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嘛,伯爵先生,這是我們家最貴重的寶貝。」
「這顆鑽石確實很美。」基度山回答。
「噢!我的哥哥並不是對您說鑽石的價值,雖然它值到十萬法郎,伯爵先生;他僅僅想告訴您,這隻錢袋所裝的東西是我們剛才對您說起的那個天使的珍貴紀念品。」
「這正是我不明白,但又不該問的地方,夫人,」基度山欠身回答,「請原諒,我不是存心想冒昧失禮。」
「您說冒昧失禮?噢!伯爵先生,恰恰相反,您讓我們有機會攤開來談這個話題,我們是多麼高興啊!如果我們將這隻錢袋令人想起的義舉當作秘密來隱藏,我們就不會這樣把它放在顯眼的地方。噢!我們但願能將這件事公諸於全世界,那樣,憑著那個一直不知是誰的恩人的一下顫動,使我們得以發現他的存在。」
「啊!不錯!」基度山用憋住的聲音說。
「先生,」馬克西米利安揭開水晶球形罩說,恭恭敬敬地吻了一下那隻緞子錢袋,「這隻錢袋曾觸過那個人的手,靠了他,我的父親免於一死,我們免於破產,我們的姓氏免受恥辱;靠了他,我們這些本來註定窮愁潦倒、以淚洗面的可憐孩子,今天卻可以聽人讚歎我們的幸福。這封信,」馬克西米利安從錢袋抽出一封短箋,遞給伯爵,「這封信是他在我父親下了輕生的決心那一天寫下的,而這顆鑽石是這個慷慨的匿名者送給我妹妹的嫁妝。」
基度山開啟信,帶著難以描述的幸福神情看了一遍;讀者已經知道這封信,是寫給朱麗的,署名水手辛伯達。
「您說是匿名者?如此說來,那個幫你們忙的人你們一直不知道是誰囉?」
「是的,先生,我們從來沒有機會握他的手;向上帝要求這個恩惠不算過錯吧,」馬克西米利安說,「但在這件奇事之中,有一種神秘的測算,我們還無法明白;一切都受到一隻像魔術師那樣看不見的、強有力的手所操縱。」
「噢!」朱麗說,「我還沒有失去一切希望,有朝一日能吻到這隻手,就像我吻到它接觸過的錢袋一樣。四年前,珀納龍在的裡雅斯特:伯爵先生,珀納龍就是您剛才看到手裡拿著鐵鏟的那個正直水手,他從舵手變成園丁。珀納龍在裡雅斯特時,在碼頭上看到一個英國人,正要登上一艘遊艇,他認出這就是在一八二九年六月五日來見我父親,九月五日給我寫了這封信的那個人。他確信是同一個人,但他不敢上前說話。」
「一個英國人!」基度山若有所思地說,他對朱麗的每一瞥都感到不安,「您說一個英國人?」
「是的,」馬克西米利安回答,「一個英國人,他作為羅馬的湯姆遜和弗倫銀行的代理人來到我們家裡。因此那天您在德·莫爾賽夫先生家裡說,湯姆遜先生和弗倫先生這兩位銀行家跟您有銀錢往來,那時,您看到我哆嗦起來。以上天的名義起誓,正像我們對您說過的那樣,事情發生在一八二九年,您認識這個英國人嗎?」
「但您不是也對我說過,湯姆遜和弗倫銀行不斷否認幫過您們這個忙嗎?」
「是的。」
「那麼,這個英國人說不定很感激您的父親為他做過好事,您父親本人卻忘記了,於是,他用這個藉口幫一個忙嗎?」
「先生,在這種情況下,一切,甚至奇蹟,都是可以想象的。」
「他叫什麼名字?」基度山問。
「他沒有留下別的名字,」朱麗全神貫注地望著伯爵,回答說,「除了寫在信下面的簽名:水手辛伯達。」
「顯然這不是一個名字,而是一個假名。」
由於朱麗更加仔細地注視著他,力圖抓住和搜尋他的嗓音:
「唔,」他又說,「是不是跟我差不多的身材,或許更高大一些,更瘦削一些,緊緊打著領帶,扣緊紐扣,內衣束緊,紮好腰帶,手裡總是拿著鉛筆。」
「噢!那麼您認識他?」朱麗大聲問,眼睛閃爍出快樂的光芒。
「不,」基度山說,「我只是假設。我認識一個威爾莫爵士,他是這樣廣做善事的。」
「而且不讓人知道!」
「這是一個怪人,他不相信人會感恩!」
「噢!」朱麗合起雙手,用極其激動的聲音說,「這個不幸的人究竟相信什麼呢!」
「至少在我認識他的時候,他不相信人會感恩,」基度山說,朱麗發自心靈深處的聲音使他深為感動,「但後來或許他得到證據,表明感恩是存在的。」
「您認識這個人嗎,先生?」愛馬紐埃爾問。
「噢!如果您認識他,先生,」朱麗大聲說,「請說說,您能把我們帶到他那裡,把我們介紹給他,告訴我們他在哪裡嗎?說呀,馬克西米利安,說呀,愛瑪紐埃爾;一旦我們找到他,他一定會相信心靈的記憶是長存的。」
基度山感到淚水在眼裡流動著;他在客廳裡又踱了幾步。
「看在老天爺的面上!先生,」馬克西米利安說,「如果您有了這個人的下落,請把情況通知我們!」
「唉!」基度山剋制住聲音的激動說,「如果你們的恩人是威爾莫爵士,我很擔心你們見不到他。兩三年前我在巴勒莫同他分手,他動身到最神奇的國家去;因此我很懷疑他會回來。」
「啊!先生,您真是殘酷無情!」朱麗驚恐地嚷道。
眼淚湧上少婦的眼眶。
「夫人,」基度山莊重地說,盯住淌在朱麗臉頰上的兩顆晶瑩的淚珠,「如果威爾莫爵士看到了我目睹的情景,他會仍然熱愛人生,因為您拋灑的熱淚使他跟人類和解了。」
他向朱麗伸出手,朱麗被伯爵的目光和聲調所吸引,也將手伸給他。
「但這個威爾莫爵士,」她說,還想抓住最後一線希望,「他有家鄉、家庭和親人嗎?總之,有人知道他吧?難道我們不能……?」
「噢!別找了,夫人,」伯爵說,「不要把美好的幻想建立在我脫口而出的這句話上。不,威爾莫爵士不可能是您要找尋的那個人:他是我的朋友,我瞭解他所有的秘密,他會將這件事告訴我的。」
「他沒有對您提起嗎?」朱麗大聲問。
「沒有。」
「沒有一句話使您設想……?」
「根本沒有。」
「但您剛才卻脫口說出了他的名字。」
「啊!您知道……在這樣的情況下會設想一下的。」
「妹妹,妹妹,」馬克西米利安幫助伯爵說,「先生說得對。想一想爸爸常常對我們說的話吧:造就我們幸福的並不是一個英國人。」
基度山打了個哆嗦。
「你們的父親告訴你們……摩雷爾先生?……」他急切地問。
「先生,我父親在這個行動中看到一個奇蹟。我父親相信這位恩人是從墳墓裡出來救我們的。噢!這真是令人潸然淚下的迷信,先生,我雖然不相信,但也決不想除掉他高尚的心靈中的這一信念!因此,多少次他低聲說出那個摯友的名字,那個逝去朋友的名字時,他是多麼懷念啊!他彌留之際,當接近永生使他的頭腦有點感悟到墳墓是怎麼回事的時候,至今只是懷疑的想法變成了確信,他死時說出的遺言是:‘馬克西米利安,這是愛德蒙·唐泰斯!’」
伯爵的臉越來越蒼白,他聽到這句話時,白得可怕。他全身的血湧向心臟,使他說不出話來;他掏出懷錶,彷彿忘了時間;他拿起帽子,向埃爾博夫人急促而尷尬地說了幾句客套話,又握過愛馬紐埃爾和馬克西米利安的手:
「夫人,」他說,「請允許我時常來為您盡綿薄之力。我喜歡您這幢房子,我十分感謝您的款待,因為多年以來我是第一次樂而忘返。」
他大步走了出去。
「這個基度山伯爵是一個怪人。」愛馬紐埃爾說。
「是的,」馬克西米利安回答,「但我相信他有傑出的心靈,我有把握他喜歡我們。」
「我呢!」朱麗說,「他的聲音直達我的心田,有兩三次我覺得我不是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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