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紫 杉 堡

基度山恩仇記 大仲馬 第2頁,共2頁

幾乎在同時,劇烈的撞擊使小船晃動起來。船頭剛接觸到岩石,一個船伕便跳了上去,滑輪轉出一條繩索,吱扭扭地響,唐泰斯明白到達了,正在繫住小船。

看守他的憲兵同時抓住他的手臂和衣領,迫使他站起來,硬要他上岸,把他拖到一直通向堡門的石級,而下級警官拿著一支上了刺刀的火槍,尾隨其後。

再說,唐泰斯決不作無謂的抗拒;他的慢吞吞可說是疲軟無力,而不是反抗;他像一個喝醉的人那樣昏昏沉沉,腳步踉蹌。他又看到士兵在急坡上一級級排下來。他感到梯級在腳下,不得不提起腿。他發覺越過一道門,這道門又在他身後關上,但這一切都是機械地進行的,彷彿穿過濃霧,一點也分辨不清存在的東西。他連海也看不見了,對囚犯來說,大海是一片無邊的痛苦,他們望著這片空間,心裡萬分痛苦,因為他們無法越過這片空間。

這時停住了一會兒,他竭力聚精會神。他環顧四周;他來到一個四方的院子裡,院子被四堵高牆圍住;只聽到哨兵緩慢均勻的腳步聲;城堡裡點燃的兩三盞燈在牆上映出兩三塊反光,每當哨兵從反光前面走過時,便能看見他們的槍口閃閃發光。

他們等了大約十分鐘;確信唐泰斯無法再逃跑以後,憲兵已經鬆開了他。好像在等待命令,命令終於到達了。

「犯人在哪裡?」有個聲音問。

「在這裡。」憲兵回答。

「叫他跟著我,我領他到他的房間裡去。」

「走吧。」憲兵推著唐泰斯說。

囚犯跟著帶路的人,後者果然把他帶到一個幾乎像地下室的廳裡,光禿禿、在冒水的牆壁彷彿浸透了一層淚水。矮凳上放著一盞小油燈,燈芯浸在發臭的油脂裡,燈光照亮了這個可怕的住室那發亮的牆壁,讓唐泰斯看清了他的帶路人,這是個低階獄卒,衣衫蹩腳,面孔卑瑣。

「這是您今夜的房間,」他說,「已經很晚了,監獄長先生已經睡下。明天,待他醒來,他會了解關於您的命令,也許他會給您換一個住的地方;暫且這樣,這是麵包,罐裡有水,角落裡有麥秸,一個囚犯就只能有這些了。晚安。」

唐泰斯還沒有想到張嘴回答,也沒有注意獄卒將麵包放在哪裡,沒有意識到陶罐擱在何處,沒有掉過眼去看用作床鋪的麥秸放在哪個角落裡,獄卒已經拿起小油燈,重新關上房門,奪走了給犯人照明的昏黃的光,這燈光剛才像電光一樣,照出他的牢房往下淌水的牆壁。

於是他孤零零待在黑暗中和寂靜裡,像頭上的拱頂一樣啞口無言和陰沉沉的;他感到拱頂的寒氣直逼他發燙的腦門。

待曙光給這巖洞一樣的地方帶來一點光亮時,獄卒帶著命令又出現了,讓犯人待在原地。唐泰斯根本沒有挪動過。似乎有隻鐵手把他釘在昨夜他站定的地方:不過,他深邃的目光隱藏在哭腫的眼皮下。他紋絲不動,注視著地下。

他這樣站著度過了一整夜,一刻也沒有睡過。

獄卒走近他,繞著他轉了一圈,但唐泰斯好像沒看到他。

他拍拍唐泰斯的肩膀,唐泰斯哆嗦了一下,搖搖頭。

「您沒有睡過覺?」獄卒問。

「我不知道。」唐泰斯回答。

獄卒驚愕地注視他,又說:

「您不餓?」

「我不知道。」唐泰斯仍然這樣回答。

「你想要什麼嗎?」

「我想見監獄長。」

獄卒聳聳肩,走了出去。

唐泰斯目送著他,向半開的門伸出雙手,但門又關上了。

於是,他的胸膛好像撕心裂肺似地發出長久的嗚咽。淚如雨下,他的額頭撞在地上,他長時間祈禱著,腦子裡將他以往的生活過了一遍,捫心自問他今生今世犯了什麼罪,年紀輕輕,就受到這樣殘酷的懲罰。

白天就這樣過去了。他僅僅吃了幾口麵包,喝了幾滴水。時而他坐下來,陷入沉思之中,時而他繞著牢房轉圈,猶如關在鐵籠裡的野獸轉個不停。

尤其有個想法使他一跳而起:這就是,這次過海,他雖然茫然不知要把他送到什麼地方,卻那麼安之若素地待著,他本來可以有十次機會投身海里,一旦下手,憑著嫻熟的游泳本領,憑著他成為馬賽最靈巧的潛水員的水性,他能潛入水底,擺脫看守的人,游到岸上逃走,躲在荒無人煙的小海灣裡,等待熱那亞或者卡塔盧尼亞人的船隻路過,便可以到達義大利或者西班牙,再從那裡寫信給梅爾塞苔絲,讓她趕來會面。至於他的生活,他在哪裡都不用擔心,好海員到處都缺;他講義大利語就像托斯卡納sup/sup人一樣,講西班牙語就像卡斯蒂利亞sup/sup人的孩子一樣;他會生活得自由自在,同梅爾塞苔絲還有他的父親在一起幸福美滿,因為他父親也要來同他會聚;而眼下他成了囚犯,關在紫杉堡裡,待在這個不可逾越的牢獄中,不知道他的父親和梅爾塞苔絲境況怎樣,這一切都是因為他輕信了維勒福的話,這真要叫人氣得發瘋;因此唐泰斯恨得在獄卒給他捧來的新鮮麥秸上打滾。

第二天,在同一時刻,獄卒又來了。

「怎麼,」獄卒問他,「今天您比昨天理智些了吧?」

唐泰斯緘口不言。

「好啦,」獄卒說,「鼓起一點勇氣!您想要點我能辦到的東西嗎?好啦,說吧。」

「我想同監獄長說話。」

「唉!」獄卒不耐煩地說,「我已經告訴過您,這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不可能?」

「因為按照獄裡的規定,犯人決不允許提出這種要求。」

「這裡究竟能允許什麼呢?」唐泰斯問。

「要能付錢,飲食可以好一些,散步,有時可以看點書。」

「我不需要書,我根本不想散步,我感到飲食很好;因此我只希望一件事,就是見監獄長。」

「如果您總是拿這件事來糾纏我,」獄卒說,「我就再也不給您端吃的來。」

「那麼,」唐泰斯說,「如果你不再給我端吃的來,我就餓死,不就結了。」

唐泰斯說這句話的語氣向獄卒表明,犯人寧願一死;算下來一個囚犯每天幾乎要給獄卒進賬十個蘇,因此,唐泰斯的獄卒要考慮犯人的死結果會使他少收入一筆,他便用軟下來的語氣說:

「聽著,您所要求的事是辦不到的;因此不要再進一步要求,因為監獄長應犯人的要求來巡視他的牢房,沒有這種先例;不過,您要聽話,那時就會允許您散步,或許有一天,您在散步的時候,監獄長正好經過;您便可以問他,至於他是否肯回答您,就要看他了。」

「但是,」唐泰斯說,「我要這樣等多長時間,才會湊巧出現這種情況?」

「啊!」獄卒說,「一個月,三個月,半年,也許一年。」

「太長了,」唐泰斯說,「我想馬上見他。」

「啊!」獄卒說,「不要這樣泡在一個不可能實現的願望裡,不出半個月您就會發瘋的。」

「啊!你以為會這樣?」唐泰斯說。

「是的,會發瘋的;變瘋開始總是這樣的,我們這裡有過一個例子:在您之前有個神甫住在這個房間裡,他不斷提出要給監獄長一百萬,如果能釋放他的話,他的腦子出了毛病。」

「他離開這個房間有多久了?」

「兩年。」

「把他釋放了嗎?」

「沒有,把他關到黑牢裡。」

「聽著,」唐泰斯說,「我不是神甫,我不是瘋子;或許我會發瘋,不幸的是,眼下我的理智非常健全,我要對你提出另外一個建議。」

「什麼建議?」

「我不會給你一百萬,因為我給不出;但是如果你願意,我會給你一百埃居,只要你下次到馬賽去,一直走到卡塔盧尼亞人的村子裡,交給一個名叫梅爾塞苔絲的姑娘一封信,甚至不是一封信,僅僅兩行字。」

「如果我帶走這兩行字,而且被發現了,那麼我要丟掉飯碗,每年有一千利佛爾呢,還不算各種好處和飲食;您明白,為了掙三百利佛爾,卻冒險丟掉一千利佛爾,我豈不是一個大傻瓜。」

「那麼,」唐泰斯說,「聽好並且記住:如果你拒絕給梅爾塞苔絲送去兩行字,或者至少告訴她,我在這裡,那麼有朝一日我就會躲在門背後等你,你進來的時候,我會用這張矮凳砸碎你的腦袋。」

「恐嚇我!」獄卒喊道,往後退一步,準備自衛,「您肯定昏了頭;神甫開始時也像您一樣,再過三天您就會像他一樣瘋得要捆起來;幸虧紫杉堡有黑牢。」

唐泰斯抓起矮凳,在頭上揮舞著。

「好!好!」獄卒說,「好,既然您一意孤行,我就去通知監獄長。」

「好極了!」唐泰斯說,放下了矮凳,坐在上面,耷拉著頭,目光兇狠,彷彿他當真瘋了。

獄卒走了出去,過了一會兒,同四個士兵、一個下士一起又回來了。

「奉監獄長的命令,」他說,「將犯人押到下面一層去。」

「是押到黑牢囉。」下士說。

「是押到黑牢,必須把瘋子關在一起。」

四個士兵抓住唐泰斯,他陷於衰弱無力的狀態,順從地跟著走。

士兵押著他下了十五級樓梯,然後開啟一個黑牢的門,他走進去時喃喃地說:

「他說得對,必須把瘋子關在一起。」

門又關上了,唐泰斯往前走去,直至伸出的手碰到了牆壁;於是他坐在一個角落裡,一動不動,而他的眼睛逐漸習慣了黑暗,開始看清東西。

獄卒說得對,唐泰斯差不多要發瘋了。

【註釋】

義大利西北部地區。

西班牙中部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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