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四 佩 皮 諾

基度山恩仇記 大仲馬 第2頁,共2頁

於是唐格拉爾繼續睡覺,心想到站時他會及時醒來的。

馬車停住了;唐格拉爾思忖,他終於到達了他引頸翹盼的目的地。

他睜開眼睛,透過玻璃張望,以為來到城中心,或者至少在村子中心;但他只看到一間孤零零的破房子,有三四個人像幽靈一樣在徘徊。

唐格拉爾等待著到站的車伕來向他索要車錢;他打算利用這個機會,向他的新車伕打聽一些情況;但馬被卸下車轅,又換上別的馬,卻沒有人來問遊客要錢。唐格拉爾很驚訝,開啟車門;但一隻孔武有力的手馬上把他推了回去,馬車又滾動起來。

男爵目瞪口呆,完全驚醒過來。

「喂!」他對車伕說,「喂!miocaro!sup/sup」

這仍然是浪漫曲中的義大利語,是唐格拉爾在他女兒跟卡瓦爾坎蒂親王唱二重唱時記住的。

但miocaro一聲不吭。

唐格拉爾僅僅開啟了玻璃窗。

「喂,朋友!我們到哪裡去?」他把頭探出車窗外說。

「dentrolatesta!sup/sup」一個莊重而威嚴的聲音,伴隨著威脅的手勢喊道。

唐格拉爾明白,dentrolatesta的意思是「把頭縮排去」。可見他的義大利語進步很快。

他惴惴不安地服從了;由於這種不安越來越強烈,過了一會兒,他的腦子不再是上路和昏昏欲睡時那樣空蕩蕩的,而是充滿了各種各樣使旅行者,尤其像處在唐格拉爾這種境況的旅行者警惕的思想。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獲得了辨別的能力,強烈的激動在最初的一刻便會傳送這種能力,隨後由於過度使用而變得遲鈍。人們往往在驚慌之前會看得準確,驚慌中會看成雙重,驚慌之後會看得模模糊糊。

唐格拉爾看到一個裹著披風的人在右邊的車窗旁驅趕著馬。

「是個憲兵,」他說,「我難道會被法國的快報站報告給了教皇當局嗎?」

他決定要擺脫這種不安。

「你們把我帶往哪裡?」他問。

「dentrolatesta!」同樣的聲音帶著同樣的威脅聲調,又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唐格拉爾轉向左邊車窗。

另一個人騎著馬賓士在左邊車窗旁。

「肯定是,」唐格拉爾心想,一頭冷汗,「我肯定是被逮住了。」

他仰倒在背墊上,這回不是為了睡覺,而是為了思索。

過了一會兒,月亮升起來了。

他從馬車裡眺望原野;於是他又看到那些巨大的引水道像石頭的幽靈似的,路上他已經注意到這一點;只不過此刻,看到的不是在右邊,而是在左邊。

他明白,馬車調轉了個頭,把他送回羅馬。

「噢!真倒霉,」他喃喃地說,「會把我引渡回國的!」

馬車繼續以驚人的速度疾馳,一小時可怕地過去,因為每看到路上一個新標誌,逃亡者都毫不懷疑地認出,馬車是在把他往回運送。末了,他又看到一大團黑壓壓的東西,眼看馬車就要撞上去了。但馬車沿著這大團黑壓壓的東西拐了過去,這不過是環繞羅馬的城牆。

「噢!噢!」唐格拉爾低聲地說,「我們不是回城裡,因此不是司法機關逮捕我。上帝!是別的情況,可能……」

他的頭髮倒豎。

他想起羅馬強盜的有趣故事,在巴黎令人難以相信,當阿爾貝·德·莫爾賽夫要成為唐格拉爾夫人的女婿和歐仁妮的丈夫時,他曾經向她們講過這些故事。

「或許是強盜!」他喃喃地說。

馬車突然滾動在比沙土地更堅硬的路面上。唐格拉爾大膽地朝道路兩邊張望;他看到形狀古怪的建築,他的思想本來落在莫爾賽夫的敘述上,如今回想起各種細節,他的腦子告訴他,他大概在阿皮亞古道sup/sup上。

馬車左邊,在一片看似山谷的地方,可以看到一個圓形的洞穴。

這是卡拉卡拉sup/sup競技場。

聽到在右邊車窗騎馬的那個人的一句話,馬車停住了。

與此同時,左邊車門開啟了。

「scendsup/sup!」一個聲音命令道。

唐格拉爾馬上下車;他不會講義大利語,但已經能聽懂。

男爵半死不活地環顧四周。

不算車伕,有四個人圍住他。

「diqusup/sup,」四個人當中的一個說,一面走下一條從阿皮亞古道通往羅馬郊外參差不齊的田野的小路。

唐格拉爾不作爭辯,跟著嚮導走,用不著回過身瞭解後面是不是尾隨著另外三個人。

但他覺得,這些人像哨兵一樣,隔開幾乎相等的距離,便站住不動了。

走了大約十分鐘之後——其間唐格拉爾沒跟嚮導說過一句話,他來到一座小丘和高高的草叢之間;有三個人站著,一聲不響,形成一個三角形,他是三角形的中心。

他想說話,但他的舌頭不聽使喚。

「avanti。sup/sup」同樣的聲音以簡短威嚴的聲調說。這回唐格拉爾兩方面都懂了:無論聲音和動作,他全都明白了,因為走在他後面的那個人猛地推了他一下,他差點撞在嚮導身上。

這個嚮導是我們的朋友佩皮諾,他從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走進草叢,只有石貂和蜥蜴才能看做這是一條開闢出來的路。

佩皮諾在一塊頂上長著密密的灌木叢的岩石前站住;這塊像半張開的眼皮一樣的岩石讓年輕人走了進去,他像童話中的魔鬼消失在陷阱中一樣隱沒不見了。

緊跟在唐格拉爾後面的那個人的聲音和動作,都在催促銀行家也這樣做。無可懷疑,破了產的法國人在跟羅馬強盜打交道。

唐格拉爾就像處於兩種可怕的危險中間的人那樣行事,恐懼使他變得勇敢起來。即使他的大腹便便不便於鑽進羅馬郊外的岩石裂縫中,他還是尾隨著佩皮諾鑽進去;他閉上眼睛閃身進去,沒有跌痛。

觸到地面後,他睜開眼睛。

道路很寬,但黑糊糊的。佩皮諾不用小心翼翼地遮遮掩掩,既然他已回到家裡,便打著火鐮,點燃火把。

另外兩個人跟著唐格拉爾下來,形成後衛,當唐格拉爾偶爾停下來時,他們便推搡著他,讓他通過一道平緩的斜坡,來到顯得陰森森的十字路口的當中。四壁挖出層層疊疊的墓穴,在一塊塊白石中間,確實就像骷髏張開黑洞洞的大眼睛一樣。

一個哨兵拍的一聲把短槍槍箍轉到左手。

「口令?」哨兵問。

「朋友,朋友!」佩皮諾說,「隊長在哪裡?」

「在那邊。」哨兵說,越過他的肩膀指著一個在岩石中挖出來的大廳,裡面的燈光通過拱形的大門照到過道上來。

「大肥肉,隊長,大肥肉。」佩皮諾用義大利語說。

他抓住唐格拉爾的禮服領子,朝一處像門的開口拉去,通過開口來到一個大廳,隊長看來住在那裡。

「就是這個傢伙?」隊長問,他專心致志地在看普盧塔克的《亞歷山大傳》。

「就是他,隊長,就是他。」「很好;讓我看看他。」

聽到這個相當無禮的命令,佩皮諾遽然將火把湊近唐格拉爾的臉,唐格拉爾趕緊後退,以免眉毛被燒掉。

這張大驚失色的臉顯露出蒼白驚恐的醜態。

「這傢伙疲倦了,」隊長說,「把他帶到床上去吧。」

「噢!」唐格拉爾思忖,「這張床可能是石壁上挖好的一個墓穴;這睡眠就是死亡,我看到在黑暗中閃閃發光的匕首會使我喪命。」

確實,在大廳漆黑的深處,只見這個隊長的同伴們在乾草或狼皮褥子上抬起身來,阿爾貝·德·莫爾賽夫曾看到隊長在閱讀凱撒的《回憶錄》,而唐格拉爾看到他在閱讀《亞歷山大傳》。

銀行家發出一下低沉的呻吟聲,跟在嚮導後面:他既不想祈求,也不想喊叫。他再沒有力氣、意志、力量和感覺;他在走,因為別人催他走。

他撞到一級臺階,明白麵前有一道樓梯,他本能地彎起腰,為了不致撞破額頭,然後來到從岩石中挖出來的一個單人房間裡。這個單人房間很乾淨,雖然光禿禿;十分乾燥,雖然位於地下難以估量的深處。

一張乾草床上覆蓋著山羊皮,不是支起來的,而是鋪在房間角落裡。唐格拉爾見了床,以為看到了他得救的閃光象徵。

「噢!謝天謝地!」他喃喃地說,「這是一張真的床!」

一小時以來他第二次指天感嘆;這在他來說是十年來沒有過的事。

「eccosup/sup。」嚮導說。

他把唐格拉爾推進單人房間,關上了門。門閂發出響聲;唐格拉爾被囚禁起來。

再說,即使不上門閂,他也必須是聖彼得,並以天使為嚮導,才能從警衛森嚴的聖塞巴斯蒂安地下墓地中穿過;哨兵分佈在強盜首領周圍,讀者當然認出這個首領就是大名鼎鼎的路易季·瓦姆帕。

唐格拉爾也認出了這個強盜,當莫爾賽夫想把他引進法國的時候,唐格拉爾還不願相信他的存在呢。唐格拉爾不僅認出了他,而且認出了這個單人房間,莫爾賽夫也曾關在裡面,而且這多半是給外國人的住地。

唐格拉爾帶著幾分高興想起這些往事,它們使他平靜下來。既然強盜們沒有馬上殺死他,他們就不會殺死他。

抓住他是為了要錢,由於他身上只有幾個路易,強盜會勒索他的。

他想起莫爾賽夫的贖款大約是四千埃居;由於他看來身份比莫爾賽夫重要得多,他在腦子裡把自己的贖金定為八千埃居。八千埃居等於四萬八千利佛爾。

他還有五百零五萬法郎。

擁有這筆錢,便能絕處逢生。

因此,唐格拉爾幾乎確信能脫身,因為還沒有先例把一個人的贖金定為五百零五萬利佛爾;他躺在床上,翻了兩三次身,就像路易季·瓦姆帕研讀的史書中的英雄那樣安然入睡了。

【註釋】

英文:該死的!

義大利語:快極,快速!

義大利語:中速,有節制地。

馬裡烏斯(西元前一五七—前八六),古羅馬將軍、政治家,凱撒是他的侄子。

西元前二世紀古羅馬政治家家族。

義大利文,一種骰子賭博。

義大利城市,位於臺伯河上。

義大利東部港口。

義大利語:聽不懂。

義大利語:親愛的!

義大利語:把頭縮排去!

從羅馬至布林迪西的古道,約建於西元前四世紀。

卡拉卡拉(一八八—二一七),羅馬皇帝(二一一—二一七),原名巴西亞努斯,因所穿的高盧披風而得此綽號。

義大利語,意為:下來!

義大利語,意為:走這邊。

義大利語,意為:往前走。

義大利語,意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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