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播種 第十三章 瑞切爾

「等她這次好起來,斯蒂芬,她很有可能會再次離開你,再不傷害你。不管怎麼說,現在我們可以這樣去希望。不過,現在我要保持沉默了,因為我要你馬上睡覺。」

他閉上眼睛,與其說是為了使疲憊的大腦得到休息,不如說是為了讓她感到滿意。然而,當他傾聽著狂風的喧囂時,那風聲卻逐漸聽不見了,或者變成了織機的運轉聲,或者變成了白天僱工們(包括他自己)確實交談過的那些話語。最後,連這模糊的意識也消失了,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噩夢。

他夢見自己跟一個久已傾心的女人——但不是瑞切爾,這使處在夢幻的幸福中的他感到很吃驚——站在教堂裡舉行婚禮。儀式舉行時,他在觀禮的人群中認出了一些熟人,他知道,他們中有的還活著,但許多人已經死了。天已經黑了下來,緊接著出現了一道強烈的光。這道光來自聖壇上十戒表中的一條戒律,那些閃閃發光的字母把整個教堂都照亮了。教堂裡還響起了聲音,似乎這些火一般的字母都開口說話了。就在這時,他眼前和周圍的景物都改觀了,除了他自己和那位牧師以外,原先的一切都沒有了。他倆站在日光底下,面對著人山人海。他想,即使全世界的人都聚集到這裡,也不會有比這更多的人。他們全都厭惡他,幾百萬雙眼睛緊緊地盯著他,沒有一雙眼睛對他表示同情和友好。他站在自己的織機下面的一個高臺上,抬頭看著織機的形狀,耳聽著葬禮儀式的宣讀,他知道他馬上就要被處死。他腳下的那個高臺突然倒塌下來,他於是死了過去。

他無法解釋究竟是什麼神秘的力量使他死而復生,回到他所熟悉的地方。但一定有什麼力量使他迴歸人間,而且,經過這次懲罰以後,無論在今世還是來世,不管在永恆中歷經幾多人生,他都再也見不到瑞切爾的臉,聽不到她的聲音了。他無休無止地游來蕩去,毫無希望地尋求著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什麼東西(他只知道他命中註定得如此尋尋覓覓),他成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畏懼者,凡是具有那種特定的形狀的東西,他都害怕得要死。而凡是他看見的一切,又遲早會變幻成那種形狀。他的不幸的人生的目的,就是為了阻止他所遇見的各種各樣的人認清那個形狀。這真是一項徒勞的工作!如果他把人們從它所在的屋子裡帶出來,如果他把藏它的抽屜和櫃子關上,如果他把好奇心重的人們從他所知道的秘密的隱藏地引出來,帶到街上去,那麼,紡織廠的煙囪也會變成那種形狀,而它們的周圍印著的正是十戒表中的那條戒律!

風又刮起來了,雨點兒打在屋頂上,他所漫遊的廣闊空間縮小了,他又回到那間小屋的四壁之內。除了爐火已經熄滅外,室內的一切依舊是他未閉上眼睛時的那副樣子。瑞切爾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似乎睡著了。她身上裹著毛巾,顯得很安詳。桌子擺在原處,離床很近,桌子上的東西正是他夢中多次見到的那個形狀的實體,只不過比例和外觀都已恢復原貌。

他覺得他看見帳子在動了。他又看了看,確信帳子在動。他看見一隻手伸了出來,摸索了一會。然後帳子晃動得更明顯了,床上的女人把帳子拉開,坐了起來。

她張開那雙兇殘而野蠻、呆滯而悲慘的大眼睛環顧四周,掃視他睡在椅子上的那個角落。然後她把手遮在額前,目光再次落在那個角落裡,仔細地探視著。接著她又環顧室內,但好像沒有注意到瑞切爾,隨後又注視起那個角落。當她再次用手遮在額前時,他想——與其說她是在看他,不如說她憑畜生般的本能在他所在的地方尋找他——在她那輕狂放蕩的面目中,或者在這面目下的心靈中,十八年前結婚時那個女人的影子早已蕩然無存。要不是他親眼看見她一步步墮落到現在這個樣子,他決不會相信她就是原先那個女人。

在這段時間裡,他好像被人唸了咒,除了眼睛看著她,身子一動也不動,一點兒氣力都沒有了。

她迷迷糊糊地坐了一會兒,一邊毫無目的地喃喃自語,雙手捂住耳朵,把頭托住。很快她又開始掃視整個房間。這一回,她的目光落在了放著兩個瓶子的桌子上。

她的眼睛即刻又轉向他所在的那個角落,擺出昨晚那種蔑視一切的姿態,謹慎小心地移動著身子,把貪婪的手伸了出來。她抓過一隻杯子,坐著思考了一會;眼前兩個瓶子,她不知應該選擇哪一個。最後她用那隻缺乏知覺的手抓住那隻裝有致人速死的藥水的瓶子,當著他的面用牙齒拔下瓶塞子。

這是夢幻還是現實?他既說不出話,也沒有力氣動一動身子。如果這是現實,而她又命不該絕,快醒醒吧,瑞切爾,快醒醒吧!

她也想到了這一點。她看著瑞切爾,慢慢地、謹慎地把藥水倒出。藥水已經到了她的嘴唇邊了!再過一會兒她就無救了,那時即使全世界的人都甦醒過來,以最大的努力挽救她,也將無濟於事。正在這時,瑞切爾壓低聲音尖叫了一聲跳了起來。那頭野獸掙扎著,打她,抓她的頭髮;但杯子還是到了瑞切爾手裡。

斯蒂芬從椅子上蹦起:「瑞切爾,在這可怕的夜晚,我是醒著呢,還是在做夢?」

「沒事兒了,斯蒂芬。我自己也睡著了。現在已快三點了。噓!我聽見鐘聲了。」

風把教堂的鐘聲送到窗前。他們傾聽著,鐘敲了三下。斯蒂芬看著她,當他發現她的臉色蒼白,注意到她的頭髮都弄亂了,她的前額留有紅紅的指甲抓痕時,他感到他的視覺和聽覺確實已經甦醒。她的手上仍拿著那隻杯子。

「我想也該到三點了,」她說,一邊鎮靜地把藥水倒進盆子裡,像先前那樣把紗布浸了浸,「這次幸虧我留了下來!等我把紗布給她敷上就沒事兒了。三點鐘了!她現在又安靜了。盤子裡那幾滴藥水我會倒掉的,因為這不是好東西,不能隨便亂放,即便留下一點兒也不得了。」她一邊說,一邊把藥水倒進壁爐的灰堆裡,並把瓶子在壁爐上打碎。

她的事做完了,於是,她裹上圍巾,準備走進風雨中去。

「此刻要不要我陪你出去,瑞切爾?」

「不必了,斯蒂芬。只要一分鐘,我就到家了。」

當他們走到門口時,他低聲說:「你就不擔心丟下我一個人和她在一起嗎?」

她看著他,說了一聲:「斯蒂芬!」他在她面前那破爛的樓梯上跪了下來,把她的圍巾的一角放到嘴唇邊。

「你是個天使。上帝保佑你,上帝保佑你。」

「我已經對你說過,斯蒂芬,我是你可憐的朋友。天使不是我這模樣。在天使與一個缺點很多的女工之間,隔著一條鴻溝。我的小妹妹在天使那裡,她已經變成天使了。」

當她說這些話時,她抬起了眼睛,然後她又低下頭來,既溫柔又和藹地看著他的臉。

「你使我從壞人變成好人。你使我謙恭地希望自己變得更像你,我真害怕此生結束後,這一團糟的事了結後,我就會失去了你。你是個天使;這很有可能,因為你已經拯救了我的靈魂。」

她低頭看著他跪在自己的腳前,手上仍握住她的圍巾,當她看見他臉上的表情時,快到嘴邊的責備的話也就說不出來了。

「我絕望地回到家裡。我毫無希望地回到家裡。一想到我一抱怨,就有人把我看作無理取鬧的人,我簡直就要發狂了。我剛才同你說我受了驚,我指的是桌子上的藥瓶子。我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生靈,但一看見這瓶子,我心裡就想:如果我對自己,或對她,或對我和她兩人,做出什麼事來,那時,我又得如何為自己辯解呢?」

她臉上顯出驚恐的神色,用雙手捂住他的嘴,不讓他說下去。他用空著的一隻手抓住她的雙手,緊緊地握著,另一隻手仍然拽住她的圍巾的一角,急切地說:

「但我看見了你,瑞切爾,坐在床旁邊。整個晚上我都看見了你。甚至在我的噩夢中,仍看見你坐在那裡。將來我還會繼續在那裡看見你。從今往後,只要我看見她,想到她,你就會出現在她身邊。當我看到或想到令我生氣的東西時,比我自己更善良的你就會來到我跟前。因此,我一定要耐心地等待那個時候的到來,我相信那個時候一定會到來,你和我最終將一起遠走高飛,跨過那條鴻溝,奔向你的小妹妹所在的那個地方。」

他吻了吻她的圍巾的一角,終於讓她走了。她用結結巴巴的聲音向他道過晚安,朝街上走去。

風從太陽即將升起的那一隅吹來,依然颳得很猛。它把天空掃蕩了一遍,那雨要麼已經下光,要麼已經轉移了地方;星星亮起來了。他光著頭站在街上,看著她很快消失了。在他的胡思亂想中,燦爛的星星就好像瑞切爾,而他自己那平凡的人生就好比窗臺上那支昏暗的蠟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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