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歌

「這是礦工們居住的地方,他們在地下深處勞動著,」幽靈回答說。「可是他們都認得我。瞧!」

一間茅屋的窗裡射出一道亮光,他們就趕快向那裡跑去。經過了一座泥土和石頭所築的牆,他們發現有一群興高采烈的人圍著一爐很旺的火坐著。一對很老很老的男女,同他們的兒女,以及兒女的兒女,和再下面的一代,都快樂地穿著他們的節日盛裝。風在這貧瘠的荒原上怒號著,那老人家正在給他們大家唱一支聖誕節的歌,聲音難得高過風聲;這是一支他孩提時唱慣的很老的歌;他們時常大家加入合唱。一到他們提高了嗓門的時候,這老人家就唱得相當輕快而響亮;一到他們停下來時,他的精力便又衰退了。

幽靈並不在這兒耽擱,卻吩咐斯克擄奇抓緊他的袍子,在荒原上空繼續前進,趕到哪兒去呢?不是到海里去吧?正是到海里去。使斯克擄奇大為恐慌的是,他回頭一望,只見那最後一部分陸地,一道可怕的山嶺,已經被撇下在後面了;海浪洶湧怒號,他的耳朵都被雷鳴般的水聲震聾了;海水在那些久被沖蝕的可怕洞窟裡激盪個不住,兇猛地想把陸地衝坍。

在一個陷入水中的岩石形成的陰森森的暗礁上,離海岸大約三海里,屹立著一座孤零零的燈塔,海水一年到頭擦洗衝擊著它。一大堆一大堆的海藻盤結在暗礁的底部,那些風暴鳥——人們可以猜想,它是在風中誕生的,正如海藻是在水中誕生的一樣——在礁上飛起飛落,像它們飛掠過的海浪那樣。

可是,即使在這樣一個地方,兩個看守這燈塔的人也生了一爐火,因此從那厚石牆的窗眼裡,有一道明亮的光線射出來,照在這可怕的海上。他們坐在一張粗糙的桌子邊,伸出了他們長滿老繭的手,彼此緊握著,舉起罐頭裡的摻水燒酒,互相祝賀聖誕快樂;而且其中的一個——年紀大些的那一個,臉上佈滿了種種飽經風霜的創傷,正像一條舊船的船頭雕像似的——唱起一支雄壯的歌曲,這歌聲就像是颳起了一陣大風。

這幽靈又奔向前去,在那漆黑的、洶湧起伏的海面上空——奔啊,奔啊——直到它告訴斯克擄奇說,離隨便哪個地方的海岸都很遠了,他們才在一條船上停下來。他們站在操縱著舵輪的舵手旁邊,站在船頭守望者的旁邊,站在值班的高階船員們旁邊;黑黝黝的幽靈般的身影站在他們各自的崗位上;但是他們中間的每一個人都在哼著一支聖誕節的曲子,或者懷著一個聖誕節的思念,或者低聲地對他的夥伴談到某一個過去了的聖誕節,言談之中帶著重返家園的希望。船上的每一個人,不管是醒著還是睡著,是好人還是壞人,在這一天的互相交談中,都比一年之中的任何一天更友好;在某種程度上,共同分享著這個節日的歡樂,同時記起了他所懷念的在遠方的人們,並且知道他們是樂於記得他的。

斯克擄奇靜聽著風的呻吟聲,想到要在那寂寞的黑暗中,越過一道陌生的深淵(它的深處藏著一些機密,正如死亡那麼深不可測)向前行進,真是一件多麼嚴峻的事情啊。使斯克擄奇大吃一驚的是,當他正在這樣想著的時候,忽然聽見一陣哈哈大笑的聲音。使他格外吃驚的是,他聽出這笑聲竟是他自己的外甥的聲音,並且發現他現在正在一間明亮、乾燥、閃光的房間裡,而那幽靈正微笑地站在他的身旁,帶著一種表示讚許的親切神情對這位外甥看著!

「哈哈!」斯克擄奇的外甥笑道,「哈哈哈!」

如果你碰巧——這種機會的可能性是很少的——知道有人笑得比斯克擄奇的外甥更愉快,那我只想說,我也很願意認識認識他。把他介紹給我,我要想法跟他交個朋友。

世事的安排,真可以算是公正、不偏和高尚的了:疾病和憂愁固然是要傳染人的,可是世界上再也沒有比歡笑和快樂更能傳染、更無法抗拒的了。當斯克擄奇的外甥笑成這個樣子——捧著他的肚皮,轉動著他的腦袋,扭曲著他的臉兒,做出許多最古怪的模樣時——斯克擄奇的外甥媳婦也笑得跟他一樣起勁。而他們那批聚會在一起的朋友們,也都不甘落後,使勁地笑著。

「哈哈!哈哈,哈哈!」

「他說聖誕節是胡鬧,真的!」斯克擄奇的外甥叫道。「而且他的確這樣相信。」

「那他更應該害臊了,弗雷德!」斯克擄奇的外甥媳婦怒氣衝衝地叫道。為這些娘兒們祝福吧!她們做起事來從來不會不徹底的。她們總是很認真的。

她長得非常漂亮,出奇的漂亮。一張有酒窩的、帶著驚詫神情的絕妙的臉兒;一張圓熟的小嘴,似乎生來是給人親吻的——它無疑正是如此;她下頜上有各種各樣好看的小酒窩兒,當她笑的時候就互相融合起來,而那一雙眼睛是你在任何小傢伙的臉上都從未看見過的,是最最令人愉快的。總而言之,她是一個你會稱之為逗引人的女性,你知道;但也是一個令人滿意的女性。哦,十十足足地令人滿意!

「他真是一個滑稽的老頭子,」斯克擄奇的外甥說,「這是千真萬確的;他本來是可以更友好些的嘛。不過,他已經是自作自受的了,所以我也不想說什麼話來指責他。」

「我相信他是很有錢的,弗雷德,」斯克擄奇的外甥媳婦說。「至少,你常常對我這樣說的。」

「那又有什麼意思呢,親愛的!」斯克擄奇的外甥說。「他的財富對他一無好處。他並不拿自己的錢財來做一點好事。他沒有用它來使自己生活得更舒服些。他本來可以想到——哈哈哈!——他將來或許能用自己的錢財來使我們得到好處,但是他連這樣想一下的樂趣都沒有。」

「我容忍不了他,」斯克擄奇的外甥媳婦說。她的姐妹,以及所有其餘的女士們,都表示同樣的意見。

「嘿,我容忍得了他的!」斯克擄奇的外甥說。「我替他難過;我即使想對他生氣,也生不起來。他這種惡劣的脾氣究竟使誰吃虧呢?總還是他自己吧。現在他忽然想到不喜歡我們,不肯來跟我們一起吃飯了。後果是什麼呢?他不吃這頓飯也不見得有多大損失。」

「其實,我想他是損失了一頓很好的飯,」斯克擄奇的外甥媳婦插嘴說。其他的人都這麼說,我們必須承認他們是有資格的裁判員,因為他們剛剛吃過這頓飯。這時,飯後的點心放在桌子上,他們都在燈光下圍爐而坐。

「喏!我聽見這句話很高興,」斯克擄奇的外甥說。「因為我對這些年輕的主婦們是不大有信心的。你怎麼看,陶泊爾?」

陶泊爾顯然正緊盯著斯克擄奇外甥媳婦的一個妹妹,因為他回答說,一個獨身的男人是一個可憐的化外之民,無權對這種話題發表意見。於是斯克擄奇外甥媳婦的妹妹——圍著花邊領紗的胖胖的那一個,不是戴玫瑰花的那一個——臉兒就紅起來了。

「再說下去喲,弗雷德,」斯克擄奇的外甥媳婦拍拍手說。「他向來是把話開了頭不說完的!他這人真太可笑!」

斯克擄奇的外甥又發出一陣哈哈大笑,而且因為沒有法子可以制住這笑的影響(雖然那位胖妹妹竭力在聞著香醋,想忍住笑),大家也就一起跟著大笑了。

「我只是想說,」斯克擄奇的外甥說道,「他不喜歡我們,不肯跟我們一起尋歡作樂,其結果是,照我看來,只有使他自己喪失了一些愉快的時刻,而這種時刻對他是不會有害處的。我相信,他喪失了能使他更加愉快的同伴們,比他在自己的冥想中——不管他待在他那發黴的老寫字間裡,還是他那滿是灰塵的房間裡——所能找到的,都要愉快得多。我正是因為可憐他,才特意每年給他這樣一個機會,不管他喜歡不喜歡。他可以辱罵聖誕節,一直罵到他死為止,但是,如果他發現我高高興興的,一年又一年地到他那兒去,對他說,‘斯克擄奇舅舅,您好哇?’——我敢向他挑戰——他總有一天會禁不住覺得聖誕節還不錯的。只要這一來能夠使他心情愉快地留下五十鎊給他那個窮夥計,那就很了不起了;我覺得我昨天是觸動了他的。」

現在輪到他們笑了,想到他竟然能觸動斯克擄奇。但因為他是一個脾氣好透的人,而且不大在乎別人在取笑什麼人,所以不管大家怎樣在笑,他還是鼓勵他們笑個暢,並且很快活地把酒瓶遞過去。

喝過茶以後,他們聽了些樂曲。因為他們是一個愛好音樂的家庭,而且我能向你保證,當他們唱一支無伴奏的三重唱、四重唱或是一首輪唱曲時,他們都是蠻內行的,特別是陶泊爾,他能夠深沉地唱著低音,像一個好歌手似的,而且從來不會唱得額角上青筋暴起,或者為之臉兒漲得通紅。斯克擄奇的外甥媳婦彈豎琴彈得很好,除了奏其他各種曲調之外,還彈了一支簡單的小曲子(一支算不了什麼的曲子,你能在兩分鐘內就學會用口哨把它吹出來),而這曲子正是一個女孩子所熟悉的,她就是「過去聖誕節之靈」曾經使斯克擄奇回憶起來的那個把他從住讀學校裡接回去的女孩子。當這一節樂曲響起來時,那幽靈顯示給他看過的所有事情,都一齊湧上了他的心頭;他的心腸越變越軟了;他想到:如果他在許多年以前就能夠常常聽到這樣的曲子,那他也許已經用自己的手培養起有利於自己幸福的人生的仁愛,而不必去請教那位教堂司事埋葬過雅各·馬利的鐵鍬了。

但他們並不把整個夜晚都花在音樂上。過了一會兒,他們玩起罰物遊戲來,因為有時候再做做小孩子是很有意思的,而且在聖誕節這樣做是再好也沒有了,因為在那一天,它的偉大的創始者本身就是一個小孩子。且慢!他們先玩起捉迷藏來了。自然是要玩這個的囉。可是我不相信陶泊爾真正是蒙著眼睛裝瞎子,正如我不相信他腳上長著眼睛一樣。我的看法是,這是他跟斯克擄奇的外甥預先串通的一齣把戲;而且「現在聖誕節之靈」也曉得的。他追著披花邊領紗的胖妹妹時的那副樣子,簡直是對人性易於輕信的莫大侮辱。他打落了火鉗,絆倒了椅子,撞著了鋼琴,給捲住在窗簾裡,不管她走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他始終知道胖妹妹正在哪兒。他硬是不捉旁人。如果你故意向他身上倒去(他們中有些人就這樣試過),而且站著擋住,他就會假裝竭力要來抓住你——這簡直是對你的理解力的公然侮辱——然後立刻側過身來,向胖妹妹那邊走去。她常常嚷著說,這樣太不公平了;這也確實是不公平。但是最後他終於捉住她了;她雖則渾身穿著綢,窸窣作響,拍著翅膀似的急忙飛過他身旁,他還是把她逼到一個走投無路的角落裡,到了這時候,他的舉動真是惡劣到極點了。因為他假裝不知道就是她;假裝必須摸一摸她的頭飾,並且為了要證明確實是她,還要把一隻什麼戒指硬戴在她手指上,一根什麼項鍊硬套在她頭頸上;這種種行徑真是下流可恥、荒唐透頂!難怪等到另外一個矇眼人上場的時候,他們走到窗簾後面很隱秘地躲在一起之後,她就把她對這件事的意見向他提出。

斯克擄奇的外甥媳婦並沒有參加這個捉迷藏遊戲,卻在一個溫暖舒適的角落裡,舒舒服服地坐在一張大椅子上,踏著一張腳凳,幽靈和斯克擄奇就近在她的背後。但是她參加了罰物遊戲,而且愛她的愛人到了十足崇拜的程度,每個字母為首的字都用上了。在玩「何故、何時、何地」的問答遊戲時,她也是個了不起的好手,她的妹妹們雖然也都是些精明的姑娘(陶泊爾會這樣告訴你),可是都被她徹底擊敗了,這使斯克擄奇的外甥心裡暗暗高興。那兒也許有二十個人吧,老的少的都有,但是他們都在玩,斯克擄奇也參加在內了;因為他對於眼前所發生的事情太感興趣了,他竟然完全忘掉他的聲音是他們的耳朵聽不見的,有時候也把他自己的猜想相當響亮地喊出來,而且他常常猜中;這就是說,即使是最尖銳的縫衣針,針眼保證不壞的那種最好的「白教堂牌」針,也不會比斯克擄奇更銳利,可是他還以為自己是遲鈍的呢。

那幽靈發現他興致這樣好,覺得很高興,就對他表現出那麼寵愛的態度,以致斯克擄奇居然像一個小孩子似的懇求它,准許他逗留到客人散去以後。但幽靈說,這是辦不到的。

「這兒又有一種新的遊戲,」斯克擄奇說。「再待半個鐘頭吧,幽靈,只要半個鐘頭!」

這是一種叫做「是與否」的遊戲,斯克擄奇的外甥要在心裡想好一樣東西,讓其餘的人把它猜出來,而他對於他們提出的問題只是看情況回答一聲是或否。他暴露在像迅猛的炮火般的盤問下,結果吐露出他所想到的東西是一種動物,一種活的動物,而且是一種討厭的動物,野蠻的動物;這種動物有時候咆哮,有時候嘀咕,有時候講話,就住在倫敦,在街道上走來走去,沒有被人拿去展覽,也沒有被人牽著,而且不住在一個動物園裡,也從來沒有在市場上被屠宰;它既不是馬,也不是驢,既不是母牛,也不是公牛,也不是老虎、狗、豬、貓、熊。當每一個新的問題向他提出時,這位外甥總要重新哈哈大笑一番,他被逗得那麼樂不可支,只好從沙發上跳起來,在地上跺著腳。最後那個胖妹妹,也笑成同一個樣兒,叫起來道:

「我猜著啦!我知道它是什麼,弗雷德!我知道它是什麼!」

「是什麼啊?」弗雷德問。

「就是你的舅舅斯克擄—擄—擄—擄—擄奇。」

的確就是他。大家都表示佩服,不過有人抗議說,弗雷德對「是不是狗熊呢?」這句問話,應當回答「是」;因為如果是個否定的回答,那末假如他們曾經想到這方面去的話,這個回答就足以使他們聯想不到斯克擄奇先生身上去了。

「說真的,他給了我們許多樂趣,」弗雷德說,「我們如果不喝酒祝他健康,那就未免太忘恩負義了。這兒有一杯燙熱的酒,就在我們手邊;因此我說,‘為斯克擄奇舅舅乾杯!’」

「好啊!為斯克擄奇舅舅乾杯!」他們叫道。

「祝他老人家聖誕快樂,新年愉快,不管他是什麼樣的人!」斯克擄奇的外甥說。「他不肯接受我的祝頌,然而我還是希望他能夠得到快樂。為斯克擄奇舅舅乾杯!」

斯克擄奇舅舅心裡已經不知不覺地變得那麼高興和輕鬆,因此如果那幽靈給他充分時間的話,他一定會對這一群毫未覺察他在旁的人舉杯祝賀作答,而且用他們聽不見的說話來感謝他們。但是他外甥那句話的最後一個字剛剛說出口,這幕景象就全部消逝了;他與那幽靈又開始他們的旅行了。

他們看見了許多,他們跑得很遠,而且訪問了許多人家;但結果都是快樂的。那幽靈在一張張病人的床邊站一下,他們就都快活起來了;它一到他鄉異地,人們就覺得家鄉近在咫尺了;一靠近掙扎著的人,他們便懷有更大的希望而變得忍耐起來了;一站在貧窮的旁邊,富有就跟著來了。在濟貧院、醫院和監獄裡,在貧困所寄身的每一個地方,只要那些自命不凡的人,在他渺小而短促的掌權期間,並沒有把門兒關緊,並把這幽靈閂在門外面,那末它總是留下它的祝福,並且把它的一些箴言教導給斯克擄奇。

如果這只是一個夜晚的話,那麼這該是很長的一夜;但是斯克擄奇對這是有他的懷疑的,因為似乎聖誕節假期中的那些日子,都壓縮到他們一起度過的這段時間裡了。而且,奇怪的是,斯克擄奇在外形上固然絲毫沒有改變,那幽靈卻變得老起來了,清清楚楚地老起來了。斯克擄奇已經看出這種改變,但對此卻一句也不提,直到他們離開了一個兒童們參加的第十二夜聯歡會之後,兩人一起站在一個空曠的地方,斯克擄奇對這幽靈看看,他才看出它的頭髮都變白了。

「幽靈們的生命難道這樣短促麼?」斯克擄奇問。

「我在這地球上的生命是很短暫的,」幽靈回答說。「今天夜裡就要完結了。」

「今天夜裡!」斯克擄奇叫道。

「今天夜裡,在半夜的時候。聽!辰光快到了。」

這時節,鐘聲正在敲著十一點三刻。

斯克擄奇全神貫注地看著幽靈的那件袍子,說道:「如果我要問的話是不應該問的,那末請你原諒我。這是因為我看見有一件奇怪的東西,不是屬於你身上的東西,從你袍子的下襬裡伸出到外面來。這是一隻腳還是一個腳爪?」

「這也許是一個腳爪吧,因為它上面還有皮肉在那裡,」幽靈哀傷地回答說。「你瞧!」

它從袍子的褶襉裡拎出兩個可憐、卑賤、醜惡、可厭、悲慘的小孩來。他們跪在它的腳下,緊緊地抓住它衣服的外面。

「喏,夥計!你瞧這兒!瞧瞧這下面!」幽靈叫道。

他們是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面黃肌瘦,衣衫襤褸,怒容滿面,形如惡狼,可又是卑躬屈膝,俯首帖耳。優美的青春本來應當使他們的形體豐滿,而且給他們以最鮮豔的面色的,如今卻好像有一隻陳腐和乾癟的手,像老年人的手似的,在擰他們、扭他們,並且把他們撕成碎片。本來是天使們在寶座上受人膜拜的地方,如今卻潛伏著魔鬼們,他們正用威脅的眼光在瞪人。自從神奇的開天闢地創造萬物以來,不知有過多少不可思議的事情,然而人類不論變化、墮落或反常到什麼程度,都從來不曾有過任何怪物,有一半這樣恐怖可怕。

斯克擄奇嚇得直向後倒退。看見他們這樣顯露在他眼前,他嘴裡想說他們都是蠻好的孩子,可是這句話寧願卡住在他的喉嚨裡,也不願做這樣一個彌天大謊的參與者。

「幽靈!他們是你的兒女嗎?」斯克擄奇再也沒有別的話可說了。

「他們是人類的兒女,」這幽靈說,低下頭看著他們。「可是他們纏住了我,從他們的父親那兒前來申訴。這個男孩名叫‘愚昧’。這個女孩名叫‘貧困’。你要謹防他們倆,以及所有他們的同類,但頂要緊的是謹防這個男孩,因為他的額角上我看見寫著‘毀滅’這個詞兒,除非寫下的字跡被擦掉了。拒絕承認這個!」幽靈叫道,把他的手伸出來指著城市的方向。「誰把它講給你聽,你就痛罵他!如果你為了黨同伐異的目的而承認它,那就會使得事情更糟!你等著將來的後果吧!」

「他們難道沒有避難的地方或者辦法嗎?」斯克擄奇叫道。

「難道沒有監獄嗎?」幽靈說,最後一次用斯克擄奇自己的話來回答他。「難道沒有貧民習藝所嗎?」

鐘敲了十二下。

斯克擄奇向周圍看看,要找那幽靈,可是它已經不見了。當最後一下鐘聲停止顫動時,他想起了老雅各·馬利的預告,於是舉目一望,就看見一個莊重嚴肅的幻象,披著衣服,戴著頭巾,像一陣霧似的沿著地面,向他過來。

自燃:物質在並無直接加熱的情況下,通過緩慢的氧化過程,溫度逐漸升高,終於達到著火點,自發地引起燃燒。這裡是說斯克擄奇唯恐這道光發自他自己的身上,以致自己燃燒起來。

這三者是英國人在聖誕節時做裝飾品用的。

主顯節在聖誕節後第十二天(即一月六日)。

五味酒原出印度,有酒、茶、檸檬汁、糖和水等五種成分,後泛指摻水加糖和香料的混合酒。

豐饒的羊角:據希臘神話,大神宙斯長大後,取一羊角贈克里特王之女,以報其撫育之恩,說有了這東西,能隨心所欲,無不如意。因此這羊角被稱為「豐饒之角」,是和平與繁榮的象徵。

狄更斯的這篇小說寫於1843年,聖誕節每年一次,所以他說有一千八百多個聖誕節的幽靈。

倫敦城內當時有無數煙囪,濃煙滾滾,雪和霧落下後,就變成又髒又黑了。

按照英國古老的風俗,男子可以吻凡是站在一串懸著的檞寄生下面的女子。

一種有蓋的金屬小罐,裝茶葉、咖啡或香料。

指上面有心形圖案的別針或搭扣等。

一種小烏鴉,看見發亮的東西喜歡飛來銜去。

十九世紀時,英國平民家中有爐灶的很少,通常都是架火烹飪,在去教堂或節日時,就把伙食送到麵包房去燒煮。

猶太人把星期日作為一週的第一天,第七天即星期六,作為安息日。基督教新教的教友派則稱星期六為第七天。

「鮑勃」:英國俚語,意為一先令。克拉吉的名字叫羅伯特,簡稱鮑勃,所以說「和他大名相同」。

這是英國人燒烤家禽時常用的佐料。

以銅等金屬製成的大鍋或罐,供燒水或煮衣服用。「唱歌」是說蒸布丁的水在鍋裡燒滾了。

這裡指的是耶穌。耶穌使瘸子走路、瞎子復明的故事分別見《聖經》中《約翰福音》第5章和《馬可福音》第8章。

天鵝多為白色,黑天鵝則很少見,故被視為珍禽。這裡是說克拉吉家因為貧窮,把普通的鵝看得比黑天鵝還珍貴。

指英國人每星期在家洗衣服的日子。布丁是用布包著煮的,而且又是放在煮衣服的鍋裡煮,所以有一股洗衣的味兒。

品脫為英國液量單位,等於0.568公升。

英國習俗,聖誕節吃布丁時,要在布丁周圍澆上白蘭地,並點火燃著。

即海燕。

這是英國十七、十八世紀時,婦女圍在頸部及肩上的花邊或麻紗。

這是一種含有醋酸和各種香精的香油,歐洲婦女用來防治暈眩和醒腦避穢。

這是一人唱完一節,由第二人趕緊接上唱的短歌,第一人唱到第二節時,第二人即唱第一節。可數人或是陣列合唱。

教堂司事:教堂中擔任管理教堂房屋、挖掘墳穴、打鐘等任務的人員。

這句話的意思是說:馬利的屍體就不會被挖掘出來,而「聖誕節之靈」也不會來找他了。

這裡指的是罰物遊戲中的一種,名叫「我愛我愛人有個a字」,由參加的人輪流說出自己所愛的人是怎樣的,要求在這句話的末尾用一個以a或b、c等字母開頭的詞。說不出者受罰。

原文bear一詞亦可指卑鄙粗野之人,故云。

指一種加糖和香料後燙熱的葡萄酒或啤酒。

第十二夜指主顯節前夕,一月五日的晚上。主顯節為聖誕節假期的最後一天,所以「現在聖誕節之靈」的生命即將結束。


作者「查爾斯·狄更斯」的其他小說

匹克威克外傳》《遠大前程》《霧都孤兒》《雙城記》《董貝父子》《大衛·科波菲爾》《艱難時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