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收割 第十二章 到底層了

「哦,不會的,不會。不會的,露易莎。」

「還有,父親,如果我是個瞎子,如果我只能憑觸覺摸索著走路,但只要我知道一切事物的形狀和外表,能自由自在地發揮我的想象力,那時,不管在哪方面,我也比現在有這雙明亮的眼睛時更聰明、更幸福、更可愛、更滿足、更天真、更富有人情味千萬倍了。好了,再聽聽我這次來想跟你說的話吧。」

他走過去,用手扶住她。她同時也站了起來,兩人緊挨著站在一起:她把一隻手擱在他的肩膀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臉。

「我懷著一種飢渴,父親,這飢渴沒有得到過片刻的滿足;我有一個熱切的衝動,真想逃到某個不完全都是法則、數字和定義的地方去。我就是在一步步的苦苦爭鬥中長大成人的。」

「我從不知道你不幸福,我的孩子。」

「父親,我自己卻一直知道。在這種爭鬥中,我差不多已將我的安琪兒驅逐出去,或者把它改造成魔鬼了。我所學到的一切只能使我懷疑、蔑視或悔恨我所沒有學到的一切,在沮喪中我只有這樣去想:人生轉瞬即逝,沒有什麼值得我歷經艱辛去爭取的。」

「但你還這麼年輕,露易莎!」他不無憐憫地說。

「我是年輕。就在這種情況下,父親——我現在既沒有恐懼,也沒有偏心,只想把我所知道的、我那死一般的內心世界揭示給你看——你建議我嫁給她,我就答應了。我從來沒有在他面前或在你面前假裝我愛他。我知道,父親你也知道,他也知道,我從來就沒有愛過他。但我也不是完全無所謂,因為我當時有一個希望,那就是讓湯姆得到快樂和好處。我瘋狂地逃避到幻想中去,後來才慢慢地發覺這樣做是何等的荒謬。湯姆是我生命中那一點兒小小的柔情的物件,他成為這樣一個物件也許是因為我最懂得如何去憐憫他。如今這也沒有多大關係了,除非此事也許能夠影響你,使你對他所犯的錯誤更寬容些。」

當她父親把她抱在懷裡時,她就把另一隻手搭在他的另一個肩膀上,仍然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臉,繼續說下去。

「當我無可挽回地結了婚以後,我內心的矛盾又重新產生,想要反抗這種束縛,這種矛盾還因來自我們兩人個性中的種種差異而變得更尖銳了。我們之間的差異是任何常規的法律無法為我裁決或解釋的,父親,除非它們能請一個解剖學家來,讓他用刀子捅進我的靈魂深處。」

「露易莎!」他說,他的語氣是哀求的,因為他清楚地記得上次他倆談話的情景。

「我並不責備你,父親,我並不抱怨。我這次來還有另外一個目的。」

「我能做點兒什麼呢,孩子,你想要求什麼就儘管要求吧。」

「我就要提到這一點。父親,一個偶然的機會使我新認識了一個人,像他這樣的人我還從來沒有碰到過。他老於世故,瀟灑、英俊、隨和,不裝腔作勢,公開宣稱一切事物都沒有多大價值,這種看法是我私下裡連想都不敢想的。我不知道他是怎樣瞭解我的,或者瞭解我達到了什麼程度,但他一開始就說他了解我,能看透我的心思。我看不出他有什麼地方比我更壞,但我們之間似乎意氣相投。我只是感到奇怪,像他這樣一個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的人,怎麼會浪費時間那麼關心我。」

「關心你,露易莎!」

她的父親聽了這話本來會把他的手鬆開了,要不是他感到她的精力正在衰竭,看見她那雙緊緊地注視著他的眼睛裡燃燒著一股不斷擴張的野火。

「我還沒有說到他是如何懇求我的信任的。他怎樣取得我的信任這並沒有什麼關係。父親,他的確得到我的信任了。你所知道的有關我的婚姻的一切,他很快也全知道了。」

她父親的臉變得蒼白起來,他用雙手把她抱在懷裡。

「我並沒有做什麼壞事,我並沒有給你丟臉。但如果你問我是否愛過他,或者問我現在是否愛他,我要直截了當地告訴你,父親,這是有可能的。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她突然把雙手從他的肩膀上抽回,緊緊地按在自己的脅部。在她那張臉上,那張不同於往常的臉上——包括她那伸直的軀體,都分明表示出她決心要盡最後一分努力把想說的話說完——長久壓抑著的感情終於全部爆發了。

「今天晚上,我的丈夫出門了,他來到我這裡,宣佈他自己是我的情人。此刻他正等著我,因為我沒有別的辦法擺脫他。我不知道我會有什麼悔恨,我不知道我有什麼羞恥,我不知道我的尊嚴降格到了什麼地步。我知道的只是,你的哲學和教導都拯救不了我。哦,父親,是你把我弄成這個樣子的。你就想想別的辦法救救我吧!」

【1標§】第三部歸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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