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寒氣浸人,灰雲密佈,一大早,賈寶玉跪拜了王夫人,又跟寶釵拱手告別,這賈寶玉回來了?就見賈寶玉說:「何必又莊重到如此地步,又不是生離死別,晚上就回來的。」
寶玉,真的回來嗎?
薛寶釵、麝月送寶玉到儀門,鋤藥在儀門外接應,取過帶的東西,到大門外寶玉、鋤藥各騎一匹馬,離府而去,到得鼓樓前,寶玉在前頭,又往南二里,寶玉勒馬往西。
鋤藥笑叫道:「二爺久不出門,暈頭轉向了!那國子監在東邊!早該往東的!」寶玉,秘密的回來了,準確的說,是被薛寶釵強拽回來了,寶玉是小,是被寵壞了,可是,他還是一個男人,所以,他想擔起這份責任。
只見賈寶玉仍騎馬往西,鋤藥跟上去,心中詫異,又道:「二爺這是往那兒去啊?越走越遠了呀!」賈寶玉且不回答,朝西又走了二三里,寶玉方勒住馬,對鋤藥道:「我要出西門去。」
鋤藥懵懂莫名,問:「去西山?」寶玉說:「去五臺山。」鋤藥張開嘴巴合不攏,望著寶玉不像是玩笑,愣了愣就說:「我跟你去。」寶玉道:「你只跟到城門外吧!」
鋤藥就跟寶玉到了城門外,寶玉下了馬,鋤藥也就下馬,寶玉把自己手裡的韁繩遞到鋤藥手裡,拍拍他肩膀說:「多謝了,多年來你跟焙茗,就是我的朋友。今天我是認真的,我是真的要出家當和尚去了。你知道我們兄弟姐妹裡,已經有那四姑娘先一步,出家當尼姑了。」
「她當尼姑,是自覺自願的,我當和尚,卻是被逼無奈。我不想去那國子監。國子監很好,我不反對他,可是那地方不適合我,我也不適合他。」
「這兩匹馬都交給你,還有馬上的東西。你可以隨自己想法行事,也可以帶著兩匹馬去闖江湖。更穩妥的是帶若他們回府裡去,就跟他們說我去五臺山當和尚去了。」
「你沒法攔我,也攔不住我,他們若要加罪,就加罪我一個人。你是無辜的。你告訴他們,不要來找我,也找不到我的。縱是找到,我也是不回去的了。」賈寶玉是在京裡面被薛寶釵找到的,可是,賈寶玉是想離開,離開這裡的一切,現下,也是一個機會不是,自己已經有了兒子,自己看過兒子,是個聰明的,他也可以放心的離開了。
那鋤藥也懂不全寶玉那些話,只是多年跟著寶玉,知道他那傻怪勁兒上來,幾頭牛也拉不回來的,可是二奶奶不是找他回來了嗎?怎麼二爺還要走?
鋤藥就揉眼睛抹淚的功夫,再睜開眼時,寶玉已經走出一箭之地,他想追上去,心知追也追不回的,就痴痴的望著寶玉一步步走遠。到頭來,鋤藥還是回到了榮國府。
那寶玉朝西南方向走去,那時天上下起了霰,小冰珠打到他臉上,又冷又痛。起初他聳肩躬腰籠袖,漸次他忘卻了寒冷艱辛,腰也直了肩也開了,心裡無比鬆快。
賈寶玉他就那麼往五臺山而去,鋤藥沒兩個時辰就返回了榮府,交回馬匹,跟仇都尉講出情況,茲事體大,不敢自專,仇都尉趕緊騎馬去了忠順王府,當面向王爺稟報。
王爺不言聲,拈鬚中晌方發話:「既是那北靜王薦他去的國子監,我們也不好擅加處置,你再去趟北府把這事報告給他,看是由他稟告聖上,還是有別的主意,總之這煮硬了的魚頭由他去拆。」
因之仇都尉又趕往北府,偏那北靜王並王妃去清虛觀打醮去了,要晚上才回來,只好等到晚上再說。那鋤藥回到榮府不敢也無法去報告寶二奶奶。
可是那寶釵等到天黑掌燈,還不見寶玉回來,讓麝月去找琥珀打探訊息,琥珀說不知道,只奇怪怎麼鋤藥早把兩匹馬交回來了。麝月趕緊回去報告寶釵,寶釵心知不妙,臉上且不露出,囑咐麝月只別告訴太太,若玉釧來問,就說二爺累了,故未去定省。
那晚漸漸下起雪來,是北地那種幹雪,雪不成花,只似銀粉般落下,沒幾時院子裡就積得沒過鞋面。麝月心裡發慌發堵,問寶釵要不要再去問,寶釵搖頭,讓她且去睡下。
薛寶釵說自己要在燈下坐著,若沒叫他,就莫來打攪。那麝月為寶釵準備好熏籠、茶窠以後,只得出來掩上裡屋的門,在外屋床上假寐。自鳴鐘響過,報出子時。
那寶釵獨坐燈前,柔腸百結,思緒繾綣,自己找到他是廢了多大的力氣找他,可是,他又跑了,自己心裡面苦呀!她料到寶玉是擇出世之路逃遁了。
可是他不後悔,也不想責備寶玉,這是命中註定吧!她不信這就是了局。可是他活著就成寡婦了麼?雖然其實她婚後一直是寡婦,古往今來,有多少鰥寡孤獨苦熬歲月。
誰懂鰥寡孤獨者心?誰知鰥寡孤獨者志?鰥寡孤獨,指的也不定是硬摳字眼的那些活人,她想起一些古人,史冊上的或故事裡的,一世的,或一時的,都可算作「獨人」。
薛寶釵鋪紙提筆,隨著思緒,吟就十首,總題為:嫦娥冷螢殘桂漫空房,往事悠悠隔霧瘴;誰言已悔偷靈藥?玉珂微微傳佳響。
屈原汨羅江畔霰絲飛,科跣斑斑血痕隨;不唯牢騷彌滿腹,猶有溫情盼春歸。孟姜女不信夫君不回還,把剪拈針紉心線;長城自倒莫飛淚,陰霾散去有晴天。
蘇武旄節已成堅冰柱,胸臆猶存熾熱心;去往歸來皆常事,只等舊日翻成新。趙五娘滿村爭聽蔡中郎,傳言擾擾走八荒;堅抱琵琶不動搖,誰似當年趙五娘?
樂昌公主頹敗門前磨破鏡,麝月不信逢檀雲;偏能穿荊越棘來,且待重圓照花菱。駱賓王在獄始覺蟬音苦,悔將才思附庸碌;不盼赦令入囹圄,面壁求得真醍醐。
人面槐花自小不肯徒傷春,也宜對菊也宜冰;柴門並無小犬吠,亦有風雪夜歸人。李清照寡後方知遺有真,冷月窺簾恁無情;隔代心有靈犀通,夢醒本非同命人。
李香君掙扎誰似一根簪?裂衣撕扇亦枉然;設若命中該如此,雪埋深陷猶指天!
那薛寶釵是一夜未眠,可是第二天清晨,麝月服侍寶釵梳洗完畢,琥珀就過來了「這回來不是私訪,是仇都尉派我來傳話的。他說寶玉是往五臺山出家當和尚去了。」
「這寶玉親口跟鋤藥說的,寶玉說別去找他,縱找到他,他也是不會回來的。都尉昨天上午就去報告了忠順王,王爺說既然是北靜王推薦寶玉去國子監的,此事還是去報告北王,聽他諭旨的好。那北王在清虛觀打了一天的醮,到晚上都尉才得召見。」
寶釵忙問:「那北王諭旨裡是怎麼佈置尋找寶玉的?」琥珀道:「北王說,人各有志,社稷也須各樣志向人支撐。有那志於仕途經濟,成為社稷文官武將,不可或缺亟可鼓勵。」
「有那卻無意於仕途經濟,或成為逸人高士,或成為奇材怪傑,乃至高僧神醫、畫聖名優,卻也並不玷汙我朝,反更顯昌明隆盛,故不必大驚小怪,聽之任之可也。」
麝月聽了先忍不住發問:「虧你背下這麼一大篇,按那北王的意思,難道就算了不成?竟不用去尋找我們二爺了?」琥珀點了點頭:「正是此意,都尉把北王諭旨報告了,忠順王說咱們賈府真好好。」
薛寶釵聽了,頭暈身軟,麝月忙扶住她,那琥珀不敢似往日,怕多說了話出紕漏,屈身行個禮,趕忙走了。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