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審 問

基度山恩仇記 大仲馬 第2頁,共2頁

「‘這兒有一隻戒指,您拿了它去求見,’船長說,‘一切困難都會迎刃而解。’

「說完,他交給我一隻戒指。

「非常及時,兩小時以後,他陷入譫妄狀態,第二天就與世長辭了。」

「這時您怎麼辦?」

「先生,我要做的事,不論誰在我的地位都會做的,無論如何,一個病危的人的祈求是神聖的;而對於水手來說,上司的請求則是命令,必須完成。於是我揚帆開往厄爾巴島,第二天便抵達,我下令大家留在船上,獨自上岸。正像我所預料的那樣,他們設定了一些困難,不讓我去見元帥;但我叫人把戒指給他送去,這枚戒指能為我打通關節,於是我通行無阻。他接待了我,問我關於不幸的勒克萊爾臨終時的情況,正像勒克萊爾預料的那樣,他交給我一封信,委託我親自帶到巴黎。我答應了,因為這是完成我的船長的遺願。我在馬賽上岸之後,迅速了結船上的一切事務;然後我趕快去看我的未婚妻,我看到她比先前更漂亮更情意綿綿。多虧了摩雷爾先生,我們繞過了教會方面的一切麻煩;最後,先生,就像剛才我對您說的,我舉行了訂婚喜宴,過一小時我就要結婚。我打算明天動身到巴黎去,而這時我被捕了,就因為這封告密信,現在您看來像我一樣對它不屑一顧。」

「是的,是的,」維勒福喃喃地說,「我覺得這一切都是實情,如果您有罪,這也只是不謹慎;而且這種不謹慎是執行您的船長的命令,因而是合理的。請把他們在厄爾巴島上交給您的信交出來,給我許諾,一起訴您就出庭,現在您回到朋友們那裡去吧。」

「這樣說我自由了,先生!」唐泰斯欣喜萬分地喊道。

「是的,不過把這封信交出來給我。」

「這封信大概就擺在您面前,先生;因為已經跟我的其他檔案一起,從我身上搜走了,在這捆東西里我認得出幾份。」

「等一等,」代理檢察官對唐泰斯說,他正拿起手套和帽子,「等一等;信是寫給誰的?」

「寫給巴黎雞鷺街的努瓦蒂埃先生。」

雷霆落在維勒福的身上,也絕不會打得這樣迅速得不及掩耳和出乎意料之外;他跌坐在扶手椅上,他半站起來去拿從唐泰斯身上搜到的那捆檔案,迅速翻閱起來,抽出那封要命的信,投以充滿難以形容的恐懼的目光。

「努瓦蒂埃先生,雞鷺街十三號。」他小聲念道,臉色變得愈來愈蒼白。

「是的,先生,」唐泰斯吃驚地回答,「您認識他嗎?」

「不,」維勒福趕緊回答,「國王的忠臣是不認識逆賊的。」

「這牽涉到謀反嗎?」唐泰斯問,他自以為獲得自由以後,開始比先前更加惶恐不安。「無論如何,先生,我已對您說過,我完全不知道我攜帶的這封急信的內容。」

「不錯,」維勒福輕聲說,「但您知道收信人的名字!」

「為了將信送到他手裡,先生,我必須知道他的名字。」

「您沒有讓別人見過這封信吧?」維勒福說,他一面看信,一面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決沒有,先生,以我的名譽作擔保!」

「沒有人知道您從厄爾巴島帶回來一封寫給努瓦蒂埃先生的信嗎?」

「沒有人知道,先生,除了交給我這封信的人。」

「太成問題了,仍然太成問題了!」維勒福喃喃地說。

隨著他摸清底細,維勒福的腦門越來越陰雲密佈;他蒼白的嘴唇、顫抖的雙手、火熱的目光使唐泰斯的腦際掠過最難以忍受的恐懼。

看完信後,維勒福用雙手捧著頭,有一會兒痛苦難熬。

「噢,我的天!怎麼啦,先生?」唐泰斯膽怯地問。

維勒福一聲不吭;過了一會兒,他抬起蒼白的、容貌大變的臉,又讀了一遍信。

「您說您不知道這封信的內容,是嗎?」維勒福又問。

「以我的名譽作擔保,我再說一遍,先生,」唐泰斯說,「我不知道內容。您怎麼啦,我的天!您看來不舒服;您要我拉鈴,要我叫人嗎?」

「不,先生,」維勒福趕緊站起來說,「別動,別多嘴,這裡發號施令的是我,不是您。」

「先生,」受了傷害的唐泰斯說,「我是叫人來照顧您,僅此而已。」

「我什麼也不需要;一時頭昏眼花,如此而已,您管好自己吧,別管我,回答我的問話。」

唐泰斯等待著隨後的審問,但沒等到,維勒福又跌坐在扶手椅裡,用一隻冰冷的手去抹冷汗涔涔的額角,他第三次開始看信。

「噢!如果他知道這封信的內容,」他咕嚕著說,「而且一旦知道努瓦蒂埃是維勒福的父親,我就完了,永遠完了!」

他不時瞧瞧愛德蒙,彷彿他的目光能穿透這道看不見的壁壘,它圍住守口如瓶、藏在心中的秘密。

「噢!不用再疑心了!」他突然叫道。

「以上天的名義,先生,」不幸的年輕人大聲說,「如果您懷疑我,如果您不相信我,那麼審問我吧,我準備好了回答您。」

維勒福花了極大的努力剋制自己,用竭力堅定的口吻說:

「先生,這次審問的結果,您牽涉到最嚴重的罪行,因此我不能作主,像我起先所希望的那樣,馬上恢復您的自由;在採取同樣措施之前,我應該徵詢一下預審法官的意見。這段時間,您已經看到我是如何對待您的。」

「噢!是的,先生,」唐泰斯高聲說,「謝謝您,因為您待我寧可說是個朋友,而不是法官。」

「那麼,先生,我要再拘留您一段時間,儘可能短;對您不利的最主要的罪狀,就是這封信,您看……」

維勒福走近壁爐,把信投到火裡,一直到信化為灰燼。

「您看,」他又說,「我將信化為烏有了。」

「噢!」唐泰斯大聲說,「先生,您超過了公道,您實在仁慈!」

「不過,您聽我說,」維勒福又說道,「經過這樣一個場面之後,您明白您可以信賴我,是嗎?」

「噢,先生!下命令吧,我一定服從。」

「不,」維勒福走近年輕人說,「不,我想給您的不是命令;您明白,這是忠告。」

「說吧,我一定順從,就像服從您的命令一樣。」

「我要把您拘留在法院,直到傍晚;或許不是我,而是另一個人要來審問您,把您對我說過的統統說出來,但隻字不提這封信。」

「我答應,先生。」

懇求的人好像是維勒福,而犯人倒在要法官放寬心。

「您明白,」維勒福說,瞥了一眼灰燼,灰燼還儲存著紙的形狀,在火焰之上飄飛,「現在,這封信化為烏有了,只有您和我知道有過這封信;今後決不會有人再向您出示這封信,如果有人向您提起,您就否認,大膽否認,您就有救了。」

「我會否認的,先生,放心吧。」唐泰斯說。

「好,好!」維勒福說,一面將手擱在拉鈴的細繩上。

正當要拉鈴的時候,他止住了,說道:

「您只有這一封信?」

「是的。」

「您要發誓。」

唐泰斯伸出手說:

「我發誓。」

維勒福拉鈴。

警察分局局長走了進來。

維勒福走近警官,在他耳畔說了幾句話;警官點頭回答。

「您跟著這位先生走。」維勒福對唐泰斯說。

唐泰斯鞠了一躬,最後向維勒福投了一瞥感激的目光,走了出去。

門一關上,維勒福就沒了力氣,幾乎暈倒在扶手椅裡。

過了一會兒,他喃喃地說:

「噢,我的天!生命和前程繫於千鈞一髮!……如果檢察官在馬賽,如果剛才叫的是預審法官而不是我,我就完了;這封信,這封該死的信會把我投入深淵。啊!我的父親,我的父親,您總是我在世上獲得幸福的一個障礙,我要永遠同您的過去作鬥爭嗎?」

突然,一道意外的光芒掠過他的腦海,使他的臉神采奕奕;一道笑容浮現在他仍然扭曲的嘴唇上,他驚恐的目光變得專注起來,似乎盤桓在一個想法上。

「是這樣,」他說,「是的,這封本來要使我身敗名裂的信也許會讓我飛黃騰達。好,維勒福,付諸行動!」

確信犯人已經不在候見室,代理檢察官便走了出來,急急忙忙朝未婚妻的宅邸走去。

【註釋】

燒炭黨原是十九世紀初在那不勒斯王國建立的一個秘密政治組織;在法國,這個組織由拉法耶特領導,反對復辟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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