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加爾橋(第1章)的客棧

基度山恩仇記 大仲馬 第2頁,共2頁

「因為第五個人,據我所知,已經死了……第五個人是唐泰斯的父親。」

「唉!是的,」卡德魯斯說,他心中互相撞擊的激情使他激動不已,「唉!是的,可憐的人,他死了。」

「我在馬賽瞭解到這件事,」神甫竭力顯得淡漠,「但是,他早就死了,詳情我瞭解不到……您知道一點這位老人臨終的情況嗎?」

「哎!」卡德魯斯說,「有誰比我知道得更清楚呢?……我同老人緊挨門住著……哎!我的天!是的,他的兒子銷聲匿跡以後剛剛一年,可憐的老人就死了。」

「他死於什麼病?」

「醫生說了他的病……我想是腸胃炎;認識他的人說他悲傷而死……而我呢,我幾乎看到他死的,我說他死於……」

卡德魯斯住了口。

「死於什麼?」教士不安地問。

「啊,餓死的!」

「餓死的?」神甫從板凳上蹦起來,嚷道,「餓死的!最卑汙的畜生也不會餓死!在街上徘徊的狗總會遇到一隻憐憫的手扔給它一塊麵包;一個人,一個基督徒,卻餓死在像他一樣自稱基督徒的人們當中!不可能!噢!這不可能!」

「我說的話算數。」卡德魯斯又說。

「你錯了,」樓梯上有個聲音說,「你管什麼閒事呢?」

兩個人回過身來,越過扶梯欄杆看到卡爾孔特女人病懨懨的腦袋;她一直拖著身子,傾聽談話,坐在最後一級樓梯上,頭靠在膝蓋上。

「你自己管什麼閒事呢,屋裡的?」卡德魯斯說,「這位先生要了解情況,禮尚往來,我就告訴他。」

「不錯,但出於謹慎,你要拒絕他。誰告訴你,別人要你說出來是出於什麼意圖呢,傻瓜!」

「出於良好的意圖,太太,我向您保證,」神甫說,「您的丈夫只要坦率地回答,絲毫不用擔心什麼。」

「絲毫不用擔心,是的!一開始說得天花亂墜,然後僅僅說絲毫不用擔心;再然後不像說過的話那樣,徑自走掉,說不定哪天可憐蟲就禍事臨頭,也不知怎麼來的。」

「放心吧,好女人,禍事不會來自我這方面,我向您擔保。」

卡爾孔特女人咕嚕了幾句無法聽清的話,又讓抬起一會兒的頭落在膝蓋上,繼續因熱病而顫抖,任憑她的丈夫繼續談話,不過,坐在那裡不漏掉一句話。

這時,神甫已喝過幾口水,又來了精神。

「可是,」他又問,「這個不幸的老人被大家拋棄了,他才死得這樣慘嗎?」

「啊,先生,」卡德魯斯又說,「並不是卡塔盧尼亞姑娘梅爾塞苔絲和摩雷爾先生扔下他不管;而是可憐的老人非常反感費爾南,就是那個人,」卡德魯斯帶著譏諷的笑容繼續說,「唐泰斯對您說是他的朋友。」

「他算不得朋友嗎?」神甫問。

「加斯帕爾!加斯帕爾!」女人在樓梯上面輕聲埋怨說,「小心別亂說。」

卡德魯斯做了一個不耐煩的動作,不理會打斷他講話的妻子:

「凱覦別人的老婆,還能成為他的朋友嗎?唐泰斯有一顆金子般的心,將這種人稱做他的朋友……可憐的愛德蒙!……事實上,他什麼都沒看到,這反倒好;否則,他在死時要原諒他們就太痛苦了……無論如何,」卡德魯斯用不乏某種粗俗詩意的語言繼續說,「我更怕死人的詛咒,而不是活人的仇恨。」

「傻瓜!」卡爾孔特女人說。

「那麼,」神甫又說,「您知道費爾南怎樣坑害唐泰斯囉?」

「我知道,而且我相信是這樣。」

「那麼您說說吧。」

「加斯帕爾,你是一家之主,你愛做什麼都可以,」那個女人說,「但如果你信我的話,你就什麼也別說。」

「這回,我相信你說得對,屋裡的。」卡德魯斯說。

「這樣的話,您什麼也不想說囉?」神甫問。

「何必講呢!」卡德魯斯說,「即使小傢伙活著,他來找我,要了解究竟誰是朋友,誰是仇敵,我也不說;眼下他埋在地下,照您告訴我的,他再也不會有仇恨,他再也不能報仇啦。我們把這一切都抹掉吧。」

「那麼,」神甫說,「您願意我把忠誠應得的報償,分給您認為是邪惡的假朋友的人囉?」

「不錯,您說得對,」卡德魯斯說,「何況現在對他們來說,可憐的愛德蒙的遺產又算得了什麼呢?落在大海里的一滴水而已!」

「還不如說這些人只要動一動就能把你掐死。」他的女人說。

「怎麼回事?這些人變得有錢有勢了嗎?」

「那麼,您不知道他們的經歷嗎?」

「不知道,說給我聽聽吧。」

卡德魯斯看來在沉吟。

「說實話,」他說,「說來話可太長了。」

「保持沉默是您的自由,我的朋友,」神甫用絕對淡漠的嗓音說,「我尊重您的謹小慎微;再說,您的所作所為也夠格做謙謙君子,我們就不提這件事。我受人之託要做什麼呢?履行簡單的手續而已。我把這顆鑽石賣掉得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鑽石,開啟盒子,讓鑽石在卡德魯斯看花了的眼睛面前閃爍。

「來看看吧,內當家的!」卡德魯斯用喑啞的聲音說。

「一顆鑽石!」卡爾孔特女人說,站起身來,用相當穩當的步子走下樓梯,「這顆鑽石怎麼回事?」

「難道你沒聽到嗎,內當家的?」卡德魯斯說,「這顆鑽石是小傢伙給我們留下的遺產:首先給他的父親,再就是給他的三個朋友費爾南、唐格拉爾和我,還有給他的未婚妻梅爾塞苔絲。這顆鑽石值到五萬法郎。」

「噢!多漂亮的首飾啊!」她說。

「那麼,這筆款的五分之一屬於我們所有囉?」卡德魯斯問。

「是的,先生,」神甫回答,「另外還有唐泰斯父親那一份,我認為可以自作主張,分給你們四個人。」

「為什麼分給我們四個人?」卡爾孔特女人問。

「因為你們是愛德蒙的四個朋友。」

「幹過出賣勾當的人不是朋友!」輪到那個女人低聲喃喃地說。

「是的,是的,」卡德魯斯說,「剛才我就是這樣說的:獎賞出賣或許犯罪,幾乎是褻瀆,幾乎是瀆聖行為。」

「那是您願意這樣做,」神甫平靜地說,把鑽石放回到他的教士長袍的口袋裡,「現在請把愛德蒙的朋友們的地址告訴我吧,讓我能執行他的遺願。」

大顆汗珠從卡德魯斯的額角上淌下來;他看到神甫站起身,朝門口走去,彷彿要看看他的坐騎歇息得怎樣,然後又走了回來。

卡德魯斯和他的妻子帶著難以形容的神態相對而視。

「這顆鑽石會全部屬於我們。」卡德魯斯說。

「你認為會這樣?」女人反問。

「一個神職人員不會欺騙我們。」

「隨你的便,」女人說,「至於我,我不過問。」

她又抖抖索索地上樓;儘管天氣燠熱,她的牙齒還是格格作響。

在最後一級樓梯上,她坐了一會兒。

「好好考慮一下,加斯帕爾!」她說。

「我已經決定了。」卡德魯斯說。

卡爾孔特女人嘆了一口氣,回到自己房裡;可以聽到天花板在她的腳步下嘎吱作響,直至她走到扶手椅,重重地跌坐在裡面。

「您決定什麼?」神甫問。

「決定向您和盤托出。」卡德魯斯回答。

「說真的,我相信這樣做最好不過,」神甫說,「並非我堅持己見,要知道您本來想對我隱瞞的事;但說到底,如果您能讓我按照立遺囑的人的意願去分配遺產,那就太好了。」

「我希望是這樣。」卡德魯斯回答,雙頰被希望和貪婪燒得通紅。

「我側耳細聽。」神甫說。

「等一等,」卡德魯斯又說,「說不定我講到最有趣的地方,有人會打斷我們,這就很掃興了;況且,用不著讓人知道您來過這裡。」

他走到客棧門口,關上大門,為了更加小心起見,他上了夜間的門閂。

這時,神甫選好了位置,要舒舒服服地聽完;他坐在一個角落,好待在暗影中,而光線直射在對方的臉上。至於他,低垂著頭,雙手合在一起,或者不如說使勁擺在一起,他準備好洗耳恭聽。

卡德魯斯將一張板凳移過來,坐在他的對面。

「要記住,我可絲毫沒有慫恿你。」卡爾孔特女人用發顫的聲音說,彷彿透過地板,她能看到這個場面正在那裡準備好似的。

「好的,好的,」卡德魯斯說,「不必多說了;一切包在我身上。」

他講了起來。

【註釋】

加爾橋是尼姆地區的古羅馬引水道,長二百七十三米,高四十九米,有三個拱孔。

發源於南阿爾卑斯山的一條河流,長二百八十公里。

法國南部地區,多草原和沼澤,位於羅納河三角洲。

羅納河口的村鎮,產肥皂和油。

羅納河口的村鎮。

普羅旺斯傳奇中的怪獸,在宗教節日中抬著它的像遊行。

位於法國南部的市鎮,盛產葡萄酒、菸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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