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八 鍾瓶旅館

基度山恩仇記 大仲馬 第2頁,共2頁

安德烈亞痛苦地準備應付的這次憲兵的搜查,是在這種情況下發生的:

天剛拂曉,快報便傳向四面八方,每個市鎮幾乎立刻收到通知,當局於是行動起來,派出憲警去追捕殺死卡德魯斯的兇手。

孔皮埃涅是王家行宮所在地,這是個提供狩獵的城市,駐紮著部隊,有大量的行政官員、憲兵和警官;快報傳達的命令一到,搜查便立刻開始,鍾瓶旅館是城裡第一家大旅館,自然要從它開始進行。

再說,根據昨天夜裡在市政廳(市政廳與鍾瓶旅館毗連)站崗的哨兵的報告,確實有幾個旅客夜裡在旅館下榻。

早上六點鐘換下崗來的哨兵甚至回憶說,他剛上班時,就是說四點零幾分,看見有個騎著白馬,身後帶著一個農村小孩的年輕人在廣場下馬,打發走小孩和馬,再到鍾瓶旅館敲門,旅館的大門開啟後,讓他進去,便又關上了。

懷疑正是落在這個奇怪地深夜抵達的年輕人身上。

這個年輕人就是安德烈亞。

警察分局長和一個憲兵隊長正是根據這些材料,朝安德烈亞的房門走去;這扇門半開著。

「噢!噢!」憲兵隊長說,他是個老狐狸,對犯人的狡猾富有經驗,「門開啟了是個壞預兆!我寧願門閂得緊緊的!」

確實,安德烈亞留在桌上的簡訊和飾針證實了,或者不如說支援著不妙的真相。安德烈亞逃走了。

我們說支援著,是因為憲兵隊長不是隻見一件證據就深信不疑的人。

他環顧四周,察看床下,撩開窗簾,開啟大櫃,最後停在壁爐前面。

由於安德烈亞小心謹慎,他所過之處在灰燼中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但這是一個出口,在目前情況下,任何出口都應該認真檢查。

憲兵隊長於是叫人捧來一捆柴和麥草,塞進壁爐,就像要點燃臼炮那樣,然後點著火。

火在磚牆內畢剝作響;一股濃煙從煙囪衝出去,就像火山的噴射一樣升上天空,但他沒看到囚犯像預期的那樣掉下來。

這是因為安德烈亞從小就同社會搏鬥,經驗比得上一個憲兵,哪怕這個憲兵已晉升到隊長這令人尊敬的等級;他預料到火攻,早已爬到屋頂,蜷縮在煙囪旁邊。

他一度以為自己有希望得救,因為他聽到憲兵隊長在叫兩個憲兵過來,對他們高聲地喊道:

「他不在裡面。」

他悄悄地伸長脖子,看到兩個憲兵不但不像通常那樣,一聽到這樣宣佈便退走,相反,兩個憲兵越加仔細觀察。

輪到他環顧四周:市政廳是十六世紀的巨大建築,像陰森森的城牆矗立在他的右邊,通過這幢建築的視窗,可以俯瞰旅館屋頂的各個角落,有如從山頂上鳥瞰山谷一樣。

安德烈亞明白,他隨時會看到憲兵隊長的頭在某個視窗出現。

一被發現,他就完了;在屋頂上追捕不會給他提供任何倖免的機會。

因此他決定下去,不是從他上來的原路,而是從另一條相同的路下去。

他用目光尋找看不到冒煙的煙囪,從屋頂上爬過去,從煙囪口鑽進去,沒有被人看見。

就在這時,市政廳的一扇小窗開啟了,憲兵隊長的頭探了出來。

這隻頭彷彿裝飾建築的石頭浮雕一樣,紋絲不動地待了一會兒;然後,失望地長嘆了一口氣,這隻頭消失了。

憲兵隊長就像他所代表的法律一樣平靜而莊重,走過時不理會聚集在廣場上的人群的千百個問題,又回到旅館。

「怎麼樣?」輪到兩個憲兵問。

「孩子們,」憲兵隊長回答,「這個罪犯真的今天早上僥倖逃走了;我們立即派人到通往維萊爾-科特雷sup/sup和努阿雍sup/sup的大路上去追擊,並且搜尋森林,我們一定能抓住他。」

那個可敬的警官剛用憲兵隊長特有的聲調說出「一定」這個響亮的副詞,這時,這旅館的院子裡響起一下拖長的驚恐的喊聲,伴隨著一連串的鈴聲。

「噢!噢!怎麼回事?」憲兵隊長大聲地說。

「這個遊客好像很性急,」老闆說,「幾號房間響鈴?」

「三號。」

「快去,夥計!」

這時,喊聲和鈴聲加劇了。

夥計跑了起來。

「別去,」憲兵隊長阻擋住夥計,「拉鈴的人好像要別的,而不是要侍者。我們派一個憲兵去給他效勞。誰住在三號房間?」

「昨天晚上帶著妹妹坐驛車來的年輕人,他要了一個雙鋪房間。」

鈴聲第三次大作,充滿惶恐不安。

「快來人哪!分局長先生!」憲兵隊長喊道,「跟我來,緊緊跟上。」

「等一等,」老闆說,「到三號房間有兩道樓梯:一外一內。」

「好!」憲兵隊長說,「我走裡面的樓梯,這是我的職權範圍。短槍上好子彈了嗎?」

「上好了,憲兵隊長。」

「那麼你們看好外面的樓梯,如果他想逃走,就向他開槍;根據快報,這是個兇犯。」

憲兵隊長對安德烈亞的透露在人群裡掀起一陣喧譁;分局長跟著他隨即消失在室內樓梯中。

事情原來是這樣的:

安德烈亞非常敏捷地下到煙囪的三分之二的地方,但到達那裡以後,他的腳踩空了,雖然雙手使勁攀住,但他還是以比他期望的更快的速度、尤其是更大的響聲落了下來。如果房間裡沒有人,那倒沒有什麼;不巧的是房間裡有人住著。

兩個女人睡在一張床上,這響聲把她們驚醒了。

她們的目光盯住發出的響聲的地方,從壁爐口她們看見冒出一個男人。

是兩個女人之中金黃頭髮的那位發出了這可怕的喊聲,聲音響徹整幢房子,而褐發的那一位衝向鈴的拉繩,使盡力氣搖晃起來,發出了警報。

正如讀者所見,安德烈亞闖了禍。

「行行好!」他臉色蒼白,驚惶失措,喊叫著,並沒去看對方,「行行好!別叫人來,救救我!我不想傷害你們。」

「是兇手安德烈亞!」兩個年輕女人中的一個大聲地說。

「歐仁妮!唐格拉爾小姐!」卡瓦爾坎蒂喃喃地說,從驚恐轉到發呆。

「救命呀!救命呀!」德·阿米利小姐喊道,從歐仁妮無力的手中奪過繩子,比她的女伴更加使勁地拉起鈴來。

「救救我,有人在追捕我!」安德烈亞合起雙手說,「行行好,行行好,別告發我!」

「太晚啦,有人上樓了。」歐仁妮回答。

「那麼把我藏起來,你們就說無緣無故地突然感到了害怕;把他們的疑心引開,就能救我的命。」

兩個姑娘摟在一起,裹緊在毯子裡,對這哀求的聲音保持沉默;恐懼和厭惡在她們的腦子裡撞擊著。

「那麼好吧!」歐仁妮說,「您從原路回去吧,混蛋;快走,我們什麼也不說。」

「他在裡面!他在裡面!」樓梯平臺上有個聲音在喊,「他在裡面,我看到了!」

憲兵隊長已將眼睛貼在鎖孔上,看到安德烈亞站著哀求。

槍托猛然一擊打掉了鎖,再兩下震開了門閂;碎裂的門倒在房裡。

安德烈亞跑向另一扇面臨院子騎樓的門,開啟後準備衝出去。

兩個憲兵在院子裡端著短槍,向他瞄準。

安德烈亞一下子站住;他站在那裡,臉色煞白,身體略微後仰,手裡攥緊那把無用的刀。

「逃吧!」德·阿米利小姐喊道,隨著恐懼過去,憐憫又回到她的心中,「逃吧!」

「要麼自殺!」歐仁妮說,那種口吻和姿態,就像古羅馬供奉女灶神的貞女,用拇指命令競技場中勝利的角鬥士結果倒在地上的對手一樣。

安德烈亞瑟瑟發抖,帶著輕蔑的微笑望著姑娘,這種輕蔑表明,他已墮落到無法理解這種出於榮譽感的高度冷酷。

「自殺!」他扔掉刀說,「何必這樣?」

「您說過的!」唐格拉爾小姐大聲地說,「他們會判處您死刑,把您當做罪大惡極的犯人處決!」

「哼!」卡瓦爾坎蒂回答,在胸前交叉起雙臂,「我有的是朋友。」

憲兵隊長手裡握著軍刀,向他走去。

「得了,得了,」卡瓦爾坎蒂說,「把您的刀插回刀鞘裡吧,好漢,用不著這樣興師動眾,因為我投降了。」

他把雙手伸向手銬。

兩個姑娘驚恐地看著在她們眼皮底下發生的這一醜惡的變形經過,上流社會的男子剝下了表皮,重新變成了苦役監的囚犯。

安德烈亞向她們迴轉身去,帶著無恥的笑容說:

「您有什麼口信要帶給您父親嗎,歐仁妮小姐?因為我多半要回巴黎去。」

歐仁妮用雙手捧住頭。

「噢!噢!」安德烈亞說,「沒有什麼要難為情的,我不會怨恨您坐著驛車追趕我……難道我不是差點兒成為您的丈夫嗎?」

說完這句挖苦的話,安德烈亞走了出去,讓兩個潛逃在外的姑娘去忍受羞愧的痛苦和在場的人的議論。

一小時後,她們倆穿上女裝,登上她們的旅行馬車。

旅館方才閉上了大門,免得閒人觀看她們;當這扇門開啟的時候,她們還是要從兩排好奇的人牆中間,冒著炯炯閃亮的目光和竊竊私語走出去。

歐仁妮放下窗簾;即使她看不見,她仍然聽得見,譏笑聲一直傳到她耳朵裡。

「噢!為什麼世界不是一片曠野呢?」她嚷著,一面撲到德·阿米利小姐的懷裡,她因惱怒而眼睛閃閃發光,這種狂怒曾使尼祿希望羅馬世界只是一顆腦袋,一刀就能砍下來。

第二天,她們在布魯塞爾的佛蘭德爾飯店下榻。

從前一天起,安德烈亞就被監禁在巴黎裁判所的附屬監獄裡。

【註釋】

法國諾爾省的專區政府所在地,在北部。

巴黎東北郊的小鎮。

瓦茲省小鎮。

瓦茲省專區政府所在地。

瓦茲省專區政府所在地,在桑利斯東北部。

地名。

希臘神話中斯庫羅斯王呂科墨得斯之女,為阿喀琉斯所愛。

法國埃斯納省的村鎮。

孔皮埃涅附近的村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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