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引 薦

基度山恩仇記 大仲馬 第2頁,共2頁

「先生,」伯爵對阿爾貝說,「我不請您一直送我回家了,那樣我只能給您看一幢匆匆佈置好的房子,您知道,在即興方面,我要保護聲譽。給我一天的時間,並答應我接受邀請。我會更有把握,不致款待不周。」

「如果您要我等一天,伯爵先生,我就放心了,您給我看的不再是一幢房子,而是一座宮殿。您準定能支配某個精靈。」

「真的,您讓人相信這點好了,」基度山說,踏上裝潢華麗的馬車鋪著絲絨的踏級,「那會使我得到太太們的好感。」

他投入車廂,車門在他身後關上,馬車賓士起來,但還不是疾馳,伯爵看得見德·莫爾賽夫夫人留在那裡的客廳的窗簾在難以覺察地晃動。

待阿爾貝回到他的母親房裡時,他看到伯爵夫人在小客廳裡,埋在一把絲絨大扶手椅中:整個房間淹沒在黑暗裡,只看得見這裡那裡大瓷花瓶的肚子上或者金漆框架的邊角發出片狀的閃光。

伯爵夫人的臉掩沒在一片薄紗的雲霧中,她將薄紗裹住頭髮,宛如被一片蒸汽罩住;阿爾貝看不清她的臉;但他覺得她的嗓音變了調:在花盆架發出的玫瑰花香和天芥菜花香中間,他也辨別出醋酸嗅鹽強烈刺鼻的氣味;在壁爐的一隻鏤刻杯子上,果然放著伯爵夫人的嗅鹽瓶,瓶子已從軋花革的套子中取出,吸引了年輕人的注意力,引起他的不安。

「您不舒服嗎,媽媽?」他進來時大聲說,「我離開時您感到不舒服嗎?」

「我嗎?不,阿爾貝;你明白,這些玫瑰,這些晚香玉,這些橘花,在初夏時發出馥郁的香味,令人適應不了。」

「噢,媽媽,」莫爾賽夫用手去拉鈴說,「您確實不大舒服,剛才您進客廳的時候,臉色已經很蒼白。」

「你是說剛才我臉色蒼白嗎,阿爾貝?」

「這種蒼白對您是常有的事,媽媽,但仍然使爸爸和我忐忑不安。」

「你的爸爸對你說過了嗎?」梅爾塞苔絲趕緊問。

「沒有,夫人,但您記得吧,他向您指出過這一點。」

「我不記得了。」伯爵夫人說。

有個僕人進來:他是聽到阿爾貝的拉鈴聲才來的。

「把這些花搬到候見室和盥洗間去,」子爵說,「伯爵夫人聞了不舒服。」

僕人照辦。

沉默了很長時間,持續到花盆搬完。

「基度山這個名字是怎麼回事?」等到僕人捧著最後一盆花出去,伯爵夫人問,「是一個姓呢,一個封地的名字呢,還是一個普通頭銜?」

「我相信是個頭銜,媽媽,如此而已。伯爵買下了托斯卡納群島中的一個島,據他今天上午親口說的,把它作為一個封地。您知道,在佛羅倫薩的聖埃蒂安納、巴馬的聖喬治—君士坦丁、甚至馬耳他的頒勳會都這樣做過。另外,他絲毫不想當貴族,自稱是個僥倖獲得的伯爵,儘管羅馬的一般輿論都認為,伯爵是個非常高貴的領主。」

「他的舉止不凡,」伯爵夫人說,「至少根據他在這裡逗留的短暫時間的表現,我可以這樣判斷。」

「噢!他的舉止十全十美,媽媽,甚至遠遠勝過了歐洲最值得自豪的三大貴族,即英國貴族、西班牙貴族和德國貴族當中我所知的最有貴族氣概的人。」

伯爵夫人沉吟一下,然後又說:

「親愛的阿爾貝,我向你提出一個做母親的想知道的問題,你是明白的,你在基度山先生的家裡見過他;你觀察力敏銳,你有社會經驗,比同齡人更敏感;你認為伯爵表裡一致嗎?」

「他表面怎樣?」

「你剛才說過,是個高貴的領主。」

「我對您說過,媽媽,大家是這樣看待他的。」

「但你是怎樣想的呢,阿爾貝?」

「不瞞您說,我對他沒有確定的看法;我認為他是馬耳他人。」「我不問你關於他的籍貫;而是問他是怎樣一個人。」

「啊!要問他是怎樣一個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我見過他許多古怪的事,如果您要我說出我的想法,我會回答您,我樂意把他看做拜倫筆下的人物,不幸在他身上打上了不可避免的烙印;類似曼弗雷德、萊拉、沃納;最後,就像一個古老家族的末代後裔之一,這些後裔繼承不到父輩的遺產,憑著冒險天才讓自己置身於社會法律之上,獲得了一筆財富。」

「你是說……」

「我是說,基度山是地中海的一個島,荒無人煙,沒有駐軍,是各國走私販子和各國海盜的巢穴。誰知道幹這種營生的人會不會給這位領主付安身費呢?」

「很可能付。」伯爵夫人若有所思地說。

「沒有關係,」年輕人又說,「不管他是不是走私販子,您得承認,媽媽,因為您看到了,基度山伯爵先生是個傑出的人物,在巴黎的沙龍里會大獲成功。就在今天上午,在我那裡,他初次踏入社交界,連沙託—勒諾都驚得目瞪口呆。」

「伯爵大概有多大年紀?」梅爾塞苔絲問,明顯地非常重視這個問題。

「他有三十五六歲,媽媽。」

「這麼年輕!不可能,」梅爾塞苔絲說,既在回答阿爾貝的話,又在回答自己的想法。

「但確實如此。有三四次他對我說,而且當然是沒有經過事先考慮,那時我五歲,那時我十歲,那時我十二歲;我呢,我出於好奇心,很注意這些細節,我把幾個日期湊起來,沒發現什麼錯誤。這個年齡不清不楚的怪人,我敢肯定是三十五歲。況且,您想一想,媽媽,他的目光多麼熱烈,他的頭髮多麼烏黑,他的額角儘管蒼白,卻毫無皺紋;他的體質不僅強壯,而且還朝氣蓬勃。」

伯爵夫人垂下頭來,彷彿不堪如潮的、痛苦的思想重壓。

「這個人對你很友好嗎,阿爾貝?」她帶著神經質的顫慄問。

「我相信很友好,夫人。」

「你呢……你也喜歡他嗎?」

「我喜歡他,夫人,不管弗朗茲·德·埃皮奈怎麼說,他說這是一個從陰間回來的人。」

伯爵夫人嚇了一跳。

「阿爾貝,」她用變調的聲音說,「我總是叫你留心新相識的人。現在你長大成人,能給我出主意了;但我對你再說一遍:要小心謹慎,阿爾貝。」

「親愛的媽媽,為了使您的忠告對我更加有用,還必須讓我事先知道我要防範什麼。伯爵從不賭博,他只喝加一滴西班牙葡萄酒而變得金黃的水;伯爵顯得這樣有錢,他不會向我借錢,免得受到嘲笑,您要我防備伯爵什麼呢?」

「你說得對,」伯爵夫人說,「我的恐懼失去了理智,尤其物件是一個救過你性命的人。對了,你的爸爸媽媽接待他了嗎,阿爾貝?重要的是,我們對待伯爵,不只是要做到禮節周到。德·莫爾賽夫先生有時很忙,事務使得他心事重重,有時他不知不覺……」

「爸爸無疵可剔,夫人,」阿爾貝打斷說,「還不止於此呢,對於伯爵極其巧妙而機智地說出的兩三句悅耳動聽的恭維話,他顯得樂不可支;伯爵彷彿認識他已有三十年之久。這些恭維話的小箭矢每一根大概都搔到爸爸的癢處,」阿爾貝笑著補充說,「以致他們分手時成了摯友,德·莫爾賽夫先生甚至想把他帶到議院,讓他傾聽自己的演講。」

伯爵夫人沒有吭聲;她陷入沉思凝想中,以致她的眼睛逐漸閉上。年輕人站在她前面,懷著赤子之愛望著她,比那些做母親的仍然年輕漂亮的孩子所懷的感情更溫柔、更親切。看到她閉上了眼,他頌聽她在美妙靜謐的狀態中呼吸著,以為她在打瞌睡,便踮起腳尖走開,小心翼翼推開房門,讓母親待在房裡。

「這個鬼傢伙,」他搖著頭喃喃自語,「我在那邊已經對他說過,他在巴黎上流社會會引起轟動,我用屢試不爽的溫度計量出他的效果。我媽媽已注意到他,因此他一定非常傑出。」

他下樓到馬廄去,心裡暗暗有些不滿:基度山伯爵不知不覺弄到了一輛馬車,在內行人看來,使他的棗紅馬屈居第二。

「確實,」他說,「人與人是不平等的;我一定要請爸爸在上議院發揮這個原理。」

【註釋】

杜普雷(一八一一—八八九),法國畫家,善畫風景,具有悲壯色彩。

德拉克洛瓦(一七九八—一八六三),法國畫家,作品有《梅杜薩之筏》、《自由領導著人民前進》、《相鬥的馬》。

布朗瑞(一八○六—一八六七),法國畫家,善畫歷史和文學題材,為巴爾扎克、雨果等作過肖像。

迪亞茲(一八○八—一八七八),法國畫家,善畫風景。

德康(一八○三—一八六○),法國畫家,善畫異國場景。

羅扎(一六一五—一六七三),義大利畫家,多畫歷史、宗教題材。

穆勒(一七四九—一八二五),德國畫家、詩人。

萊奧波德·羅貝爾(一七九四—一八三五),法國畫家。

格羅(一七七一—一八三五),法國畫家,大衛的得意門生之一。

奧齊埃(一五九二—一六六○),法國家譜學者,著有一百五十卷的《法國主要家族族譜》。

若庫爾(一七○四—一七七九),法國學者,狄德羅的合作者。

據希臘神話,俄狄浦斯猜中了獅身女首怪斯芬克斯關於人的謎語。

在阿爾及利亞北部。

北非山脈,橫跨摩洛哥和阿爾及利亞。

布林蒙元帥(一七七三—一八四六),法國元帥,忠於貴族和波旁王朝,不願與路易—菲利普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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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山伯爵》《蒙梭羅夫人》《黑鬱金香》《三劍客》《三個火槍手(三劍客)》《瑪爾戈王后》《三個火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