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利尼找來兩把十字鎬,死者的父親和情人在一棵橡樹腳下挖掘起來,橡樹茂密的枝葉大概能覆蓋住姑娘的墳墓。
「墳墓挖好後,死者的父親先抱吻她,然後是情人抱吻她;一個抓住她的腳,另一個托住她的肩,他們把她放到墓坑裡。
「然後他們跪在兩邊,念起安魂禱告。
「唸完以後,他們把土推落到屍體上,直到墓坑填滿。
「這時,老人伸出手來:
「‘謝謝你,我的兒子!’他對卡爾利尼說,‘現在,你走吧。’
「‘可是……’卡爾利尼說。
「‘你走吧,我命令你這樣做。’
「卡爾利尼服從了,回到同伴那裡,裹上他的大衣,不久就好像同別人睡得一樣熟。
「他們在昨晚已經決定,要換一個地方紮營。
「天亮前一小時,庫庫梅託叫醒他手下的人,下令出發。
「但卡爾利尼要了解到麗塔的父親究竟怎樣才肯離開森林。
「他向老人留下的那個地方走去。
「他看到老人吊死在為女兒的墳遮蔭的橡樹枝幹上。
「於是,他對著老人屍體和姑娘的墳墓發誓要為他們倆復仇。
「但他無法遵守這個誓言;因為兩天後,在同羅馬憲兵的遭遇戰中,卡爾利尼喪了命。
「不過,令人驚訝的是,他是面對敵人的,卻在背心吃了一顆子彈。
「當一個強盜向夥伴們指出,卡爾利尼倒下時,庫庫梅託正站在他後面十步遠的地方的時候,大家不再驚訝了。
「從弗羅齊諾內森林動身那天早上,他躲在暗處跟隨卡爾利尼,聽到了卡爾利尼所發的誓言,他是個小心謹慎的人,搶在了前面。
「關於這個可怕的強盜頭子,還流傳上十個別的故事,趣味不下於這一個。
「因此,從豐迪到佩魯賈sup/sup,一聽到庫庫梅託的名字,人人都要哆嗦。
「這些故事常常是路易季和泰蕾莎的談資。
「姑娘聽了這些故事瑟縮發抖;但瓦姆帕微微一笑,拍拍他那支萬無一失的好槍,讓她放心;如果她還不放心,他便指著百步開外的棲息在枯枝上的一隻烏鴉,向它瞄準,扣動扳機,烏鴉應聲擊落在樹腳下。
「歲月流逝,兩個年輕人商定,瓦姆帕二十歲,泰蕾莎十九歲時,他們便結婚。
「他們倆都是孤兒;他們只要徵得主人的同意;他們提了出來,並且獲准了。
「一天,他們正談著未來計劃,他們聽到兩三聲槍響;突然,一個男人從兩個年輕人常常放牧羊群的草地附近那個樹林裡疾奔而出,朝他們跑過來。
「跑到隔開距離聲音聽得到的地方,他朝他們喊道:
「‘有人追我!你們能把我藏起來嗎?’
「兩個年輕人看出,這個奔逃的人大概是個強盜;但在農民和羅馬強盜之間,有一種天生的同情心,使得前者總是樂於幫助後者。
「瓦姆帕一言不發,奔向用來堵住巖洞入口的那塊石頭,拉開石頭,露出入口,向亡命徒示意躲在這個鮮為人知的洞裡,再推上石頭,回來坐在泰蕾莎身旁。
「四個騎馬的憲兵隨即出現在樹林邊上;三個憲兵好像在追蹤亡命徒,第四個憲兵拖住俘獲的一個強盜的脖子。
「那三個憲兵巡視著這個地方,看到兩個年輕人,就策馬跑過來,向他們探問。
「他們倆什麼也沒有看到。
「‘真討厭,’隊長說,‘因為我們追蹤的是強盜頭子。’
「‘是庫庫梅託?’路易季和泰蕾莎禁不住一起嚷道。
「‘是的,’隊長回答,‘他的頭懸賞一千羅馬埃居,如果你們幫助我們抓住他,你們可得五百。’
「兩個年輕人交換了一個眼色。隊長一時覺得大有希望。五百羅馬埃居等於三千法郎,對於即將結婚的兩個貧窮的孤兒來說,三千法郎是一大筆錢。
「‘是的,真討厭,’瓦姆帕說,‘但我們沒有見到他。’
「於是憲兵們四下裡都搜遍了,但是一無所獲。
「然後,他們相繼走得看不見了。
「於是瓦姆帕走去拉開石頭,庫庫梅託走了出來。
「他透過這道花崗岩的門縫,看到了兩個年輕人同憲兵交談的一幕;他料到談話的內容,從路易季和泰蕾莎的臉上,他看到了不肯出賣他的不可動搖的決心,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隻裝滿金幣的錢袋,送給他們。
「但瓦姆帕驕傲地昂著頭;至於泰蕾莎,她想到能用這滿袋金幣買到華麗的首飾和漂亮的衣服,眼睛就熠熠放光。
「庫庫梅託是個老奸巨猾的魔鬼撒旦,他化作了強盜的外形,而不是一條蛇的形狀;他捕捉住了這種閃光,看出泰蕾莎是個名副其實的輕佻女人。他返回森林時好幾次回過頭來,向他的兩位恩人致意,以此作為掩飾。
「幾天過去了,沒有人再看到庫庫梅託,也沒有聽人再談起他。
「狂歡節臨近了。聖費利切伯爵宣佈要舉行一次盛大的假面舞會,羅馬所有最風雅的人士都受到邀請。
「泰蕾莎很想看看這次舞會。路易季請求他的保護人管家准許他和她混在僕役當中參加舞會。他如願以償。
「伯爵很愛他的女兒卡爾梅拉,這次舞會就是專門為了讓她高興而舉行的。
「卡爾梅拉正好跟泰蕾莎同歲,高矮也一樣,泰蕾莎至少同卡爾梅拉一樣漂亮。
「舞會那天晚上,泰蕾莎穿上她最漂亮的衣服,戴上她最華麗的髮釵和閃閃發光的玻璃珠子。她穿的是弗拉斯卡蒂sup/sup的婦女服裝。
「路易季穿的是羅馬農民在節日裡所穿的非常別緻的衣服。
「他們倆就像得到允許的那樣,混在僕人和農民當中。
「舞會盛況空前。不僅別墅照得通明雪亮,而且有幾千盞彩燈吊在花園的樹木中間,一會兒,大廈裡的人滿溢到平臺上,從平臺上又滿溢到幽徑裡。
「在每個交叉路口,都有一個樂隊、幾張酒菜臺子和清涼飲料;散步的人便停住腳步,大家組成四對舞的舞組,在樂意的地方翩翩起舞。
「卡爾梅拉身穿索尼諾的農村婦女服裝。她戴一頂綴滿珍珠的無邊軟帽,金髮釵鑲嵌鑽石,腰帶是土耳其絲織品,繡上大朵的花,她的披風和襯裙是開司米的料子,她的圍裙是印度平紋細布的質地;她的短上衣的紐扣由寶石做成。
「她的兩個女伴一個身穿內圖諾的農婦服裝,另一個身穿裡奇亞農婦服裝。
「羅馬最富有和最顯赫的家族中的四個年輕人,帶著義大利式的無拘無束陪伴著她們;這種無拘無束在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裡是無與倫比的:他們各自身穿阿爾巴諾、韋萊特里、契維塔卡斯泰拉納和索拉的農民服裝。
「不用說,這些農民服裝就像她們的農婦服裝一樣,閃耀著珠光寶氣。
「卡爾梅拉想到要組成一個服裝相同的四對舞的舞組,但缺少一個女的。
「卡爾梅拉環顧四周,女賓中沒有一個身穿同她和她的女伴相似的服裝。
「聖費利切伯爵給她指點待在農婦中、倚著路易季手臂的泰蕾莎。
「‘您允許嗎,爸爸?’卡爾梅拉說。
「‘當然,’伯爵回答,‘我們是在度狂歡節嘛!’
「卡爾梅拉欠身對著陪她談話的一個年輕男子,用手指點著那個姑娘,對他說了幾句話。
「年輕人順著那隻給他指點的美麗的手看去,做了一個遵命的動作,走去邀請泰蕾莎參加伯爵女兒率領的四對舞的舞組。
「泰蕾莎覺得好像一團火掠過她的臉。她用目光詢問路易季:沒有辦法拒絕。路易季慢慢鬆開他挽著的泰蕾莎的手臂,泰蕾莎由她瀟灑的舞伴帶走了,抖抖索索地站在貴族婦女組成的四對舞的位置上。
「當然,在一個藝術家看來,泰蕾莎那種刻板嚴謹的服裝,跟卡爾梅拉和她的女伴的服裝格調截然不同;但泰蕾莎是個輕佻的、愛賣弄風騷的姑娘;平紋細布的刺繡,腰帶的棕櫚葉飾,開司米的閃光都令她眼花繚亂,而藍寶石和鑽石的光彩令她發狂。
「至於路易季,他心中產生一種未曾有過的感情:彷彿一種無聲的痛苦在咬著他的心,然後,這種痛苦顫抖著,掠過他的血管,佔據他全身;他的目光追隨著泰蕾莎和她的舞伴最微小的動作;當他們的手接觸的時候,他好像感到頭昏目眩,他的動脈劇烈地跳動,簡直可以說,鐘聲在他耳鼓裡震響。當他們說話的時候,儘管泰蕾莎怯生生的,眼睛低垂,在傾聽舞伴說話,而路易季好像在漂亮的年輕人熱烈的眼神里看出這些都是恭維話,他覺得大地在腳下旋轉,從地獄裡發出的聲音提醒他去行兇殺人。他生怕自己不由自主作出瘋狂的行動,他一手攀住自己靠在那裡的綠籬,另一隻手痙攣地握住插在腰間、柄上雕花的匕首,他毫無覺察,不時幾乎把匕首完全拔出刀鞘。
「路易季嫉妒啦!他感到,泰蕾莎已被她愛賣弄風騷和驕傲的天性拖著走,可能要離他而去。
「年輕的農婦起先很膽怯,幾乎畏畏縮縮,不久就恢復過來。前面說過,泰蕾莎長得很娟秀。這還不夠,她很嬌媚,這種野性的嬌媚不同於那種撒嬌和矯揉造作的媚態,另有一番魅力。
「觀眾對四對舞的讚賞幾乎都由她佔去了;她是嫉羨聖費利切伯爵的女兒的,但我們不敢說卡爾梅拉不嫉妒她。
「因此,她漂亮的舞伴對她讚不絕口,一面將她帶回原來的地方,路易季在那裡等著她。
「在跳四對舞時,姑娘有兩三次瞥他一眼,每次都看到他臉色蒼白,面部痙攣。甚至有一次他的刀刃一半抽出刀鞘,像一道不祥的閃電,刺得她眼花。
「因此,她幾乎哆嗦著重新挽起她情人的手臂。
「四對舞大獲成功,很明顯,大家要求跳第二次;只有卡爾梅拉反對;但是聖費利切伯爵柔聲細氣地請求他的女兒,她終於同意了。
「一個男舞伴馬上走過來邀請泰蕾莎,缺了她就跳不成四對舞;但姑娘已經沒了蹤影。
「路易季感到確實沒有力量忍受第二次考驗;他半勸半拉地把泰蕾莎拖到花園的另一端。泰蕾莎不由自主地讓了步;她從年輕人驚魂未定的臉上看出,而且她從他的沉默間以神經質的顫抖中意識到,他身上起了一些古怪的變化。她也不能倖免內心激動,雖然沒有做過什麼錯事,她卻明白路易季有權責備她:關於什麼?她一無所知;但她仍然感到,她應該受到責備。
「令泰蕾莎十分吃驚的是,路易季一聲不吭,在舞會的其餘時間裡,他緘口結舌。直到夜間的寒氣把花園裡的賓客趕跑,別墅的門通通關上,舉行室內舞會時,他才帶走泰蕾莎;她正要回家時:
「‘泰蕾莎,’他說,‘當你面對面同年輕的聖費利切伯爵小姐跳舞時,你想些什麼?’
「‘我在想,’姑娘生來十分坦率,回答道,「我寧願用一半壽命去換一套她穿在身上的服裝。’
「‘你的男舞伴對你說些什麼?’
「‘他對我說,這隻取決於我,我只要開一聲口就行了。’
「‘他說得對,’路易季回答,‘你真像你所說的那樣,渴望得到這套服裝嗎?’
「‘是的。’
「‘那麼,你會有的!’
「姑娘很驚訝,抬頭探問他;但他的臉非常陰沉可怕,她的話凍結在嘴唇上。
「再說,路易季一面說,一面已經走開了。
「泰蕾莎在黑暗中竭力目送他,直到他消失了,她才嘆著氣回到家裡。
「當天夜裡,恐怕是由於哪個僕人的疏忽大意,忘了滅燈,闖了大禍;聖費利切別墅著了火,著火的正好是美麗的卡爾梅拉的房間的附屬建築。她在半夜裡被火光驚醒,跳下床來,裹上晨衣,試圖奪門而出;但必須經過的那條走廊已經起火。於是她返回臥室,大聲呼救,突然,她的窗戶開啟了,這扇窗離地面有二十尺高;一個年輕農民衝進她的房間,把她抱起,以超人的力氣和靈活,將她轉移到細草坪,她在那裡昏了過去。待她恢復知覺,她的父親站在她面前。所有僕人團團圍住她,給她救護。別墅的整個側翼被燒燬;但沒有關係,因為卡爾梅拉脫了險。
「大家到處找她的救命恩人,但他不再露面;向每個人打聽,但沒有人見到他。至於卡爾梅拉,她當時驚慌失措,根本沒有認出他來。
「再說,由於伯爵富可敵國,除開卡爾梅拉遇險不說,而且從她脫險的神奇方式來看,他覺得這寧可說是又一次天恩,而不是真正的不幸;火災引起的損失在他不算什麼。
「第二天,兩個年輕人在老時間又聚在森林邊上。路易季先到。他興沖沖地迎著姑娘走去;他似乎完全忘掉昨夜的場面。泰蕾莎明顯地若有所思;但看到路易季心情這樣好,她也裝出無憂無慮,笑口盈盈,只要沒有什麼激動來擾亂她的心境,這原是她的性格本質。
「路易季挽起泰蕾莎的手臂,把她帶到巖洞口。他在那裡停住腳步。姑娘明白有什麼不同尋常的事,盯住看他。
「‘泰蕾莎,’路易季說,‘昨晚你對我說,你情願用世界上的一切來換伯爵女兒那樣的一套服裝,是嗎?’
「‘是的,’泰蕾莎吃驚地回答,‘或許這樣的願望真是發瘋了。’
「我呢,我回答你:‘很好,你會有的。’
「‘是的,’姑娘又說,她的驚愕隨著路易季的每句話而增長,‘你這樣回答我,準是要讓我高興。’
「‘我從來答應過你,就一定辦到,泰蕾莎,’路易季驕傲地說,‘到巖洞裡去穿上吧。’
「說完,他拉開石頭,讓泰蕾莎看到巖洞被兩支蠟燭照亮了,蠟燭分設在一面精緻的鏡子兩邊;在路易季製作的鄉村風味的桌子上,擺著珍珠項鍊和鑽石別針;服裝的其餘部分放在旁邊的一張椅子上。
「泰蕾莎喜出望外地喊了一聲,她不問這套服裝從哪裡弄來的,也來不及感謝路易季,便衝進改裝成梳妝室的巖洞裡。
「路易季在她身後推上石頭,因為他剛剛發現,在一座擋住他望見帕萊斯特里納的小山丘上,有一個騎馬的遊客,停下來彷彿不知走哪條路似的,映在藍天上,輪廓清晰,那是南國的遠景所特有的線條。
「看到路易季以後,這個遊客策馬向他賓士而來。
「路易季沒有搞錯;這個遊客是從帕萊斯特里納到蒂沃利sup/sup去,拿不準走哪條路。
「年輕人向他指明方向;但由於往前走四分之一里sup/sup,這條路分成三條小道;走到交叉口,遊客又會迷路,他便請求路易季給他當嚮導。
「路易季解下披風,放在地上,將短槍扛上肩,擺脫了那件笨重的衣服,邁著馬兒好不容易才跟上的山裡人的快步,走在遊客前面。
「在十分鐘之內,路易季和遊客便來到年輕牧人指出的岔路口。
「到達後,路易季像皇帝那樣,姿態威嚴地用手指出三條小道中游客要走的那條。
「‘就是這條路,’他說,‘閣下,現在您不會再搞錯了。’
「‘這是你的報酬。’遊客說,遞給年輕牧民幾枚零錢。
「‘謝謝,’路易季抽回了手說,‘我是幫忙的,不是出力賣錢的。’
「‘可是,’遊客說,他看來看慣了城裡人脅肩諂笑和山裡人的高傲之間的區別,‘如果你拒絕報酬,至少你接受一份禮物吧。’
「‘啊!是的,這是另一碼事。’
「‘那麼,’遊客說,‘拿走這兩個威尼斯金幣,再送給你的未婚妻,換成一對耳環。’
「‘那麼您呢,拿走這把匕首,’年輕牧民說,‘您從阿爾巴諾到契維塔卡斯泰拉納,找不到一把手柄雕刻得這樣精美的匕首。’
「‘我收下,’遊客說,‘那麼,是我受之有愧了,因為這把匕首比兩個西昆值錢。’
「‘對一個商人來說興許是的,但對我來說,由於是我自己雕刻的,這把匕首隻值一個皮阿斯特。’
「‘你叫什麼名字?’遊客問。
「‘路易季·瓦姆帕,’牧羊人回答,那種神態就像是回答:馬其頓國王亞歷山大,‘您呢?’
「‘我嘛,’遊客說,‘我叫水手辛伯達。’」
弗朗茲·德·埃皮奈發出一聲驚叫。
「水手辛伯達啊!」他說。
「是的,」講故事的人介面說,「這是遊客對瓦姆帕通名報姓所用的名字。」
「您對這個名字有什麼不滿?」阿爾貝打斷說,「這個名字好極了,不瞞您說,在我的青年時代,這個水手的冒險經歷非常吸引我。」
弗朗茲沒再多說什麼。讀者非常理解,水手辛伯達這個名字在他腦子裡喚起了一大串回憶,就像昨晚基度山伯爵的名字起到的作用一樣。
「講下去。」他對老闆說。
「瓦姆帕倨傲地把兩個西昆揣進兜裡,慢吞吞地按原路走回去。走到離巖洞兩三百步的地方,他似乎聽到一下叫聲。
「他停住腳步,傾聽叫聲來自哪個方向。
「片刻,他聽到清晰地喊出他的名字。
「呼喚聲來自巖洞那邊。
「他像只巖羚羊一樣蹦跳起來,一面跑一面上好子彈,不到一分鐘便來到一個山岡,這個山岡和他剛才看見遊客的那個山岡遙遙相對。
「在那裡,‘救命!’的喊聲更清晰地傳到他的耳朵裡。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周圍;有個人劫走了泰蕾莎,就像馬人涅索斯要劫走得伊阿尼拉sup/sup一樣。
「這個人朝樹林奔去,從巖洞到樹林已跑了四分之三的路程。
「瓦姆帕計算距離;這個人至今在他面前有二百步,他趕到樹林之前沒有機會追得上。
「年輕牧羊人停住腳步,好像他的腳生了根似的。他把槍托抵住肩,朝搶女人的傢伙那個方向慢慢抬起槍管,對著那個奔跑的人瞄了一秒鐘,然後開槍。
「那個搶女人的傢伙猛然停住;他的膝蓋一彎,拖著泰蕾莎一起倒下。
「但泰蕾莎馬上站起來;至於那個逃跑的人,他仍然躺在地上,正在作垂死掙扎。
「瓦姆帕馬上朝泰蕾莎奔去,因為離開那個垂死的人十步遠,她的腿也站不穩了,她跪倒在地,年輕人心驚膽顫,生怕打倒他的敵人的那顆子彈也同時傷著了他的未婚妻。
「幸虧什麼事也沒有,僅僅是恐懼使泰蕾莎沒了力氣。當路易季確信她安然無恙時,他才轉向受傷者。
「這個傢伙剛剛捏緊拳頭斷了氣,嘴巴由於痛苦扭曲了,頭髮倒豎,一頭冷汗。
「他的眼睛仍然睜著,咄咄逼人。
「瓦姆帕走近屍體,認出是庫庫梅託。
「自從這個強盜被兩個年輕人救下來那天起,他愛上了泰蕾莎,發誓要得到這個姑娘。從這天起,他窺伺她的行蹤;他利用她的情人丟下她給遊客指路的時機,把她劫走,以為她已屬於他,這時,瓦姆帕的子彈在年輕牧羊人萬無一失的瞄準下,穿過他的心臟。
「瓦姆帕對他凝視了一會兒,臉上沒有流露出任何激動,而相反,泰蕾莎仍然瑟瑟發抖,只敢小步走近死去的強盜,遲疑不決地越過情人的肩膀,向屍體瞥了一眼。
「過了一會兒,瓦姆帕轉向他的情人:
「‘啊!啊!’他說,‘很好,你衣服穿好了;現在輪到我來打扮了。’
「泰蕾莎確實從頭到腳穿戴著聖費利切伯爵的女兒的全副行頭。
「瓦姆帕抱起庫庫梅託的屍體,搬到巖洞裡,輪到泰蕾莎待在外頭。
「如果這時再路過一個遊客,他會看到一件怪事:一個看守羊群的牧羊女身穿開司米長裙,戴著耳環和珍珠項鍊、鑽石別針和藍寶石、碧玉和紅寶石紐扣。
「不用說,他會以為回到弗洛里昂sup/sup的時代,回到巴黎時,他會斷定遇到阿爾卑斯山的牧羊女坐在薩比內山腳下。
「過了一刻鐘,輪到瓦姆帕走出巖洞。他的服裝就其雅緻來說,並不比泰蕾莎的服裝遜色。
「他身穿綴有鏤金紐扣、石榴紅絲絨上衣,繡滿了花的綢緞背心,圍住脖子結好的羅馬長圍巾,縫滿金線、紅綠絲線的子彈帶;膝蓋下面用鑽石箍扣住的天藍色燈芯絨短褲,佈滿五顏六色的、阿拉伯式裝飾圖案的麂皮護腿套,一頂飄蕩著花花綠綠的絲帶的帽子;兩隻表掛在腰帶上,一把精緻的匕首插在子彈帶上。
「泰蕾莎發出一下讚歎的喊聲。瓦姆帕這身打扮活像萊奧波爾德·羅貝爾sup/sup或者施奈茨sup/sup的畫中人物。
「他穿上了庫庫梅託的全套服裝。
「年輕人看到這套服裝對未婚妻產生強烈效果,一絲驕傲的微笑掠過他的嘴唇。
「‘現在,’他對泰蕾莎說,‘你準備跟我共命運同患難嗎?’
「‘噢,是的!’姑娘熱烈地大聲說。
「‘準備跟我到任何地方嗎?’
「‘願到天涯海角。’
「‘那麼,挽起我的手臂,我們走吧,因為我們沒有時間可浪費了。’
「姑娘挽起情人的手臂,甚至不問他要帶她到哪裡去;因為這時她覺得他像天神一樣俊美、自豪和強大有力。
「他們倆往森林走去,幾分鐘後,他們越過了森林邊緣。
「不用說,瓦姆帕熟悉山裡的所有小徑;因此他在森林裡往前走時毫不遲疑,儘管沒有一條開好的路,而僅僅根據對樹木和灌木的觀察,就認出該走哪條路;他們這樣走了大約一個半小時。
「然後,他們來到森林最茂密的地方。一條幹涸的河床通向一個深邃的山谷。瓦姆帕踏上這條古怪的路,它夾在兩邊河岸之間,松樹的濃蔭使它變得幽暗,除了斜坡不陡以外,好像維吉爾所描寫的阿威耳努斯sup/sup的那條小路。
「泰蕾莎看到這個荒無人煙的地方,又變得心驚肉跳,挨緊她的嚮導,一言不發;由於她看到他始終步履均勻,他的臉上煥發出心境寧靜的光彩,她也產生一股力量,掩蓋住自己的激動。
「突然,離他們十步的地方,有個人好像從他躲藏的樹後閃了出來,拿槍瞄準瓦姆帕:
「‘再走一步,’他叫道,‘就打死你!’
「‘別嚇人了,’瓦姆帕輕蔑地舉起手說;而泰蕾莎不再掩蓋恐懼,緊緊依偎著他,‘狼還互相廝打嗎?’
「‘你是誰?’哨兵問。
「‘我是路易季·瓦姆帕,聖費利切農莊的牧羊人。’
「‘你要幹什麼?’
「‘我要跟你那些聚在比安卡巖林中空地的同伴們說話。
「‘那麼跟我來,’哨兵說,‘既然你知道這地方在哪裡,不如你走在頭裡。’
「瓦姆帕對強盜這種小心提防藐視地一笑置之,同泰蕾莎一起走在前面,邁著走到這裡時那種堅定、平靜的步子,繼續往前。
「五分鐘後,強盜示意他們止步。
「兩個年輕人站住不動。
「強盜模仿了三下烏鴉叫。
「一聲烏鴉叫回應這三下叫聲。
「‘好,’強盜說,‘現在你可以往前走。’
「路易季和泰蕾莎又走起來。
「他們越往前,瑟縮發抖的泰蕾莎就越緊地依偎著她的情人;透過樹叢,確實可以看到露出武器,槍管在閃爍發光。
「比安卡巖的林中空地在一座小山的頂峰上,這座山頭從前無疑是火山,在瑞穆斯和羅穆盧斯逃離阿爾布,來建立羅馬城之前sup/sup,這座火山便熄滅了。
「泰蕾莎和路易季來到山頂,頓時面對二十來個強盜。
「‘這個年輕人要找你們,想同你們說話。’哨兵說。
「‘他想同我們談什麼?’首領不在,那個當代理隊長的強盜問。
「‘我想說,我厭倦了幹牧羊人這一行。’瓦姆帕說。
「‘啊!我明白了,’副隊長說,‘你是來要求我們同意你加入我們一夥吧?’
「‘歡迎!’好幾個來自費魯齊諾、帕姆皮納拉和阿納尼的強盜喊道,他們認出這是路易季·瓦姆帕。
「‘是的,不過,我來這裡是要求別的事,不是要求做你們的同伴。’
「‘你來向我們要求什麼呢?’強盜們驚訝地問。
「‘我是來向你們要求當你們的隊長。’年輕人說。
「強盜們哈哈大笑。
「‘你有什麼能耐,要想得到這個榮譽呢?’副隊長問。
「‘我殺死了你們的首領庫庫梅託,這就是從他身上剝下來的衣服,’路易季說,‘我放火燒了聖費利切別墅,為的是送一套結婚長裙給我的未婚妻。’
「一小時後,路易季·瓦姆帕當選為隊長,代替了庫庫梅託。」
「那麼,親愛的阿爾貝,」弗朗茲轉向他的朋友說,「現在您對公民路易季·瓦姆帕有什麼想法呢?」
「我說這是一個神話,」阿爾貝回答,「他根本不存在。」
「神話是什麼?」帕斯特里尼問。
「給您解釋就太長了,親愛的老闆,」弗朗茲回答,「您是說瓦姆帕師傅眼下在羅馬附近幹他的營生嗎?」
「那樣大膽包天,在他之前,還沒有一個強盜能和他比肩。」
「那麼警方抓不到他囉?」
「有什麼辦法呢!他跟平原上的牧羊人、臺伯河的漁夫和沿岸的走私販子都相處融洽。警方在山裡搜尋他,他卻在河上;警方在河上追逐他,他卻來到大海;警方以為他躲在季格利奧島、瓜諾烏蒂島或基度山島,卻突然看到他又出現在阿爾巴諾、蒂沃利或裡恰。」
「他怎樣對待遊客呢?」
「啊!我的天!很簡單。根據離城的距離,他限定八小時、十二小時、一天付贖金;過了這個期限,他再放寬一小時。到了這一小時的第六十分鐘,如果他拿不到錢,他就一槍崩掉肉票的腦袋,或者將匕首插入肉票心臟,於是完事大吉。」
「那麼,阿爾貝,」弗朗茲問他的同伴,「您仍然準備通過外環路到競技場嗎?」
「一點不錯,」阿爾貝說,「如果這條路風景更加秀美。」
這當兒,九點鐘敲響了,房門開啟,車伕出現。
「兩位閣下,」他說,「馬車在下面等候。」
「那麼,」弗朗茲說,「這樣的話,到競技場去!」
「兩位閣下,是通過人民城門呢,還是從近道走?」
「從近道走,見鬼!從近道走!」弗朗茲大聲說。
「啊!親愛的!」阿爾貝說,又站起來點燃第三根雪茄,「說實話,我還以為您要更勇敢一點呢。」
說到這裡,兩個年輕人走下樓梯,登上馬車。
【註釋】
威尼斯的古金幣。
威尼斯的平底狹長的輕舟,用做交通工具。
法國西南部省份,瀕臨大西洋,沙質平原,多森林沼澤。
義大利語:搭檔。
此教堂據說建於聖彼得的墳上,從一四五○年開始動工,直到一五○六年才基本建成,為世上最大的教堂。
建於西元八○年,周長五百二十四米,八十級,可容納八萬七千人,十一世紀時被毀。
山丘上有朱庇特神廟遺址,原為古羅馬的宗教中心。
建於西元前六世紀,原為市場,後成為市中心。
塞普提繆斯·塞維魯斯(西元一四六—二一一),羅馬皇帝(西元一九三—二一一)一生征戰,死在英國。
特洛亞公主,為阿波羅所愛,賦予她預言的本領,但她拒絕了阿波羅的愛情。阿波羅為了報復,使誰都不信她的預言。她預言特洛亞城中木馬計而陷落,但無人相信。
庫提烏斯:西元前四世紀羅馬英雄,相傳在保衛羅馬的戰鬥中犧牲。
柯克萊斯:西元前六世紀羅馬傳奇式的英雄,曾獨自保衛蘇布利齊烏斯橋,綽號獨眼龍。
義大利西部港口,在羅馬南部。
高乃依(一六○六—一六八四),法國古典主義悲劇奠基作家,代表作為《勒·熙德》(一六三六)、《賀拉斯》(一六四○)。《賀拉斯》描寫賀拉斯孿生三兄弟與庫里亞斯孿生三兄弟進行決鬥,以了結羅馬和阿爾布之間的長期爭端,最後只剩下最小的賀拉斯。
義大利語:哎呀!
從十八世紀下半葉延續至今的法國著名鐘錶匠家族。
喬託(約一二六六—一三三七),義大利畫家、雕塑家、建築師,作品有《悲悼聖弗蘭西斯》等。
義大利北部城市。
在亞平寧山脈中部。
義大利當時處於分裂狀態,那不勒斯王國存在到一八六一年。
曼弗雷德(一二三—一二六六),西西里國王(一二五八—一二六六),當時西西里與那不勒斯共處一體。
義大利中部河流。
義大利城市,以產白葡萄酒聞名。
義大利中部城市,位於羅馬北面。
義大利中部城市,在羅馬附近。
位於羅馬東部的小城。
指舊日的長度單位,等於一四七二.五米。
據希臘神話,大力士赫剌克勒斯決鬥得勝,娶了卡呂冬國王之女得伊阿尼拉。回家路上,他讓馬人涅索斯背得伊阿尼拉過河。涅索斯乘機汙辱她,被赫刺克勒斯的毒箭射死。
弗洛里昂(一七五五—一七九四),法國作家,尤以《寓言詩》聞名。
萊奧波爾德·羅貝爾(一七九四—一八三五),瑞士畫家、雕刻家,當時紅極一時。
施奈茨(一七八七—一八七○),法國畫家。
義大利湖泊,原為火山口,傳說此湖是冥界入口,埃涅亞斯由此進入冥界。
瑞穆斯和羅穆盧斯是孿生兄弟,自幼被扔進臺伯河,後由母狼哺育(其實由牧童扶養),長大後奪回外祖父的王位,並於西元前七五三年在臺伯河建立了羅馬城。
作者「大仲馬」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