,明日兄弟送一分去。雯兄留著,倒可參考參考。」雯青道:「珏齋兄的《銅柱銘》,將來定可與《闕特勤碑》、《好大王碑》並傳千古了!」當日歡飲一天,雯青心裡只記掛著彩雲,忽忽已一年多不見了,忙著出京。/b

b那時上海縣先期得信,趕緊打掃天后宮行轅,以備使節小駐。這日船抵金利原始碼頭,不免有文武官員晉見許多儀節,自己復要拜會各國領事。入城答拜道縣回來,恰值次芳帶著戴伯孝來見,當面謝了保舉。雯青把行轅一切公事,全行託付了次芳;把定出洋的公司船以及部署行李等瑣事,都交給戴會計。諸事安排妥了,歸心如箭,就叫心腹俊童阿福,向上海道借了一隻小輪船,連夜回蘇。/b

b到得家中,夫妻相見,自有一番歡慶,不消說得。坐定,說著出洋的事來,雯青笑說:「這回倒要夫人辛苦一趟了。但是夫人身弱,不知禁得起波濤跋涉否?」夫人笑道:「這個不消老爺擔心,辛苦不辛苦,倒在其次。聞得外國風俗,公使夫人,一樣要見客赴會,握手接吻。妾身系出名門,萬萬弄不慣這種腔調,本來要替老爺弄個貼身服侍的人。」說到這裡,卻笑了一笑。雯青心裡一跳,知道不妙。只聽夫人接道:「好在老爺早已討在外頭,倒也省了我許多周折。我昨日已吩咐過家人們,收拾一間新房,只等老爺回來,擇吉接回。稍停兩日,就叫她跟隨出洋,妾身落得在家過清閒日子哩!」雯青忸怩了半天道:「這事原是下官一時糊塗……」下句還未說出,夫人正色道:「你別假惺惺,現在倒是擇日進門是正經。你是王命在身的人,哪裡能盡著耽擱!」/b

b雯青得了夫人的命,就放了膽,看了明日是黃道吉日,隔夜就預備了酒席,邀請親友,來看新人。到了這日,夫人就命安排一頂彩轎,四名鼓樂手,去大郎橋巷迎接傅彩雲。不一時,門前簫鼓聲喧,接連鞭炮之聲、人聲、腳步聲,但見四名轎班披著紅,簇擁一肩綠呢挖雲四垂流蘇的官轎,直入中堂停下。夫人早已預備兩名垂鬟美婢,各執大紅紗燈,將新人從彩轎中緩緩扶出。卻見顫巍巍的鳳冠、光耀耀的霞帔,襯著杏臉桃腮、黛眉櫻口,越顯得光彩射目,芬芳撲人,真不啻嫦娥離月殿、妃子降雲霄矣。那時滿堂親友雜沓爭先,喝彩聲、詫異聲,交頭接耳,正議論這個妝飾越禮。忽人叢中夫人盛服走出,大家倒吃一驚。正是:/b

b名花入手銷魂極,豔福如君幾世修。/b

b不知夫人走出何事,且聽下回分解。/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